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藤蔓

到达北京的时候，天才刚刚有点亮。
　　 深秋的雾气笼罩着这个城市，遮遮掩掩的让我对它第一印象相当模糊。就像才见过一次的藤，在记忆里被定义为英俊的脸似乎已经被雾气阻隔，让人犹疑。
　　 有点凉。南方才稍微有了秋的气息，这里就完全被秋天占领了。紧了紧身上穿的薄外套，我到自动贩卖机买了杯热咖啡。初初到北京，闻到最好闻的味道竟不是藤身上的香水味，而是咖啡的香味。
　　 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慢慢把手里的咖啡一口口喝下去。尽管还早，机场来来往往的人潮还是慢慢形成了。像洪水，一小股一小股地，就汇成了狂潮。混杂的人群声和广播的声音，喧嚣得要把人淹没，吞噬。
　　 我跟那些脚步匆匆的人一样，用最快的速度，走出机场。
　　 站在藤的家门前，我懒洋洋地伸手敲了敲门。大好清梦被扰，藤会不会对我暴跳如雷呢？应该不会吧。毕竟，藤是一个绅士风度十足的男子。他大概穿着整齐的睡衣走来开门，对着门外的人露齿一笑，温和地说道：早安。请进吧。当然，大概是很少有人像我一样一大早就上门拜访他吧。
　　 我猜藤不在家。因为门一直紧闭着。
　　 假期前夕，本就该彻夜狂欢的。以藤的个性，出去玩一夜不归也不算什么。
　　
　　 藤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子，文质彬彬，体贴，对女生照顾得恰到好处。我保证，见过他的女子，都会希望能跟他有一次“Onnightstand”的。
　　 我承认我也曾这样想过。就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也确确实实跟很多女子有过Onnightstand。他说，双方你情我愿，没什么不好。天亮说了晚安，就可以说再见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不失为一种潇洒的生活方式吧。
　　 每一次，他都是和她们到酒店开房或者他直接上她们家。藤告诉我，他从来不会带女人回家。
　　 因为我不喜欢我的屋子有别人的气味，我对气味很敏感。藤对我说。
　　 那么我呢？躺在藤铺着灰色床单的大大双人床上，我问藤。据说一个人住却买双人床的人，内心都很害怕孤单，很渴望有个伴。
　　 藤起身走到卧室外的阳台抽烟，没有回答我。他的身影面对着寂寥的夜空，寂寥像墨一般泼洒开来。
　　 忽然我很想画画。就画面前这个男子，把他的寂寥全部画进我的画板里。一笔一笔，一抹一抹。那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晚一大屋子的人都在一起吵吵闹闹地喝酒聊天，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却没有丝毫的陌生感。也许是现代的人都太寂寞，看到有人群，就不住地想要投身进去，害怕自己被孤立于人群之外吧。
　　 藤一直都是大家的焦点，我知道很多女孩的目光都不停地在他身上打转。他风度翩翩，端着酒杯的时候动作很优雅，嘴角一直带着微笑。尽管都希望跟他接近，但是在玩游戏的时候藤抽到那张上面写着“在现场找到一个愿意主动吻你的女孩”的牌的时候，女孩们还是有点矜持，不敢站出来。
　　 我站了出来。我伸手搂住藤的脖子，像一朵花，在藤的唇吻下来的刹那开放。藤的唇轻轻拂过我的唇，如从远方到来的风，吹过等待已久的草原。他一只手还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搂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说道：“你很勇敢。”
　　 其实我一点也不。只是看到藤，我觉得自己变得比较疯狂而已。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一只妖怪，时刻怂恿着我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后来藤说，其实你心里本身就有一只妖怪，它之前一直潜伏着，现在终于跳出来了。
　　 也许是吧。
　　
　　 “蔓蔓？”略微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是藤。
　　 “你回来了。”我抬起头，对着他露出笑容。阳光已经开始晃眼了，我仍旧看不清藤的脸容，只看到他整个人都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在一瞬间，我感觉到，藤对我的到来，是惊喜的。
　　 “你怎么会来？”藤一边开门，一边问我。
　　 “我觉得我想见你，所以我来了。”在室内终于可以看清藤的脸了，他还是跟两个月前一样的英俊，唇角有着天生温柔的弧度。
　　 藤的唇角弧度加深：“你还是那么天真。”上次他把我带到家里的时候他也说过我很天真。
　　 他说：“这个天真不是贬义词，而是说你身上有一种让人着迷的矛盾。你似乎对人没有戒心，实际上你又有着明显的戒备心理。你似乎很现实，但你对待事情的态度却那么理想化。你内心很怯懦，表现却很勇敢。”
　　 “如果我不天真，我们不会认识。”我坐下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藤的屋子还是那么干净，一尘不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会相信这是每天都有人住的屋子。
　　 藤脱下他的西装，对我说：“我想我需要睡一觉，你呢？”
　　 深夜出发，折腾了大半夜，我确实也困了。但是看着藤好看的脸，我站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我想我更需要你的吻。”
　　 藤眼里的笑意变浓，低下头吻住我的唇。
　　
　　 藤的假期完全被我占了，每天带着我出去玩，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
　　 大城市里，最不缺乏的就是人，随时可以找来一起吃喝玩乐的寂寞又狂热的人。夜色下的北京灯光迷乱，笑脸似乎都被放大了，显得分外的夸张。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我挽着藤，笑着跟他参加大大小小的聚会。有人会调侃他：“藤，第一次看到你携伴出现，是要结婚了么？”
　　 藤总是笑笑，不说话。他温和地笑着为我拉开椅子，他温柔地为我擦掉嘴角的油迹，他对我体贴得让所有人以为他收心了，不再处处风流。
　　 但是只有我知道，藤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任何话，任何有关他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带着我出现的话。
　　 个性像风一般的人，很少会轻易许诺，怕的是承诺像风一般，不知道哪天就飞远了。藤是这样的人，我也是。
　　 如果他能够带给我承诺，他会想要支配我的爱情。但是藤知道他不可以。他知道我不会愿意让他支配我的爱情，由始至终，我们就是相互无比独立的两条线，我们只是短暂的相交而已。
　　 所以我根本不在乎到底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跟藤在一起。我想见他，我就来了；我想跟藤在一起，我就和他一起出去参加聚会。
　　 我想要的，我得到了，其他的我可以不在乎。这是一个优点，因为它容易让我感到满足。这也是一个缺点，同样因为它容易让我满足。
　　 藤在众人面前搂着我的腰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得到很多热切的目光投射过来，如果可以，我已经变成了刺猬。我会更紧地靠近藤。
　　 藤也感觉得到，所以他会笑，在我耳边悄悄说：“你真是个野蛮的孩子。”
　　 其实我哪里野蛮呢？我只是维护我想要的而已。如果我觉察到藤的排斥，我会走开。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相交时互放的光芒过于耀眼，那就意味着必须有一个人要离开。
　　 北京是个容易让人着迷的城市，就如藤是个容易让人着迷的男子。所以我不是长期地住在北京，也不是任何时候，都会想要和藤在一起。
　　
　　 那天早上的风很凉，我穿着睡裙上了藤住的那栋房子的顶楼。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我只是感觉到心里有种强烈的欲望驱使着我到顶楼去吹吹风，所以我就上去了。
　　 我一步一步走在楼梯上，听着鞋子和楼梯碰撞发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特别的寂寞。
　　 我起来的时候，藤还在梦里。他的呼吸均匀，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仿佛听到的是动人的音乐，风一般拂过秋日的田野。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清的远方让我产生了时空错乱的感觉。其实灰色的天空才是最美的，它给了人最大的想象空间。它不像蓝天，纯粹地让人不想再有一丝一毫的思考；它也不像黑夜，沉默得让人无法呼吸。灰色的天空近在咫尺，又有点无法抓摸。
　　 灰色是安全的，温暖的，就像藤那张大大的床单。躺在上面，有短暂的温暖。忽然就很想画画，把眼前这片本属于万丈晨光的灰色早晨画下来。
　　 风穿过我的睡裙，心里似乎空荡荡的，也被风吹过一般。我似乎能够看到自己在风里飞舞的样子，像一根花蔓，柔软又骄傲。
　　 “蔓蔓。”不知道什么时候，藤来到了我身边。他挡住了吹向我的风，温暖开始回流。“这么早你到这里来想什么呢？”
　　 我伸出手搂住藤：“好美的早上。你喜欢这样的风么？”藤有点瘦，怀抱却也足够宽阔。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在风里被吹得纸人一样，我真担心你会飞走。”藤的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
　　 “藤，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却怕你会随风而走。”
　　 风真大，我们都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
　　
　　 我和藤手牵着手，很默契地穿过人潮汹涌的大街。我们不是男女朋友，我们也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与爱情有关的话，我们却做着情侣才会一起做的事情。
　　 我们明明很多话对彼此说，却留下大片大片的沉默。奇怪的藤，他说他本来不是这样的。奇怪的我，我也不是这样的。这样的留白，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没有说破。
　　 藤拉着我的手，带我去看他曾经住过的老房子。四合院里的老海棠树在秋风中挺立着，依旧精神。面对着那些老房子和海棠树的时候，藤的目光飘渺，似乎找不到可以安放他眼神的地方。
　　 藤说，很多时候他做梦都会梦到自己回来了，但是每次拍门父母都没有来给他开门。
　　 藤的父母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他们看不到被留下的藤有多么孤独。他们也看不到藤嘴角带笑缓缓给我讲曾经那些在老房子居住的趣事的时候，眼里带有多少因为回忆带来的光芒。
　　 有人说，男人只有从心里接纳一个女子，才会带她去看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让她陪他回忆过往，展望未来。我不知道藤是不是这样。
　　 我带了画纸，给藤画画。海棠树下的藤，仿佛一个梦，让我不敢触碰。我怕一伸手，他就会消失，所以我要把他画下来。刻在心里。
　　 我忘了说，我是大学的美术讲师。对美有着异常敏锐的触角，也有狂热，愿意为之飞蛾扑火。
　　 也许因为藤就是我遇见的美吧。所以我发现了一个从未曾发现的自己，并且成为她，陪在藤身边。
　　
　　 走过广场的时候，看到有男生在大家的见证之下向女友求婚，女孩惊异地看着自己的男友，在围观人群的眼光之下流着热泪伸手让男生在她的无名指上戴上了戒指。
　　 似乎很浪漫很美好。但是两个人在一起，让这么多人见证，是会比较幸福么？爱情是很私密的事情，昭告天下会让诺言更久远么？
　　 藤伸手轻轻把我望着人群的头转向他：“在想什么呢？”
　　 我望着藤的幽深的眼睛：“对一个女孩表示爱意的最好方法，就是向她求婚。你觉得呢？”
　　 藤笑笑，没有说话。我也笑笑。如果藤向我求婚，我会笑着答应还是落荒而逃呢？
　　 “藤，我爱你！”一种强烈的念头让我喊了出来。我觉得很畅快，说了出来之后，我笑着看着藤。
　　 很疯狂的行为。我控制不住自己。脸似乎有点烫了。
　　 我感觉到藤拉住我的手紧了紧，人群里的目光迅速聚集起来。他伸手搂住我的后脑勺，低头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吻：“你疯了。”只有我听见。
　　 我笑了。如果不是藤，我不会疯的。藤转过身去，拉着我融入人群。
　　 我们看似无所畏惧的心，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勇敢吧。
　　 时间飞逝，短短的假期被我们分割得七零八落。只是因为有藤，一切又完美而完整。我有藤，我在画画，我也还在思考。
　　
　　 假期结束前一天晚上，藤带我到顶楼去喝酒。秋夜的风带着凉意，那栋三层的小楼，在夜里沉默着。顶楼的灯光是橘色的，如同孤岛唯一的温暖和光亮。
　　 跟那天早上灰白的天空不一样，夜空肃穆，庄重。啤酒的味道缭绕在身边，感觉又轻松了许多。
　　 黑暗里不知道挂在谁家窗边的风铃被风吹动，声音晃晃悠悠地传了过来。像是低低的呼唤，呼唤出心里各有所思的节奏。
　　 藤坐在他宽大的藤椅上，拍拍旁边的位置对我说：“蔓蔓，过来。”
　　 风把我的酒意都带走了，清晰地闻到的是藤身上的香水味混杂着酒的味道。
　　 “蔓蔓。”藤低声喊着我的名字。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手指修长白皙，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温柔。
　　 我没有开口说话。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想来的时候我来了，该走的时候我就该离开。
　　 “蔓蔓。”藤摇摇他的啤酒罐子，眼光投向远方，“你，有没有考虑留下来？”
　　 我喝了一口酒。啤酒的味道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但是每一次我都不会拒绝去喝。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啤酒的酒精并不足以麻醉自己，所以才肆无忌惮吧。
　　 “藤，我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我看着藤的眼睛，很认真地告诉他。
　　 藤的目光很快收了回来，转而变得幽深：“好，我送你去机场。”他仰头喝完了手上的啤酒，把罐子很整齐地码在脚下。
　　 夜更凉了，藤没有说要下去，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紧紧搂住我。
　　 夜里的北京灯光多么温暖明亮啊，洒在我们身上却没有带一丝暖意。
　　
　　 跟我来的那天一样，早上六点的机场已经人潮汹涌。在人群当中你可以感到孤独，但是你一定不会感到寒冷。
　　 藤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嘴角带着浅笑。他脸孔还是初见时那般英俊，眉目温润。我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藤，我开始有点舍不得你了。”
　　 藤低头吻住我：“你一直是个任性的女孩。”他的无奈和叹息，都消失在唇边。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和藤在一起的气息，我要记住这种味道。
　　 广播提示我该登机了。藤送开我，勉强笑着说：“好，一路平安。”
　　 我盯着藤看，一丝也没有放松。我就要离开了，亲爱的藤。他目光平静温和，很浅，浅得让我误以为我们初识。又很深，深得我们已经洞悉彼此的灵魂，所以不得不分开。
　　 转身离开。
　　
　　 飞机飞在两万米的高空时，我望着外面灰色的云涌过来，好像藤那张大大的双人床单，眼泪忽然不可抑止。
　　 藤的爱，只适合拿来珍藏，不适合拿来生活。
　　 风中的藤蔓，只适合在风中飞扬。
　　 各自远离，互不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