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枷锁

叶眉就像开启他心灵的钥匙，她不但教会了他体会喜怒哀乐，更教会了他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幸福的微笑，什么是感动的泪滴，让他灰白色的生命，终于有了鲜妍的色彩。
　　 ——题记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九月，万物复苏朝阳升起，一个男婴的哭泣声，打破了原本宁静的村庄，在一所灰瓦红墙的屋子里，一堆人围在客厅表情木然，凝神静听卧室里的动静。老太太拍打男婴的屁股，哭声，也让原本焦急的心都放松下来，周礼从老太太手中接过男婴，看着婴儿又看了一眼门外，山头上那轮腾飞的太阳，射进屋子里的第一缕阳光，象征着这个家的希望。
　　 那个赤条条来到人世的婴儿，就是后来的周予阳，叶眉说予阳左眼有颗痣，那是一颗会使人微笑的痣。后来父亲周礼告诉予阳，看到襁褓中的婴儿，他的笑不是因为予阳左眼下的痣，是因为予阳是一个男婴，是和朝阳一起降生的希望，也是未来的男子汉……。听着他们的话，有时予阳在想，一个人赤条条的来，又孤零零的去，生命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次轮回是一场修行。
　　 予阳生下来之后，语言发育迟缓四五岁才会说话，而且带有口吃，时常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或是倚靠在门口发呆，苍白的下午就过去了。在光影不明的世界里，他是孤独的，他就像是蚌肉，把自己深锁在蚌壳之中，尘封洁白无瑕的心灵。
　　 有时邻居老爷爷放牛经过，看他一个小孩呆坐在门口怪可怜的，笑呵呵的对他说：“予阳，爷爷带你去摘果子吃。”
　　 予阳要么就是一直愣着，要么就是做一个鬼脸跑开，躲在在阴暗的角落里发呆，一个人默默的过上一天。开饭的时候，周礼经常找不到人，心里憋着一口怒气，随手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竹条，深夜，在衣柜里找到予阳，周礼抓着他的小胳膊，连拖带摔的把他扔在地上，举起竹条便打，予阳也不躲闪，双手捂着肚子缩成一团，痛着直掉泪珠，也不哭不喊。
　　 一直闹到深夜，周礼恍然心头一阵刺痛，看着伤痕累累的儿子，再看看手上的竹条，不禁哭了起来，紧紧的抱着予阳。周礼的脑海浮现过很多画面，在叶眉怀上孩子的那刻，周礼时常手舞足蹈，或是摸着叶眉的肚子，对着未诞生的婴儿说悄悄话，他不敢相信，他此刻抱着的儿子，曾是他的全部，是上天给予的阳光。
　　 婶娘是看着予阳长大的，昨夜听到吵闹，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大清早看到予阳满脸伤痕，从自家拿来很多山楂果和板栗。
　　 “来，予阳吃山楂果，”婶娘从兜拿出一颗山楂果，递到予阳的嘴巴前。
　　 周予阳缓缓的一摆头，用余光看着婶娘，对山楂果也视而不见，不痛不痒的表情让人莫名，婶娘又掏出所有山楂果和板栗，捧在手里对予阳说：“小予阳，有什么事跟婶娘说啊！是不是你爸爸打你了。”
　　 予阳还是呆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婶娘把山楂果和板栗塞在予阳手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予阳苍白的神情让婶娘有些心疼，这可怜的孩子……，叹息了一声扛着锄头去田地里了。村里的孩子见予阳手里有果子，纷纷跑过来抢着吃，个头最的叫周兵，胖嘟嘟的小脸蛋，穿着破旧的灰衬衫，一双带补丁的布鞋，左手捏着四五个果子，右手拿着山楂果在啃。
　　 “小结巴，走，跟我们一起去玩弹珠，滚铁圈吧！”小胖子吃着山楂果说着，身后的小孩也跟着在嚷嚷：“是啊！小结巴，打弹珠去。”
　　 小胖子吃完了山楂果，从兜里拿出几颗小鹅卵石，那都是从河里一个水潭淘出来的，他捏在手里玩弄着，像是炫耀他的鹅卵石又圆，又漂亮。其他的小孩在滚铁圈，在门口跑来跑去，肯定是周凡把自家水桶拆了，把桶箍取下来，再找跟铁丝弯成钩子，和他们比赛谁跑得快，村里的小孩从不带予阳玩，这次因为予阳有果子吃，才邀请他。
　　 予阳站了起来，一直不曾抬头，脸庞依旧苍白，瞅准了小胖，猛跑起来撞向小胖，其他的小孩都吓傻了，呆在原地睁着清澈的眼睛，嘴巴张着大大的。小胖鼻子被撞破了，流了一地的血，倒在地上又哭又骂，小胖妈妈听到哭声跑了出来，给小胖止住了血，转身对予阳破口大骂，左手叉腰上右手指着予阳，口里唾沫横飞。
　　 予阳蹲在墙角发呆，对小胖妈妈的辱骂就像听不见。时间久了，大人都不愿自家孩子跟予阳玩，他性格孤僻，脾气又古怪，从不跟别人交流，渐渐的被人遗忘。在光影不明的世界里，他是孤独的，徘徊在黑夜里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他舞着自己的衣袖，呆呆的看着自己的身后……，他的脾气更加恶劣，时常莫名的打架，用小刀割自己的手掌，或是躲在衣柜里呆上一整天。
　　 直到叶眉真正注意到了他，予阳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妈妈叶眉是小学的教师，学校离村庄很远，所以叶眉一直住在学校里。前些天周礼带回一只小狗在家里养，予阳总是盯着它，眼中充满了暴戾，周礼扛着锄头回来，走到家门口听到一阵“嗷嗷”乱叫，他心想肯定出事了，刚进门这一幕让他愣住了，心里一片苍凉，浑身起鸡皮疙瘩。
　　 予阳双手沾满鲜血，地上有一柄刀，正在冒着热气，小狗在予阳身边哀鸣着，不停的挣扎抖动着身子，予阳在掏着小狗的肠子往嘴里送，苍白的脸蛋被血染红。周礼一阵恶心，把肩上的锄头扔在一边，他把予阳摁在地上，扯掉予阳嘴里狗的肠子，举起硕大的巴掌便打，嘴里骂着：“你这个恶心的小杂种，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叶眉正好这时赶了回来，见状，哭着把周礼推开，紧紧的抱着予阳，护在他的身前，眼泪一颗颗坠下：“你干嘛打予阳，你跟我说清楚。”叶眉撕声的吼着，心里锥心般痛疼。
　　 倒坐在地上的周礼，唉声叹气着，不会儿也大哭了起来：“他让我感到害怕……。”
　　 叶眉用衣袖擦去予阳脸上的血渍，听着周礼述说经过……。叶眉毕竟是老师，知道予阳患的是自闭症，这些年来对他确实是疏忽了，让他的心灵越来越扭曲，自闭症越来越严重，只好带他去市里医院，医生说：“予阳的表现确实是自闭症，沉默寡言，性格古怪，不愿与人交流，还有自伤行为……，”说着对予阳笑了笑，拿出了几个糖果递给他。
　　 “那我该怎么做？”叶眉的神情有些低落。
　　 “你呢！也不要太过自责，不要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弄着予阳这个样子。回家后多训练他的语言能力，让他保持好的心情，多和他沟通……，”说完又对予阳笑着说：“小朋友好吃吗？”
　　 “嗯嗯……，”予阳点头应着，从叶眉的怀抱里走向医生。
　　 医生见予阳不怕自己，反而主动走了过来，有些神采飞扬，弓着身子凑近他：“呵呵……，小朋友，叔叔这里还有想不想吃。”
　　 予阳靠近医生的耳朵说：“叔叔，予阳还想吃猫耳朵……。”
　　 医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嗷嗷”叫了起来，痛得撕心裂肺，不料予阳咬着他的耳朵，就是不肯松口，叶眉想把予阳扯开，又怕只会让医生更加痛，无奈之下，叶眉紧捏住予阳的鼻子，趁予阳呼吸之际，叶眉赶紧把予阳拉开。
　　 “予阳躲在衣柜里，是跟妈妈捉迷藏吗？妈妈找到你了。”叶眉露出了一个明媚的微笑，把予阳从衣柜里抱出来：“予阳我们去院子，妈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叶眉开始教予阳识字，画画，给予阳讲各种故事。予阳的房间成了画的世界，各种漫画动物，百花和人物，玩具也换成皮球之类，都是塑料或是橡胶的。
　　 叶眉辞去了教师的职务，开始教导予阳各种颜色，天空的蓝，云朵的白，叶子的绿，向日葵的黄……。教予阳什么是眼，什么是耳朵，什么是房子，家的含义。在庭院里读抒情诗给予阳听，唱儿歌给予阳听，那首《乡间的小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衣裳，荷把锄头在肩上，牧童的歌声在荡漾，喔喔喔喔他们唱……。
　　 予阳挣脱叶眉的怀抱，跑在庭院中央，无弄着自己的肢体，指着自己的影子：“妈妈，予阳在黑夜找到自己的影子了。”予阳说着呆萌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他那笑颜是那般纯白无暇，那样的甜美，那样的鲜妍。叶眉第一次见予阳和自己说话，第一次露出鹅黄的笑，不觉让她想起了林徽因的诗，“笑的是他的眼睛，口唇。和唇边浑圆的漩涡……，痒痒的甜蜜，涌进你的心窝。”
　　 予阳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睁着明媚的大眼睛，依偎在叶眉的怀里，小嘴呢喃着：“妈妈是黑夜的一束光，是照出予阳影子的光，”予阳睁着天真的眸子，盯着叶眉的眼睛看，虎头虎脑的一脸纯真模样。
　　 叶眉看着予阳无邪的眸子，不禁抽泣起来，她把予阳抱在怀里，用脸不停摩擦着予阳柔软的发，嘴里呢喃着：“予阳，妈妈能再次孕育你该多好。”
　　 予阳是知道的，只是那时太过幼小，在孤独中长大的予阳还记得：“妈妈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如果能再次孕育你该多好，妈妈，你仿佛是在怨恨自己，将我生成多病的躯体，而我却是时常感谢你的，你给了我生命，而生命从来都是独一而二，即使有多般的不如意。”
　　 叶眉哭着又笑了，她知道予阳渴望幸福，像同龄孩子一样在长大，他抱着熟睡的予阳，想起了很多，她相信予阳是足够勇敢的，他会穿过孤独的黑暗，会承担起一切遭受，叶眉抬头看着院子里，那盏微黄的灯光，莞尔一笑：“会的，会照亮予阳灰白的世界，会的……。”
　　 叶眉把予阳放在睡床上，细心的盖好被褥，把房间的灯换成小瓦，让他不那么刺眼，只是照亮黑暗，轻轻带上了门。在叶眉带上门那颗予阳睡了，他模糊的看到妈妈带上了门，小脑袋有种声音在说：“孤独在门外徘徊，妈妈关上门不让他进来。”
　　 秋天是村庄收获的季节，水稻，玉米，番薯和芝麻，一样接着一样收回家。叶眉戴着草帽拿着镰刀，走在乡村小路上，教予阳唱着歌谣，予阳跟在后面，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呀呀的唱着：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碧绿的河水，流过无边的稻田，无边的稻田，好像起伏的海面，开满了荷花，金色的鲤鱼，长得那么肥大，湖边的芦苇中，藏着成群的野鸭……。
　　 “予阳，你不是喜欢大自然吗？你给大自然写诗吧！”
　　 “妈妈，什么是诗。”
　　 “诗就是写给大自然的信，在信里，你可以唱歌给他听，画画给他看，盖一栋小房子给他住。”
　　 “哦，妈妈，予阳会唱歌，也会画画，我也想盖一栋小房子，和大自然住在一起。”
　　 叶眉欣然一笑，让予阳在草棚下玩耍，写字，画画。他自己侧拿着镰刀，去田地里收稻子去了，黄灿灿的稻子和叶眉是一侧美丽的画，她左手把一丛稻子揽起，右手握着镰刀插进稻丛中，“唰唰”的镰刀声划过耳际，如此反复着，汗水从叶眉脸颊渗出，一直流到下巴汇成汗珠，坠落在稻田里。
　　 叶眉用手背擦了擦汗，在一片金黄的稻田里，显得那般唯美，不时看向予阳愣住一会儿，抿了抿干渴的唇，在一米阳光下，叶眉的笑是那样灿烂。叶眉在草棚下喝了口水，想看看予阳在写着什么，予阳冲着她欣然的笑，露出了自己的小牙齿，叶眉看着这首小诗，不禁扬起了嘴角，虽然没有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却是一首最让人感动的诗，歪歪扭扭的字缺横少捺。
　　 予阳有妈妈
　　 小草你妈妈是谁？
　　 小草说是阳光
　　 树叶你妈妈是谁？
　　 树叶说是阳光
　　 花儿你妈妈是谁？
　　 花儿说是阳光
　　 阳光你妈妈是谁？
　　 阳光说是予阳的妈妈
　　 哦，原来妈妈
　　 孕育了万物
　　 “予阳，妈妈很喜欢。”叶眉说着眼睛闪着泪花，一脸的欣慰手有些颤抖，慢慢弯下身子来，亲昵着予阳娇羞的脸颊，“呵呵……，走我们回家。”落日的余辉下，叶眉牵着予阳的小手，走在阡陌的田野间，小朵的花蕾在风中招摇，风带着花的香味，他们的身影说不尽的唯美。
　　 “妈妈，予阳喜欢阳光。”
　　 “哦！予阳为什么喜欢阳光？”
　　 “阳光具有伟大而崇高的母性，他孕育了万物。”
　　 叶眉愣了一下，显然是被六七岁的儿子吓着了，她深情的看着予阳，不禁莞尔一笑，纯真的孩童是纯净无染的。
　　 “妈妈，阳光不仅赋予万物生命，还给予源源不断能量，助万物不断成长，她养育却不求占有，她奉献而不求索取……，妈妈，你就是予阳的阳光。”
　　 “予阳长大了，我们的予阳真的长大了。”叶眉说着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把予阳紧紧的抱在怀里，不停的抚摸着予阳的发丝，嘴里不断呢喃着：“予阳长大了。”
　　 孤独，它不是单纯的寂寞，寂寞是肤浅的，孤独却深刻。
　　 予阳永远会记得，曾走过那样的一段路，深渊般的一片黑暗。
　　 予阳早就到读书的年龄了，但叶眉却不敢让他上学，予阳除了叶眉还是不会和别人接触，只有跟叶眉在一起，他才有笑容，才有些许简单的言语，但还是会做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或是让人厌恶的事，自闭的人永远只在自己的世界，而自己世界之外他秋毫不犯，不是胆怯，不是不愿分享，而是他一直身在朦胧的黑暗之中，对周遭是一片混沌。
　　 叶眉有意无意间，让予阳走向人群，走向大自然，走出他封锁的世界。林采儿就是予阳第一个朋友，叶眉总是让采儿来家里玩，跟予阳讲学校里的事情，说那里有阳光，那里有花香……，是一个百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