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热水
作者: 景弓
时间: 2014-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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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芸走了。我失去了爱情,也失去了一切。 清晨,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寂静空旷的大坝上,结了薄霜的枯草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河面上有渐渐升起的晨雾,
摘要:外来务工者的城市生活片断,一个留守儿童心里的世界和向往,我们努力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一
小芸走了。我失去了爱情,也失去了一切。
清晨,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寂静空旷的大坝上,结了薄霜的枯草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河面上有渐渐升起的晨雾,河流尽处有若隐若现的都市,我心里却茫然若失,毫无目的。
太阳升高了,大坝上的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的都市渐渐消失了。我猜想,此刻的小芸,可能就在那里的某个角落数着自己的寂寞,或者她正高兴于自己那份努力得来的荣耀吧……她费了极大的力,甚至以失去这爱情为代价,只为了那份众人眼中艳羡的光。虽然我愿意相信她也会想念我。但是,一个决意离去的女子,她会想念曾誓言相濡以沫的旧人吗?也许会吧——当她再也无处宣泄内心的落寞的时候。
远处客运站的钟楼传来一阵熟悉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七点钟了。我有点累了,很想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一会,或者索性躺在这阴湿的枯草地上,但想想又算了,脏了衣服又不好办。小芸走后,我连工作不工作的也觉得无所谓了,自从毕业,我还是第一次感到生活这么无聊,命运对我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新来的周主任,又换了女朋友。听说她是向生公司老总的千金,也听说他为了表真心,竟当众把九千多元的欧米伽腕表砸了。至于那女子,我倒是有一次在晚餐时的昏暗灯光下见过,并不算漂亮。我失去了爱人,他这个善于钻营靠着关系在公司里为所欲为的小人,竟不顾廉耻地四处炫耀他的胜利果实。我承认那一刻的我很嫉妒他,为着他的新女友,也为着他在公司里的得意。
大坝上起了一阵冷风,我打了个寒战,才发觉一个人在这里暗自伤神,于生活毫无意义。
二
我走回到临街的宿舍楼底下时,街对面小饭店的吕老板正弯腰给他的女人冲洗头发。这景象,我每天早上七八点钟,在五楼的阳台上往下一低头,十有八九就会看到。
吕老板肩上搭了两条白毛巾,一手提着灰色的铝制水壶,女人坐在饭店门前的一只小板凳上,一低下头,黑亮的头发从前额垂下来。吕老板先把她的领子往里掖一掖,再将一条白毛巾掖在她露出的白色脖茎上。吕老板先倒出一点水试试温度,温度合适,这水才缓缓地从弯弯的壶嘴儿里流出来,落在女人低垂的头上。女人双手拢上来搓湿了头发,吕老板把一只早就撕开的一包洗发露递给她,女人把它挤在手上,又抹在头发上。女人双手挠着搓着捋着头发,热水由着她的指令时断时续地从弯弯的壶嘴儿里流出来,顺着从前额垂下来的头发,带着白色的泡沫落到马路上,汇成小小的河。
吕老板的腰板直起来的时候,一壶热水刚好用完,女人头上不再有白色的泡沫了。头发洗完了,女人站起来,挽起脖子上的白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吕老板从肩上摘下另一条白毛巾递给她,女人擦了脸,又将它蒙在头上,进店里去了。吕老板这才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灌满一壶水,稳稳地放在店门口的煤炉上。
此时的吕老板正在水龙头下往壶里灌水,扭头看到从大坝方向回来的我,笑了一下。
“哟,这么早……”他似乎有话要说。
“七点多了。”
我不愿多理他,没心情。我曾对小芸描述过他们夫妻的爱情——就像这每天早上洗头发的一壶热水,温度合适,水量恰好……可如今,他证明爱情的那壶热水还在,我的小芸却走了。
吕老板长得黑,虽然才三十四五,看上去怎么也有四十多岁了。他那女人倒显得年轻漂亮,每天扮得鲜艳,坐在半露天的小饭店里看电视、嗑瓜子,有人来了,招呼一下。“吕老板”三个字是我们随意叫的,这总显得我们随和,他于这三个字也很得意,但他不过是小饭店里的厨师兼杂工。买菜摘洗,生炉子炒菜,洗碗抹桌子,扫地倒垃圾,有时也能听到他在后堂叮叮当当地剁肉。这里的主顾多是我这样的打工仔和附近的小买卖人,他的菜谱自然也是稀松平常的。天气晴好的饭口,他会忙得满脸大汗,每次从后堂送菜出来,总要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抓起来抹一下脸,笑着对正等得急的客人说:“不好意思!”遇到我,我会说:“跟我客气什么,忙你的。”可我骨子里总觉得他在客人面前、甚至在他的女人面前矮了半截。
我一面失意于小芸的离去,一面又讨厌看到他对他女人的那份殷勤。我猜想,他讨了那么一个爱漂亮的老婆,又挣不来大钱,心里一定很觉得欠她什么,所以才这般卖力干活。有时我在五楼阳台上看到,他可能把水烧得太热了,一连跑回水龙头那里加了两三次凉水,才弯腰低头给女人冲洗头发……
我曾问过自己,他们背井离乡到城里艰难度日,这种生活有意义吗?他们之间也有爱情吗?
三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周主任还没有来,他大概正在吃早餐,或者在被子里给他的小情人打电话催她早起,不要误了工作,他做这类事是颇有心计和能耐的。我打开电脑,看了一下电子邮件,接着就不知道做什么了,对那些很有必要回复的询价邮件,我也爱理不理了。
正当我发愁的时候,周主任进来了,头发光亮得站不住一只苍蝇,脚上趿着又脏又旧的棉托鞋。他见我在电脑前看着什么,也凑过来,见屏幕上多是英文,不由得讶了一声:
“搞什么?”
“询价的。”
“哪的客户?”他边说边回到他的桌子上拿杯子接热水。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全公司的业务员随便挑出来一个,都比他强。
“中东的,要我带样品去他那里谈,牛得不行。”我随口编了一句。
“能搞定不?”他嘘嘘地喝了一小口热水,站在地上说。
“没什么意思,无非是看看样品。”
“做业务嘛,还是要去谈谈。”他又拿出来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就像他是老板。
“也行,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大事,要不我们一起去?就在怀义路商贸区。”
“今天不行,”他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朝窗外淡去的晨雾看了一眼,“老板中午请人吃饭,我得陪着。”
我就知道他有这招。
我像模像样地从样品室取了几件样品就出门了。怀义路商贸区有几百家外贸公司,大的小的真的假的都有,不过,那里有一家上好的书店。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逛书店。
把好书店开在外国人多的地方,我弄不懂,但有好书店,总比没有好。这书店我带小芸去过几次,她最中意的是那里一楼的咖啡厅,说装修风格不仅像欧洲的中世纪,还可以喝到现磨的巴西土咖啡。
我到了中午才进书店,之前一直躺在附近公园里的长椅上晒太阳。天气有点冷,可我不怕,再说一个失去女人的男人,会怕冷吗?虽然我才二十五岁。
书店在二楼,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像我一样的业务员在那里了,我经常在这里看到他们。他们一来,不是在财经类书籍那里流连忘返,就是在管理类书籍那里煞有介事地抄着管理格言。我走到现代文学那里刚一站下,书架对面一位女子正看着的一本书把我吸引住了——《如何嫁一个好男人》,我一边抽出一本《爱情与文学》乱翻着,一边偷看那女子。我开始怀疑天下的年轻女子是不是都一样。
“文学与爱情有关系吗?有。从《复活》到《红楼梦》……古今中外的小说就更不胜枚举了……几乎可以说没有爱情便没有文学。”“在爱情里得意的失意的,都能大写特写一部爱情小说。”
我无心看那本胡编滥造的《爱情与文学》,脑子里全是那女子专注的神情,从那神情里我可以看出她很年轻并且头脑简单。当然,她并不漂亮,这我早就看到了。突然间我也很想看看那本书,我想知道小芸是不是也在这里看了那本书才决定离开我的,可我不能,似乎一瞬间我就明白了,我并不真的怀疑小芸曾对我的爱,而是害怕自己因为这份失意而看不清前方的路,虽然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想想当初我和小芸一起奔出校门融入社会的时候,也曾经像他们一样找不到方向,可是如今,小芸似乎找到了。
我从二楼的书店下来的时候,往一楼的咖啡厅里瞄了一眼,里面除了几对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中年人,临窗而坐的都是打扮入时的国内年轻人。
四
从商贸区回来,要进宿舍楼大门的时候,我看到吕老板的小饭店里里外外很多人,显然正是晚上的饭口时间。公司食堂的饭菜三天不变样,吃得烦心,在书店呆了一下午,心情也像好多了。我想到吕老板那里随便吃点什么,蛋炒饭,打卤面,他自制的水饺都行。
“好几天没见了,吃什么?”吕老板的女人见我进来,对我笑着说。
“刚回来。一份水饺。”我拣了电视跟前的位置坐下来。
“刚卖完,别的吧。”
“蛋炒饭,快点。”
电视里是地方台的娱乐节目,一群装束另类的青年男女发嗲似的又唱又蹦。
她刚要回头去喊里面的吕老板“蛋炒饭一份”,吕老板从里面出来了,脸上汗涔涔的,厨师帽歪在后脑勺上,又脏又皱。女人对他说,小芳要蛋炒饭,快点。
吕老板四下望了望,看到电视机前面的我,正与我的目光相对,笑了说:“正有事找你,先坐着,马上就好。”回身又进去了。我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来往。
没几分钟,吕老板用托盘端着一份蛋炒饭出来,还有一小碗葱花汤。葱花汤清香扑鼻,我的胃有了一点食欲。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回后堂,而是在我跟前站着,微微前倾着身子,见我吃了一口蛋炒饭,笑着说:“怎么样?还行吧?”
我拿出开玩笑的架子说:“说你多少次了!蛋炒饭要用隔夜饭才行嘛,厨师应该多看看《食神》嘛!啊?”没等说完,我自己先笑了,我觉得出来,自己的笑很勉强。
吕老板哈哈大笑:“还是老弟会说,凑合吃吧,我这几下子你还不知道地?有件事想求你……”他的语气有点软。
“怎么?”我望着他,嘴里嚼着软软的蛋炒饭,舌头告诉我每粒白米上都裹了一层鲜黄软嫩的鸡蛋。
“孩子写了一篇作文,偏要我给看看再签字,我不懂作文,你有时间给看看。”
“寒假作业吧?”
“是啊。好几天了,也见不到你,你也挺忙的。”
“你知道的呀,我连高中都没毕业。”
“你就别在我这儿谦虚啦!”他转回头对着女人说,“把孩子作业拿来,快点。”
女人一阵风似的进了后堂,不一会出来了,手里拿着孩子的作业本,边走边翻,到我面前递给我,脸上挂着笑,说:“你先看看,孩子出去玩了。”旁边有人喊女人结账,她转身走了。我放下筷子,把已经翻开的作业本扫了一眼,先看到了一行字,“我的爸爸”。
“几年级了?”我问。
“刚上四年,孩子笨,随我。”
说完,他笑了,像是要表示一点谦虚,我倒觉得这笑声里面可能还有一点骄傲,为着他这个已经能够写作文的女儿骄傲。我对这种低年级命题作文很讨厌,但是突然间舌头又告诉我,这次的蛋炒饭不一样。
“公司还有点事,我先拿回去,明早给你,怎么样?”我找了个借口推延一下。
“好,好,不急不急,真是不好意思,你也挺忙。”
“瞎忙,瞎忙,打工的能忙出什么名堂。”
五
晚上公司开例会,好不容易拖到九点钟,漫无目的的例会散了,周主任却要求我们业务部再开一个协调会,他又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
我回到宿舍,打开电视。电影频道的《佳片有约》正准备播放奥斯卡获奖影片《尽善尽美》,我很早就知道这部片子,相当不错,主演杰克.尼科尔森与海伦.亨特都是我喜欢的演员。我刚准备躺到床上看电影,心里忽然想起吕老板要我看的作文。
那本作业本是普通的稿纸本,红色的格子很大,纸张很粗糙,大概是在偏远地区的乡下买的,城里已经见不到这种本子了。
作业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年级日记本”六个铅笔字,很大,方方正正,看上去像一年级的学生写的。第二页是一篇日记,第一行写着“2007年9月3日,星期一,天气晴”,下面是四五行铅笔字。
“今天开学了”,“我上四年级了”,“好几个同学不来上学了”,因为“他们家里很穷”,“我”还能上学,因为“爸爸妈妈在城里工作”,最后一行是“我很羡慕张小红,她不用上学”,羡慕的原因是“上学太累”。不但“羡”字写成了“现”字,“慕”字下面还少了一点。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日记,简简单单几个字,就把一天里的事都记完了,心情也记下了,让人一看,仿佛那一天刚刚过去。我忽然想到一句话:“千言易得,一字难求。”这是中学时的语文老师教我们的,当时不懂得,更不以为然,现在才明白,越是简单的文字,越能触动人的心灵。
我抬头看了一眼电视,作家尤德尔先生戴着眼镜正在电脑前苦苦思索,“爱是什么?”,但这思索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我大概翻了一下,只有最后两页写的是《我的爸爸》,前面都是日记,显然这是平时的日记本。
我随意看了几页。
……
“2007年9月10日,星期一,天气阴。今天上午没上课,老师说上级领导要来检查,班长叫我和王小宝扫厕所,王小宝不去,说太臭了,班长说我和王小宝都是积极分子,应该去。后来我们班还有五年级六年级(的同学)在大门口站了很长时间,王小宝说(来检查的)都是城里的大官,厕所太臭了人家进不去。奶奶也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