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
作者: 刘宏民
时间: 2014-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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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丈夫经过努力,终于在今年五月份调到了市内派出所。随后他又找人把我从某工厂子弟学校调到市内一所小学,新学年我就要在这所小学教书了。 教师的暑假
摘要:皮皮绕着谷雨转了一圈,毛色已变得红白斑驳。它看着四周的人们,突然“汪汪”叫起来……
(一)
丈夫经过努力,终于在今年五月份调到了市内派出所。随后他又找人把我从某工厂子弟学校调到市内一所小学,新学年我就要在这所小学教书了。
教师的暑假比学生的提前一周结束,主要是做开学前的准备工作。校长安排我代四年级一班的语文课并担任班主任。该小学的班主任津贴每月达三百元,所以很抢手。我想,校长之所以能让我这个初来乍到的老师代班,与丈夫帮我办调动时给了他不少好处有关。我风闻有同事议论我是走后门进了这所学校,又拉关系当了班主任。此话不假,但我认为我能带好这个班。我在工厂子弟学校时长年担任班主任,而且屡次被评为模范。
开学了,学生报到时间仅一天。下午下班前,我查花名册,全班四十五名同学,只有一个叫周谷雨的还未报到。这个班以前的班主任辞职了,否则从他那里可以得到周谷雨家长的联系方式,我就能打电话询问缘由。第二天早读时,我去班上问学生谁知道谷雨的情况。一个男生说,他和谷雨住一个小区,谷雨一放暑假就被她爸爸送到了乡下爷爷家,可能还没有回来。现在的家长望子成龙心切,大多数违反教育局规定利用假期给孩子补课,不想谷雨竟被父亲送到乡下度暑假。我从教室出来后,那个男生也跟着出来了,他偷偷告诉我:“周谷雨的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她家里只有她爸爸一个人。”我明白了,也许是她爸爸照顾不过来才把她送到乡下去。
到了下午,一中年男子领着一个女孩来办公室找我。女孩给我第一印象是头发理得特别短,比一些男孩子的都短。中年男子一进来就笑容可掬地说:“你就是新来的刘老师吧!我叫周宁,是周谷雨的父亲。”他让躲在身后的周谷雨快叫刘老师。谷雨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按时报到心里害怕,怯怯叫了一声“刘老师”后,又躲到父亲身后去了。周宁讪讪一笑,满怀歉意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原打算昨天回乡下接孩子,没想到有一批货非运送不可,结果就耽误了。”原来周宁是超市送货部的卡车司机。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但还是委婉地批评了他。我认为不管什么理由,耽误孩子半天功课是不应该的。周宁虚心地接受了批评,并一再向我表示这种事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周宁给谷雨办理完入学手续离开时,我告诉他今晚想去他家给谷雨补课。常说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刚开学第一天就落下功课怎么成?周宁似乎不愿意让我去,说下午要去远郊送货,可能很晚才回来,只有谷雨一个人在家,怕我去了照顾不周到。我毫不客气地说我去给谷雨补课,又不是去做客,有啥照顾周到不周到的?周宁迟疑了一下,给我留了家庭住址,并说了一大堆客套话。
(二)
谷雨家离我家不远,一站多的路程,我没坐公交车,步行走过去。果然谷雨一个人在家,她说爸爸出车去了,晚上八点多才能回来。我问她吃过晚饭了没有。她回答吃过了,中午剩了炒米饭,她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吃了。
谷雨很拘谨,应该是和我不熟悉的缘故。我没说别的,先给她补今天落下的功课。虽然数学课不应该由我来补,但我还是给她补了,也没考虑这么做可能会惹得数学老师不高兴。谷雨很聪明,几乎是一点就通,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因为我看过了三年级升四年级的成绩表,她是全班第三名。
不到一个小时,我把谷雨落下的功课全补上了。我让她做作业,我洗刷她用过的碗筷。这个家很凌乱,一看就能猜出没有女主人。我收拾完厨房后谷雨还在做作业,我想等她父亲回来后再离开,也就顺便把客厅收拾了一下。
谷雨做完作业后,我和她聊起来。也许是我的举动,让她感受到了温暖,她不那么拘谨了,高兴地和我说这说那。原来谷雨是谷雨那天出生,所以妈妈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我问起她妈妈的情况。谷雨告诉我,她上一年级时妈妈就和爸爸离婚了。她去过妈妈的新家,那个地方很远,她只知道在这个城市,具体方位不清楚,记得妈妈带她去时倒了好几次公交车。她爸爸出车很频繁,她经常一个人在家,开始还很害怕,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害怕了,但就是觉得孤独,没人陪她说话。她又悄声告诉我,她听乡下大伯家的弟弟说,爸爸要给她找新妈妈,而新妈妈不愿意爸爸有孩子,所以暑假里爸爸就把她藏到了乡下。我愕然。谷雨停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我:“老师,我是不是一个多余的孩子?”我连忙说:“不是不是,你怎么会是多余的孩子呢?”“那新妈妈为啥嫌弃我?”谷雨又问。我说:“弟弟胡乱说,新妈妈没嫌弃你。”谷雨盯着我看了一阵儿,眼皮耷拉下了。
正说话间,周宁回来了。他察觉到客厅变整齐了变干净了,对我又是感谢又是道歉。他训斥谷雨不懂礼貌,老师来了都不知道倒杯水。我说不要怪孩子,是我不让她倒。周宁讪讪一笑,忙不迭地给我倒了杯开水。
谷雨洗漱毕休息去了,我因为听到了那个消息,想和周宁谈谈,所以没有立刻走。我开门见山地说:“谷雨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把孩子藏起来,有没有想过会伤她的心?”周宁沉默了片刻,说:“没办法。以前别人给我介绍过几个,对方一听我带着个孩子,就不愿意交往了。几个月前别人又给我介绍了一个,我怕事坏了,就没告诉她我有孩子,我想等两人交往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告诉她,那时说不定她就会接受的。”恋爱过程中隐瞒实情是常事,但周宁这么做在伤害着一个幼小的心灵。我问:“如果她知道后还是不接受谷雨,你咋办?”周宁双手抱着脑袋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刘老师,请你相信,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舍弃我女儿的。”我不赞成他的做法,却也别无良策。
(三)
从此后我对谷雨多了一份关爱,因为这是一个缺少母爱的孩子,而她这个年龄最需要的就是母爱。她衣服脏了,我就让她拿到学校来,我利用课余时间帮她洗;她衣服纽扣掉了,我就给她缝上;有时她父亲出车,我就带她去我家吃饭。
星期一的早晨,谷雨一见到我就高兴地说,她家添了新成员——一只纯白色京巴狗。小狗叫皮皮,是妈妈家哥哥的,妈妈嫌她孤独就给她送来了。我知道街道办事处有规定,居民没办理相关手续是不能随意养宠物的。我问:“让人发现了咋办?再说你会养吗?”谷雨说:“妈妈说皮皮很听话,从来不叫。它很好养,只用找两个盆,一个盆里放狗粮,另一个盆里放些水,就行了,不用人管的。”我想她妈妈能把皮皮送来,肯定考虑到了这些问题,也就不再多问。
这天谷雨来上学时两眼红红的,我把她叫到办公室问怎么回事,谷雨还没开口就哭了起来。她哭了一阵后告诉我原来昨天晚上皮皮弄翻了爸爸的茶杯,爸爸生气了,把皮皮打了一顿,并扬言要把皮皮送人或者弄死。我猜周宁并不是因为皮皮弄翻了茶杯才发这么大的火儿,而是因为皮皮是谷雨妈妈送的。我立刻给他打了电话,数落了他几句。周宁向我保证从今往后不再伤害皮皮。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谷雨时,谷雨立刻破涕为笑。谷雨又说爸爸下午要带她去理发。班上几个调皮男生叫她假小子,她想像别的女生那样留长发,可爸爸说没人给她梳头,不让留。我告诉她:“回去告诉你爸,老师让你留长发,老师帮你梳头。”
于是每天早读后到上课前的十分钟,谷雨就会来我办公室,我帮她梳理头发。两个月后,我终于给谷雨扎起了两个羊角辫。谷雨对着镜子照了照,扑倒在我怀里高兴地喊起来:“我有辫子喽!我不是假小子喽!”
这天中午放学后,我收拾完毕走得晚了些。刚出学校大门,我瞧见谷雨和一个中年妇女从商场走出来,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两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我猜想她可能是谷雨的母亲,就走上前去。谷雨发现了我,喊了一声“刘老师”就向我跑来了。中年妇女也快步迎上来,远远就把右手的塑料袋转到左手里,腾出了右手。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满怀感激地说:“刘老师,谢谢你照顾雨雨。”原来她正是谷雨的母亲赵玉娟。寒暄了几句后,赵玉娟把两只塑料袋交给谷雨,让她快回去,免得迟了被周宁训斥。我注意到那两只塑料袋,一只里面装的是面包、早餐饼干、午餐肉等食品,另一只装的是几件内衣和一件羽绒服。
谷雨走远后,赵玉娟在我跟前骂周宁不是东西。她说当初离婚时她想要谷雨,周宁知道谷雨是她的心头肉,就故意不给。后来她听说周宁带着谷雨挺艰难的,别人介绍了几个都没谈成,就去找周宁谈判,想把谷雨要过去。她现在的丈夫只有一个男孩,愿意接受谷雨。可是周宁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她说周宁并不是舍不得女儿,而是以谷雨为筹码故意折磨她。赵玉娟说着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充满了愤恨。分手前赵玉娟把她的手机号码给了我,说以后孩子有事也可以找她。
这天下午放学时,谷雨来向我请假,说明天上午她有事不能上学。我问她有啥事。她说爸爸把妈妈告到了法院,法院明天上午开庭审理,妈妈要她出庭作证。我大吃一惊,问:“爸爸为什么把妈妈告到了法院?妈妈要你做啥证?”谷雨眼泪流下来了,没有回答我,而是叮嘱我说:“这事千万别告诉我爸爸,他知道了会打我的。我害怕爸爸,不敢去法院,可妈妈非要我去。”我给赵玉娟打了手机,质问她为什么大人的事非得把孩子牵扯进去?赵玉娟解释说,周宁去法院状告她拒付谷雨的抚养费和教育费。她承认自己确实没有按照法院当初判定的那样每月给周宁五佰元,那是因为她认为周宁不可能把这些钱都花在谷雨身上。她经常给谷雨买食品、学习用品、衣服等,每月下来的花销绝对超过了五百元。现在周宁告她,而且索赔抚养费、教育费、精神损失费等共计五万元,她必须要谷雨出庭作证。我痛心地说:“你俩能不能多为孩子想想?”赵玉娟说:“既然闹到了这个地步,我想通过法院把雨雨要到我身边来,这样雨雨就不会受委屈了。”挂了电话后,谷雨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说:“老师,我害怕。”我说:“谷雨别怕,明天老师陪你一起去。”
(四)
第二天,谷雨为了不让她爸爸察觉,先按时到了学校。我看见她书包鼓鼓囊囊的,疑惑地问:“你书包里装的是啥?”谷雨告诉我她把皮皮带来了,说着打开了书包。我凑上前去一看,只见一只雪白漂亮的京巴小狗蜷缩在书包里,两眼盯着我,一副恐惧害怕的样子。谷雨说有皮皮和老师陪着她,就不害怕了。我鼻子一阵酸楚,叮嘱她说:“把皮皮藏好,不要让人发现了。”我和别的老师换了课,就陪着谷雨去了法院。
在法院门口,周宁和赵玉娟看见我和谷雨在一起,都很吃惊。我没有理他们,我不能原谅把不到十岁的孩子逼上法庭的父母。去庭审现场旁听的人不是很多。按法律规定谷雨不能进庭审现场,我就陪着她坐在外面的长椅子上等待传唤。我搂着谷雨,谷雨怀里抱着书包,里面藏着不会叫的皮皮。庭审现场隐隐约约传来了吵杂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我估计周宁和赵玉娟争得很凶。谷雨怯怯地蜷缩在我的怀里,就像皮皮蜷缩在书包里那样。她低声说:“老师,我害怕。”“有老师在,别怕!”我把她搂得更紧了。
终于等到审判长让谷雨出庭作证。谷雨听到传唤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我给她打气说:“有老师陪着,不用怕。到了庭审现场,是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偏向妈妈,也不要偏向爸爸。”
谷雨把书包交给了我。我一只手提着书包,一只手抓住谷雨的手,我俩一起走进了庭审现场。快走到证人席时,我被法警勒令止住脚步。谷雨看了看我,我用目光鼓励她走上前去。我看见周宁盯着谷雨,目光很是严厉,而赵玉娟眼睛里充满着期盼。他俩谁能把官司打赢,关键在谷雨的证词。我恨他俩,也替谷雨担心,这孩子能承受住这么大的压力吗?
谷雨站在证人席上,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妈妈。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色,但我敢断定肯定是满脸恐惧,面无血色。审判长还没开口,我却听见谷雨突然“哇”一声哭喊起来,接着就转过身往外面跑去。我大吃一惊,连忙喊:“谷雨,你站住!”我手一松,书包掉在了地上。我顾不得捡,立刻追了出去。我也听见了周宁和赵玉娟喊“谷雨”的声音,听见了庭审现场一阵骚动。
法院大门外是一条街道。我刚追出去,就听见一声急刹车,与此同时就是一声惨叫。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我看见谷雨横穿街道时被一辆面包车撞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我好像被抽取了筋骨,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一把抱起谷雨。血从谷雨的鼻子里、嘴里往外涌,头上的血也往下流,她的脸片刻就被血染成了红色……
我瘫倒在地上,颤声喊着:“谷……谷雨!谷……谷雨!”我听见旁边有人拨打了120,又哭着说:“谷雨,你要挺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救护车马上就来了。”谷雨微微睁开了眼睛,轻轻叫了声“老师”后,头一歪就昏死了过去。周宁、赵玉娟,还有别的人都赶出来了。周宁两眼喷火,冲到面包车前找司机。司机早就吓跑了,只有面包车歪停在路中央。赵玉娟一把从我怀里夺过了谷雨,泣声喊着她的名字,可谷雨不能回答。血从谷雨的鼻子里、嘴里、头上继续往下流淌。
赵玉娟抱着谷雨悔不迭地哭诉着对不起女儿,是她害了谷雨。周宁也在一旁哭着,喊着。我丧失理智地冲着他俩狂吼起来:“这样你们就心甘了,是不是?你们去打官司呀!你们去争呀!吵呀!”我浑身没了力气,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要不我准会抽他俩耳光。周围的人叹息的叹息,指责的指责。我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皮皮从人群的腿缝隙里挤进来了,它两眼久久地望着谷雨。也许它还不相信它的主人会倒在冬日的城市街道,还不相信它的主人会倒在初冬的寒风中。皮皮绕着谷雨转了一圈,毛色已变得红白斑驳。它看着四周的人们,突然“汪汪”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