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故事
作者: 芳源
时间: 2014-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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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认识三哥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三哥是我所在那家装潢公司的总经理,同事们都叫他三哥。我刚去时业务不精,所以总找三哥,但三哥从来不烦,脸上总
一
我认识三哥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三哥是我所在那家装潢公司的总经理,同事们都叫他三哥。我刚去时业务不精,所以总找三哥,但三哥从来不烦,脸上总挂着笑。我印象里的三哥英俊,身材健硕,走路带风,怎么看也不像三十五岁。
三哥的称呼,我原以为是因为他在家里排行老三,其实不是。他与老板三个人“桃园结义”时,老板排老大,称大哥,他排老三,称三哥。还有一位叫二哥的,据说在上海,我们都没见过。
三哥有当众演讲的能力,讲话不用稿,话题一起,少则半个小时,滔滔不绝。有人说,人才不一定有口才,有口才的一定是人才,所以我一进公司,就很佩服三哥。再说三哥下围棋,从来都是快棋,我更佩服。有一次在宿舍,三哥见我摆棋,看了一会儿说:“啧,都开始研究吴清源了?几段了?”我笑嘻嘻地说刚学刚学。那天聊来聊去,宿舍里几个棋迷就聊到吴清源初到日本时向秀斋名人挑战,最终执黑以2目败北的事,很多人为吴清源鸣不平。
三哥说,“他那次走了一手昏招。以他当时的实力,我看不应该。所以我认为他是故意的。那时候哪像现在这么自由?再说了,他一个中国人!不过他做得深藏不露。学他的棋不如学他的为人。一个棋手只有精气神儿都到家了,棋才会下得好,否则就是一个呆子,下不出什么名堂。我就是呆子,要不我早去棋院了。”这话逗得我们大笑。
五月份,省城举行业余段围棋比赛。我们得到消息,第一个告诉三哥,三哥说忙,又说下棋只是玩。最后三哥在我们几个兄弟的一再鼓动下终于去了,一不小心得了个三等奖。他回来说,他进去一看,呵,各路人马都在,但没几个“正经的”,所以他才一路绿灯杀到决赛,最后连败两场,只得了第三名。他说他败在自己手里了,手生了,败回来是正常的,要是连他那样的都能拿名次,只能说明现在的围棋不可救药了。
三哥的棋好,他能在布局阶段就看穿对手,到了中盘阶段,十有八九,胜负已定。他说他最气的是小组赛最后一场,对手年纪稍长,中盘的时候对手少说也要输掉八九目,官子阶段又不可能让他占到便宜。可对手非要下完官子,不肯中盘认输。三哥说,围棋下到这份儿上,也挺不易的。
我们为了表示祝贺,特意选了一家小酒店。有人问起他的棋艺跟谁学的,三哥不经意地说“大哥二哥”。我们都知道“大哥”就是老板,但“二哥”两个字在公司像有避讳,表面上没人提过。我们一再追问,三哥才说,“大哥告诉我什么是围棋,二哥教我怎么下围棋,我和二哥的水平不相上下,但和大哥相比,不在一个层次上。”又有人问“传说”中的二哥,三哥不再说了,只劝我们喝酒,我们猜想,这里面一定有事。
我在公司工作近一年,从没见过老板,心里很迷惑。还有那位总被别人无意中提到的二哥,我也总想知道是谁。虽然这些与工作无关,但我天生就这样,越是与己无关的事,越想知道。
二
那年中秋节,我和三哥去黑河出差,差不多有一整天的路程。路上,三哥对我讲了他们哥三个之间的故事。
他说,我们三兄弟“桃园结义”的时候,还在上高二,哥仨儿没事就研究围棋,什么吴清源、藤泽秀行、加藤正夫啊,多了。后来大哥与二哥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同学,那时候多年轻啊。可是那女同学就说,你们都不错,都肯对我好,但我有条件,哪个考上大学,我选哪个。大学在当时意味着工作,意味着铁饭碗。这话是女同学分别对他们说的。大哥说,既然这样,就不算是什么爱情了,于是写了一首诗给她。那女同学看了很觉得惭愧,从那以后就只与二哥好。但兄弟三个还是一样亲如手足。最后,大哥考上了大学,二哥榜上无名。你三哥我呢,也被一所大学错爱。没办法的事,现在想想,不上那个大学的话,我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趁机问,这话怎么讲?
三哥马上说,别打岔,咱只讲大哥二哥。发榜之后,哥仨儿个到一块喝酒。那天喝高了点儿,二哥就把那女同学原来的话又提出来。大哥说自己写过分手诗给她,再说早就忘了这事,二哥说怎么可能呢。大哥说兄弟之间,别为一件没影儿的事争来争去的。那天二哥可能真是喝高了,反正最后话不投机不欢而散。现在想想,那时候都是小孩子过家家。可事也凑巧,我和大哥大学刚毕业,大哥家就来人提亲,媒人提的正是当年那女同学。当时大哥还在学校呢,等拿了毕业证回到家,才知道家里已经把这事都办得差不多了。父母之命不可违,再说了,自己当年与那女同学多少有过一段感情,大哥也就认了。
正准备结婚的时候,二哥从南方回来了,那时候的二哥,浑身都是钞票味儿。哥三个见了面,不免又是一顿酒。侃来侃去,不知怎么整的,又谈到那女同学身上。大哥就以实相告,说正准备结婚,日子订在国庆节,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二哥说,今日不比往昔,不如把她找来,再聊聊,看看她心里到底喜欢哪一个。大哥也就借着酒劲儿说,行。
唉,要不说,好事都坏在酒上。那女同学来了,她没想到二哥如今是个大款了,比万元户还要万元户。我就不多说了,那个年代,结果自然是她又跟二哥了。大哥这个气啊,寻思自己怎么这么倒楣。订了婚又结不成,在村儿里可是很丢人的事。被父母一顿臭骂不说,一家人在左邻右舍面前都抬不起头。大哥一赌气,工作不要了,去外面打工,南下广州,一去三年。那时候我分在乡镇财税所,一身小制服,吃公家饭,牛气冲天。
我又问,当时你的婚事呢?
三哥把手里的烟摁灭了之后,说,想听就别打岔。
他又说下去。
我牛气是牛气,可是那工作说实在的也没什么意思,一年到头把税收任务完成了就没事了,平时除了应付吃饭就是吃饭。还别说,我就那段时间抽了点好烟,喝了点好酒,可心里头总觉得不是个滋味。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开始没几年,沿海地区都富了,我们那里呢?像我家,也是我工作以后才买的电视,十二吋黑白那种。其他人家,都是一年到头守着那两亩地,能干什么?能糊口就不错了……又扯远了,大哥去广州一去三年,三年之后,我们都二十六七岁了,在农村里要是还没成家,那问题就大了。虽然那时年轻人思想开放了,但传统的观念还是很强的。
大哥回来以后,第一个就找我问了许多事。我们也听说二哥与那女同学结了婚就去南方了,具体哪里不清楚。大哥看我在家里这两三年没什么变化,无非是当了干部,整天没事就喝酒,人家见了点头哈腰、这好那好的。大哥就跟我说他这几年在广州的情况。我一听,那还得了!我这三年折腾来折腾去,也不过给家里添了几件电器,大哥在广州三年,差不多整了两幢楼了。说实话,我心里本来就痒,再加上大哥一说,得,我就把财税所的工作办了个停薪留职,也跟着大哥出去。家里当然百般反对,村里人更说我有精神病,本来老大不小了不成家——其实我那时候有对象,题外话不表——再加上这一回事,得,彻底精神病了。唉,其实我也不想走,那时候也是一时想不开,就走了,不然……我问,不然怎么样?
三哥说,不然……我那时候多少还是有一些留恋的。你想啊,从小到大,只有大学四年没在家。再说大学那四年,就是个书呆子……我走的时候,父亲好一顿骂,说他这张老脸都被我丢尽了,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不认这个儿子了。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刚刚成家。可母亲什么也没说,默默给我收拾了一点要带的东西。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带,大哥说,创业带着脑袋就行了。但我还是带了双布鞋,千层底,做得很秀气,但我脚大,从来没穿过,也是舍不得穿,两三年了还那么新……就这么一双鞋,包了好几层,装在一个挎包里,军绿的那种,你这年龄可能没见过。
我跟大哥到了省城后,就没再走过。我们一开始给人家跑腿儿,到处打广告,到处发名片。那时候哪像现在啊,你发名片人家眼前儿好好好的,转身就扔垃圾堆了。那时候不是,再加上我们有大学学历,人家也看得上,信得过,这样不过两年,我们就腰粗了,在行里也有些名气。大哥说,第一桶金基本上有了,下一步才是创业。于是我们就注册了一家广告代理公司。其实那时候我们就把这一辈子的任务定了——赚钱,没钱,什么都没用。无论怎么讲,钱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作用还是最大的。我们到处拉业务,别人挤公交,骑个自行车就不错不错的了。我们一开始就骑摩托车,后来干脆打车,最后整月租车,进政府机关大院,都没人敢拦,见我们小黑车进来,门卫打立正,像模像样儿的。哪像现在,门口一律贴一张纸:推销免进。
我们那时候业务简单,专做门市广告。我们自己没工人,只是接了任务就转手,别小看这个,当时几乎没人做。我们做得很用心,所以没多久,生意越做越大,只我们两个人就不行了,不得不加人手,我们就去招人。那时候没几个人有打工的概念,认为这东西不实际,不是铁饭碗,所以在报上招了好久也招不到一个。正当我们发愁的时候来个年轻人,姓黄,口音不是本地的,大哥说不管哪里的,能把工作做好,人不分山南海北。你可不知道那时候找个合适的人多难。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大哥负责与客户联系业务,我负责任务分配,下面许多加工厂,你得看着质量和工期啊,小黄就负责财务,另外接接电话什么的。其实你想,三个人的公司能有什么,无非是一些往来账,再说那时候哪像现在,欠款的都是大爷。那时候人家恨不得把钱提前打给你,好让你第一个给他做。我们三个人做了不到一年,每个月的流水差不多有八九万,连现在的零头都不够。生意做大以后,大哥有点不放心小黄,但小黄做事认真,凡事必请示,再说从八三年严打以后,社会安定多了,小年轻的稍微有点文化的,哪个敢犯罪啊。唉,要不说呢,人都是钱催的。命里的东西,不是你的,怎么着也不是你的。
我问,出事了?
三哥说,可不是。后来我们接了一个单子,是一家酒店的外墙广告加室内装修。那时候给酒店装修的没几家,服务员一个个都土得掉渣儿。这单子有点大了,我们初步算了一下,材料费至少也得七八万。大哥去看了几次,回来说最好不接,因为看不到对方老板,大哥心里没底。最后我们又去了一次,对方出来一个总经理要跟我们签合同,他说这点小事,老板懒得管,再说老板一直在外地,很不方便。他把合同拿出来,我们一看这个管用,合同是法律上的,一切按合同办事就行了。但对方有要求,工程款先付百分之十,之后的等验收合格再付,一切都写合同上。我们觉得十就十,再说那时候大家都互相信任,从没在这个问题有过不愉快的经历。对方看了效果图之后,也很爽快地签了合同。合同由小黄管着,我们哥俩就跟着下面的装潢公司四处跑市场买材料,跟着把关。一切都进行得挺顺利。眼看工程要结束了,钱也大概投进去五六万了,哪承想,那酒店所在那条街要拆迁。我们得到这消息之后,就像被雷霹了一样。
我疑惑地问,不是有合同吗?
三哥说,是啊,酒店要拆迁,我们有合同在啊,我们赶紧去找对方,对方说没事,钱照样给你,拆了也给,再说现在还没拆呢。大哥就说,这钱是不是再给一部分,工程就差个尾巴,我们钱也投得差不多了。对方却说按合同办事,工程没完,没验收,剩下的一分钱不给。我们没办法,硬着头皮做完。可一做完后,那条街就开始大动土拆迁了。我们再去催他们赶紧找验收的啊,一去才知道,什么总经理都没影了。那天的情形,我现在还记得清楚。我和大哥就在秋风里站着,像两个傻子一样望着那空空荡荡的酒楼。醒过神儿来,拿着合同去找一位律师朋友,朋友一看,得,这合同没公证,也就等于没效力,不过,对方要是肯承认这合同是他们签的也有效。于是我们又去找对方,找来找去,你猜把谁找出来了?
我惊讶地问:谁?
二哥,三哥说。要不说,有些人生来就是亲兄弟,有些人生来就是死冤家。二哥只是那家公司的股东之一,不是大老板,但这里面不可能没有他的事。大哥左思右想,算了。找到二哥又能怎么样?他能给钱?就算最后撕破脸打到法院,也没多大意思,整不好,我们受此牵连,业务一落千丈,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再说我们损失这点钱也不算多,只是心理上过不去这道坎儿,尤其知道了二哥可能是背后主谋的时候。大哥当时表现得相当镇定,说损失了一点钱,彻底认识一个人,对人生来说,这个收获更大。哪承想,大哥回去就病了,这一病,公司的业务真就下来了。我这人吹吹牛可以,搞外面不行。公司业务一下来,小黄立即就走了。好几年之后,我们从朋友那儿才知道他去了二哥那里。我们也彻底明白了,这里面从一开始就是二哥在搞鬼,至于为什么,这是大哥和我到现在都不明白的。
听到这里,我自作聪明地说,可能二哥觉得没有考上大学很丢人,在大哥和那女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吧。
三哥说,其实我和大哥也是这么想的。人有时候想不开,就会做蠢事,走歪路。大哥病好以后,正好赶上春节,我们都回老家过年,也散散心。我听妹妹说,原来二哥与那女同学结了婚一直没孩子,我们刚去省城那年,他们就离婚了,那女的再也没回来,说是又嫁了一个有钱的。二哥心里一直有个结,认为这一切都与大哥有关。大年初一我去给大哥的父母拜年,大哥说他也知道了这事。大哥说你看看,我们是上了大学了,怎么样?跟没上有什么区别?我们学的东西还不是都还给老师了。大哥说他病那会儿,就整天在想我们的出路,创业创业,创了半天,被自己的亲兄弟打了一闷棍。最后他对说我,“三弟,咱开个书店,文化书店,文史经哲什么都有。人的文化、人的素养是修出来炼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另外再办一个实体的装潢公司,靠它养家。书店能有钱赚,好,没钱赚,也赔不了,装潢业务这两年刚起步,我们多少有些经验,办起来不会比别人差。”其实我这人就是个书呆子,一听大哥想办书店,那还不高兴死。所以刚过了初五,我们就回去四处找人,办书店开装潢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