离不开你
作者: 清鸟
时间: 2014-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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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两点,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铺天盖地降落,刹那间,天地就变了颜色,昏暗的夜色渐渐地明朗起来。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却因为这不速之客的到来,让世界一
【一】
凌晨两点,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铺天盖地降落,刹那间,天地就变了颜色,昏暗的夜色渐渐地明朗起来。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却因为这不速之客的到来,让世界一下子变得幽深而旷远。
一辆从北京开往潍坊的大巴车在荣乌高速上逐渐减缓了前行的速度,车子缓慢地向前滑行,这让已经疲惫不堪的乘客渐渐失去了耐心,在近乎于静止的行走中,睡意一次次袭来,终于他们不能再去思考其它的事情,慢慢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车厢内一片寂静,晃动的身影开始被黑暗吞没。
李文秀却毫无睡意,她转过身去望向身后的那些座位,黑漆漆的一片,身后早已是空荡荡,所有的乘客都已缩到座位里睡着了。
李文秀转过头来,在黑暗中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低下头用脸颊贴到孩子的脸蛋上,簌簌下落的泪水如同窗外那纷飞飘扬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降落。泪水的冰凉惊醒了襁褓中的婴儿,孩子的手脚开始忙乱,被子被踢开。李文秀怕惊醒了旁边座位上的乘客,赶紧掀开衣服把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孩子立时安静多了,闭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吞咽着奶水。
“这样喂孩子的姿势是不正确的,你让孩子斜躺在你的怀里,这样孩子不会被奶水呛喉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把李文秀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去一看,才看清她身后的座位上有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友善地朝着她微笑。
李文秀有些慌乱,朝那女人感激地点了点头。这时她感觉孩子已经吃饱了,于是慢慢地将乳头从孩子嘴里抽出,竖起孩子拍打他的后背,然后重新将孩子包裹了一遍。一番忙碌后李文秀把目光转向窗外的世界:大雪已将旷野严严地遮盖,使其变得美白,遮其了丑陋和黑暗。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天空中一片片的雪花仍然在前赴后继地降落。她的心中突然陡生一个荒唐的意念:她盼着这雪越下越大,以至于大巴车被迫停止,她可以把孩子丢在座位上,自己逃离。这个想法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犹豫着,抉择着,耳边不时地响起北京儿童医院的专家为自己的孩子下的结论:这个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你的孩子属于先天性智障,没有治愈的可能,唯一的希望就是进行一些人为的智力开发。
三个月前,李文秀在广饶市人民医院产下一个男婴,体重八斤半,这可把严杰乐坏了。作为家里唯一男孩的他在第一时间电话告诉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母亲在电话里却表现得十分平静,一再告诉他,只要孩子健康,男孩女孩都一样。严杰则认为母亲那是因为知道了是个男孩的原因,才故意掩饰内心的喜悦,说不定心里在偷着乐呢。
严杰一脸幸福地看着刚刚生产不久的妻子,尽管他们没有结婚,在他的心里,李文秀早已是他的妻子了。
李文秀疲惫的脸上闪现着骄傲的笑容,正无限依恋地端详着襁褓中的婴儿,心中漾满了无法言说的激动,所有的痛苦与艰辛都随着儿子的第一声啼哭一并带走了,剩下的只有温馨和甜蜜。
静止的时空中默默地流转着一个共同的心声,他们用目光在狭小的病房中无声交流,时而相互碰撞,时而又同时投向儿子的脸蛋上。对于未来,他们憧憬着,向往着……一阵凉爽的秋风伴着硕果的芳香弥漫了整个病房,李文秀笑了,严杰也笑了。
严杰一脸愧意,起身从保温桶里倒满了一碗小米粥,对着心爱的妻子说:“文秀,妈妈临时有事来不了,不能伺候你坐月子了,我又不太会做饭,你将就着吃吧!”
“没事的,妈妈也有她自己的生活,她从来没有麻烦我们一点点,她如果回来伺候我,耽误她工作,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呢,只是会辛苦你了。”李文秀说着把一碗小米粥喝了个精光,产后体力大减的她,随后有了强烈的食欲感,但她看到疲惫的严杰,没有再要求什么。
“严杰,你妈妈长得什么样啊?”李文秀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和严杰恋爱三年,却还没有见过他的母亲。李文秀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严杰的父亲刚刚去世,按照家乡的习俗,一年之内是不能举行婚礼的。李文秀坚持要打掉这个孩子,但是,严杰电话告诉妈妈之后,得到的答复是:既然你们真心相爱,已经准备好了要要走入婚姻的,那就带着你们的孩子坚定地迈进那个围城吧!
虽然没有见面,李文秀却深深爱上了自己的婆婆,她打心眼里敬重这个未见面的女人,她没有世俗的观念,通情达理,是一个十分明智的好母亲。她和严杰正是因为有了她的支持,才会在这个城市立足,有了自己的家,从此不再像浮萍那样飘来飘去。
希望来得很及时,当失望袭来,却无处躲藏。
当他们还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护士走进来把孩子推走了。短短的几分钟相处,却让李文秀与孩子有了依依不舍之感。严杰把李文秀揽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低语:“孩子有护士照看,你放心好了,你快睡一会吧!”
当李文秀醒来的时候,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几片鲜绿的菜叶浮在上面,很是诱人食欲。此时她早已腹中空空,一咕噜爬起来端起面条就往嘴边送,她不住地用筷子翻动面条,好尽快赶走热气,不大一会儿碗底卧着的荷包蛋便浮出了水面。她笑了,这是严杰唯一会做的拿手的好饭,也是向她献殷勤和讨她欢心的唯一方法,除了煮面条,李文秀想不出他还能做出什么她可以吃得下的。
就在李文秀把一整碗面条都要吃掉的时候,严杰从外面走进来了,脸色沉重,一脸绝望,进门之后一言不发,靠在窗台前望着窗外的天空默默流下了两行眼泪。这些李文秀一点也没看到,她虚弱的身体在她吃完一碗面条后早已满身是汗,见严杰走进来,她一边往桌子上放碗筷,一边用极其满足的语气说:“严杰,你做的面条可真香啊!吃得我满身汗淌,你把毛巾给我递过来好吗?”
严杰依然沉默,心思早已不在李文秀身上了,他在想着别的事情。他无助地攥紧拳头,想着那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他有些承受不住,幸福属于他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还不如不曾来临。他想不通自己英俊高大,文秀聪明美丽,在同事眼里,他们可是惹眼的一对,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不给他面子的孩子呢。顷刻间对李文秀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一脸痛苦地走到李文秀床边:“文秀,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有家族遗传病史吗?”
李文秀被问得莫名其妙,狐疑地看着严杰,见他满脸泪水,便自然地想到了刚刚出生不久的儿子:“严杰,我们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快告诉我你的家族有没有什么遗传病史?”严杰有些不耐烦,沙哑的声音在病房上空回荡。李文秀有些害怕,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严杰的质问,因为她不知道。她担心着自己的孩子,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孩子,她企求地看着严杰,声音有些发颤:“快告诉我,我们的孩子到底怎么了,我要见到他,刚才不是好好的吗?转眼怎么就……”
“文秀,我们的孩子先天性闭肛,并且通过初步确诊被医生诊断为唐氏综合症患儿,这种病没有治愈的可能,这种孩子年龄越大特征越明显,生活一般不能自理,只能成为我们生活中的负担。”严杰无助地看向李文秀。
李文秀惊呆了,刚刚才变得红润的脸庞一下子失去了颜色,惨白的脸上闪着如同窗外那样冰冷的月光,她的嘴唇上下碰撞,咬出了鲜红的血液:“严杰,怎么会这样,我是按照程序进行查体的,每一次都是正常啊!这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的!”李文秀疯了一样翻身下床,企图推开那扇门,立刻走到自己的儿子身边。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她摔倒了。
严杰惊慌失措地抱起李文秀,眼泪一滴滴落在她的胸前:“文秀,这个已经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了,明天就为孩子进行手术,你说,还有这个必要吗?”
“严杰,他是我们的孩子,他的不幸是我们带来的,我们要爱他,只有我们爱他,他的生命里才会有温暖。”李文秀用那种很轻很轻轻到很无力的声音说完,便昏迷不醒了。
一周后,李文秀和严杰带着他们的儿子回到家中。严杰拒绝了同事的探望,谢绝了朋友的随礼,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李文秀看着逐渐憔悴的爱人,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她硬着头皮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爸,你还好吧!”
父亲在电话那端和她一样早已泣不成声:“秀秀,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啊?你从小没有母亲,爸爸对不起你啊!”
李文秀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满腹的心酸涌上心头。她不恨父亲,这是她的命,也许正是因为父亲,她才认识了严杰,遇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想到这里,她抹了一下眼泪:“爸爸,我们的家族有什么遗传病史没有啊?”
电话那端的父亲愣了一下,紧接着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对李文秀说:“秀秀,怎么会这么问,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健康的啊,没有遗传疾病。”
“哦,那就好,没事了,爸爸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了时间,我就回去看你。”李文秀如释重负,她终于可以向严杰有个交代了,她挂掉电话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的严杰已经烂醉如泥,除了一双眼睛,他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年轻人的朝气。几天的功夫,他已苍老了很多,孩子的出生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喜悦,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没想到却给他带来了致命的打击。
李文秀有些不甘心,她像做了一个噩梦一样,现实打破了原来的平静和美丽,一瞬之间就改变了她生活的方向,她的心里有了更沉重的苦难和责任。她用力地抱住严杰,把他摇醒:“严杰,我们再去别的医院看一下,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可以再生一个,这次纯属意外。”
严杰一只胳膊轮过来,重重的压在李文秀的肩上,用含糊不清的话语吐出了满嘴的酒气:“文秀,把他扔了吧,我们承受不起,你已经跑了几家医院了,大夫的的话都是一个口径,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我舍不得,他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忍心把他扔掉,他也是一条命啊!”李文秀推开严杰哭着走向卧室。
“你扔了他吧,我们又没结婚,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人认得我们,没人知道你生了孩子。你不扔了他,长成一个傻子放在家里,你让我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你扔了他,不扔了他,我就把你扔了。”严杰说完又昏昏欲睡。
【二】
李文秀又一次转过身去,发现身后的女人仍然没睡,只听她自言自语:“唉,恐怕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啊!”那女人一身棉服,却很难掩饰她瘦削的身材,她一脸慈祥,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听上去很善良的那种人,两鬓已生出几缕白发,却更显端庄和从容。
李文秀不自觉地对她产生了好感,便开始和她搭话:“阿姨,你是哪里人?”
“我的故乡是山东广饶,我却在那里生活了只有两年,我的故乡如今却成了我儿子热爱的地方,那一年我带他回来参加菊花展览,在那次展会上他认识了一个姑娘,从此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里,我只好一个人回到了遥远的西北。”那女人说完幽幽地看着李文秀。
李文秀心里一惊,仿佛面前的女人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那一年的菊花展会上,她认识了严杰,并且一见倾心,两人迅速确定了恋爱关系。严杰刚刚大学毕业,随之去了广饶交通局工作,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两个年轻人相互依偎,相互扶持,风风雨雨共同走过了三年,却因为经济原因,一直没有走入婚姻。
黎明时分,雪终于停了,路上的积雪已经堆起一尺厚,大巴车稳稳地停在了服务区内。放眼望去,茫茫雪原,已经尘封了所有的道路,乘客们陆续起身离座,惊奇地看着这白茫茫的世界。
李文秀一路上都在和那个女人聊着,渐渐有了很多话题,那个女人很喜欢李文秀,并且让李文秀喊她白阿姨。
“白阿姨,高速路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通,你能帮我照顾一下孩子吗?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超市,我想去给孩子买一床被子,天有些冷了。”李文秀心里有些发慌,但仍是狠下心来撒了平生第一次谎。
“嗯,好的,现在还不算太冷,呆会雪一化感觉就更冷了,你快去吧!别冻坏了孩子。”
李文秀两手空空地走到服务区大楼后面,面对着一片冰冷的雪色,心中立刻升起无边的空落,想着智障的儿子已经离开自己,她的心开始刀绞般的疼痛,无论怎样,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李文秀不安地来回走着,谴责着自己的内心。她痛哭着,抉择着,她害怕这个世界让她孤单绝望,因为这个孩子,她不敢面对将来,不敢面对严杰呆滞的眼神,她打不开严杰的内心,她爱严杰,为了严杰,她把心撕成了两半。她受不了严杰整夜整夜的叹息声,受不了他醉酒后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她只能以牺牲儿子为代价换取严杰有尊严的生活。也许儿子会被白阿姨收养,也许他的生命会出现奇迹,这些也是李文秀渴望严杰和她一起期待出现的,但是严杰拒绝遥望,害怕陌生人的眼光,逃离了生活,她已经不敢再刺激他。
李文秀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因病去世了,父亲深爱着她的母亲,不能面对失去她母亲的现实,把小文秀交给了奶奶,独自一人选择去了西北支教。直到奶奶去世,父亲才回了一趟家,但那时文秀已经艺校毕业,做了一名舞蹈老师。父亲对于她是陌生的,父爱对于她是一个遥远地不可触及的国度,她渴望得到父亲的爱,希望触摸她天天盼望的亲情,可是,父亲又一次走了,走得很坚决。她恨父亲,在父亲走后,她哭了很久,她用哭声把父亲赶出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她再也不愿去想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