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交
作者: 霍飞鸿
时间: 2014-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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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婷站在早晨清新湿润的晨练广场的氛围中,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随着舒缓、婉转、情意绵绵的音乐,扔胳膊甩腿地跳起了街头健身舞,边舞边用眼
摘要:短篇小说《神交》从人类男女情爱的角度,描写了现代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不理解而难以融合的关系。主人公梅婷追求完美的爱情生活,却被自私落后无情的丈夫抛弃;而率真大胆浪漫的红叶,却与其貌不扬的丈夫过着真情真爱的生活。红叶是梅婷的朋友,是她孤寂生活的唯一寄托。她鼓励梅婷大胆追求所爱的古瑞,梅婷却传统地只停留在和古瑞的神交上。红叶的丈夫死后,她不再管梅婷是否幸福,而要求梅婷将古瑞让给她。善良的梅婷为了多次给予她帮助的红叶的幸福,忍痛割爱。没想到,古瑞不理解梅婷的苦心,愤然离开了他。小说深刻揭示了现代人极端自私,出卖友情的一面。多年的朋友只想着自己,夫妻同床异梦。神之交往又有什么真情可言?小说揭示了浑厚的人生以及人对美的期望,蕴含着深沉、滞重和辛酸。是对一种悲剧人生的感悟与喟叹;是通过窥破这种生命境界,咀嚼并不完美的人生,这分明是一种沉重的人生,即饱受压抑、封锁的人生。读来砰然心动,倏然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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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婷站在早晨清新湿润的晨练广场的氛围中,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随着舒缓、婉转、情意绵绵的音乐,扔胳膊甩腿地跳起了街头健身舞,边舞边用眼睛不时地向左后方千米远的一个胡同口张望,心里在盼望着他的出现。她不认识他,当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只是准时地出现在这晨曦初染的街上,从她们跳街舞队伍的前面或后面走过,踽踽而行。只是这几分钟的踽踽而行,足以让她心跳加快,激动万分。她用目光去追逐身披霞光的他,看见他低着头,目不斜视,摆动着两只胳臂,甩动着两只长腿,潇洒的在她的眼前走过,渐渐地走远。
她为什么要用目光去追逐他?为什么要贪恋早晨这一刻,为什么?
梅婷是个很有韵味的女人,漂亮妩媚,身材均称,毛茸茸的大眼睛,白净的瓜子脸庞上,一张小巧的嘴,唇儿红红的,有如出水芙蓉。那是很年轻的时候,也就是十七、八岁吧。有次,单位组织文艺演出,女伴红叶给她化妆时说过:“这才是最标准的唇,我都想吻一下。”说着,真的俯下身去吻。
“别没正经的。”梅婷气恼地闪过,一巴掌打过去。
红叶躲闪不及,正打在胳臂上:“啪”的一声脆响:“你真打呀?不理你了。”扔下化了一半妆的梅婷,自己化装去了。
“哼,还真生气了。”梅婷去拉红叶。
红叶笑嘻嘻地转过身来,拿过口红在梅婷那丰润的唇上画起来:“给漂亮得闭月羞花的你化妆,是一种享受,告诉我,想找什么样的男人做朋友,我负责介绍。”红叶拿着眉笔边描眉边说。
“又来了,没想过。”梅婷幽幽地说。说真的,那时的梅婷还真的没想过。她单纯得像一只小鹿,只知道学习、工作、玩耍,甚至在妈妈身边撒娇。可如今,20多年过去了,梅婷已是中年女人了,她的婚姻并不幸福。挑来选去的,29岁嫁给离过婚的希哲,为丈夫带大儿子,又为其娶妻成家。为这个家奔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有谁知道?别人不知道,倒也罢了,丈夫希哲应该懂得她了解她爱护她,事情正好相反。如今,丈夫与她闹点矛盾,丢下她一人住到了婆婆家里去了,并乐不思蜀,不离不回,真让人有点卸磨杀驴的感觉。
希哲的不辞而别,连原因也不让她知道,这是何等的残酷啊!这种离异,只有梅婷这样的女人能忍受。她为什么要忍受?忍到何时是个头?梅婷真的陷入了水深火热中了。
希哲离开家后的第三天,梅婷去他的公司找他,希哲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绿色的茶叶一半漂浮在水面上,热气袅袅地从茶杯里升起,漫漫地飘散开去。希哲在水的氤氲中,看见梅婷走进来,目光立即冷漠下来,只扫了梅婷一眼,连个招呼也没打,就低头用嘴吹着茶杯里浮萍。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像是要把对梅婷的恨,都发泄在倒霉的茶水上。可是梅婷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嫂子来了。”希哲的同事小张站起来说。
“啊,你好!”梅婷礼貌地问过小张,自己坐在希哲的对面,一双充满哀怨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为希哲的绝情,还是为残存的爱?
小张看看希哲,又看看梅婷,知趣地走了出去:“你们谈吧。”
“你为什么离家出走,我做错了什么?”梅婷幽怨的问。
希哲低着头,只是喝茶,不说一句话。
“你真这么狠心吗?你不让我要孩子,现在却把孤独寂寞留给我。可你总得让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吧?”泪水顺着梅婷的脸颊流下来。
希哲烦躁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没有说,胳膊无奈而有力地挥了一下,丢下梅婷一个人,走了出去。
梅婷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为什么?
她知道,她跟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勾通了。
梅婷没有自己的孩子,一个人生活快两年了。她带大了丈夫的儿子,此时,却连个电话也不打过来,整个白奉献。她真是心如死灰,有时也骂几句狼崽子什么的,可又顶什么用呢?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为什么这么脆弱?甚至连一点情谊也没有。什么爱呀情呀的,对现在的梅婷,不再有任何的意义。
希哲走后,梅婷买了一台电脑,开始了她的写作。她一门心思地看书写作,不再思凡人之事,清心寡欲,倒也活得滋润。她为书中的情节而激动,为发表文章而欣喜。这让她的寂寞生活增添了许多快乐。她仔细的研究过人生的三大主题:爱情,事业、宗教。她觉得,对于她来说,只剩下事业这一个主题了。因为,爱情没了,她又从来不信宗教。她曾对红叶说过,她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每日早晨,她去街边跳健身舞;白天看书或打开电脑写作;晚饭后,去广场散步,然后回家看电视。闲下来就自己洗洗衣服,打打毛衣,或做几个小菜,独自享受一番。日子就这样充实而有意义地一天天的滑过去。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倒觉得逍遥自在。
闺中密友红叶倒是经常跑过来找她聊天,照顾她的生活,她劝她:“梅婷,你还是去找希哲讲清楚,这日子过还是不过。”
梅婷笑笑,她的心已经死了,还会为爱再起波澜吗?“顺其自然吧。”她说。
“就这样不死不活的下去,我一天也受不了。”红叶不高兴地噘起嘴来说。
“没有人能阻止我的心/没有人能了解我的心……”此刻录音机里飘扬出这样一首歌,不知名的歌星唱的不知名的歌。梅婷正踩着这歌声的旋律跳着舞,退四步前进四步再左右跳,人也就面向了左。突然,那条胡同口出现了神秘的他,迈着稳健的步子,向这支街舞着的人们走来。其实,他完全可以沿着街边走的,没有必要非走她们跳舞的这块水泥空地。可他却走过来了,稳稳地、神采奕奕地。那高高大大的魁梧的身材,瘦削的国字脸显得刚毅而有棱角,明星般有神的两只大眼睛流转着清水般的光亮,闪着光泽和神气的端正笔挺的鼻子,一张总是带着笑意的却又闭得紧紧的嘴巴,是那样的富有神韵和魅力。他走到她的跟前了,虽然还隔着三排跳舞的人,却抬眼只望向梅婷,那目光的火热传导出来的情感,明显是暗送秋波。撩拨人的眼神,让人的心里火热热的,象生出了一团火,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当俩人的目光相对时,脸都唰地红了。梅婷感到,此时,她的脸真的艳若桃花了。这以后的梅婷,心砰砰地跳着,完全乱了舞步,往后退四步,变成了两步,往左右跳,抢了拍节。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她才恢复了常态。
每天早晨,他准时走过,有时故意不看梅婷。却在她转身后细细地打量着她,那舞动着的腰肢苗条耐看,是那样的富有魅力啊;那脚步轻盈而有活力,是那样的有动感有吸引力。梅婷呢,不知自己为什么心跳?为什么慌乱?她不想再受到诱惑。虽然,心里盼着这一刻,却看着他走近自己时,故意不再抬头看他。连续两天,她感到他咚咚地走过,却不知他是否看过自己,只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如同被烈火燃烧过。她仍然抑制着自己不去看他。一连三天,他都没从胡同口出现;第四天,他也没有出现;第五天,他仍然没有出现。
为什么?梅婷开始烦躁,心里空落落的。她心神不宁地朝那个神秘的胡同口张望,强烈的失落感使她无心跳舞,只是机械地随着大家挪动着脚步,心里老是想着那个神秘的折磨人的他。“他是病了吗?”梅婷心里说着,动作朝西面走去,舞着的人们正在朝东面走。不幸,竟与躲闪不及的红叶撞到了一起,踩痛了红叶的脚,撞疼了梅婷的胸。
“鬼捉去了你的魂啊。”红叶揉着踩疼的脚,嗔怪地说。
“去你的。”梅婷努力恢复了常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2
梅婷回到家,直接走进卫生间,将运动服脱下来,挂在墙壁的衣架上,打开水龙头,热水器“砰”地一声燃起来,凉丝丝的水从淋浴蓬头的网眼里筛落下来,她用手试探着温度,不一会,水就热起来。她把整个身子放进落水的范围,仰起脖子,尽情地让水冲洗到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冲掉汗水和尘土,一股说不出的舒畅溢满全身。她开始思念哪个神秘的他,他到底是谁?梅婷想起自己早晨的失态,脸一下子红了,真丢人。我怎么会这样?她想。
十分钟后,梅婷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去身上的水珠。她看到,一个柔润光滑洁白如玉的肌体,在充满氤氲水气的壁镜上一展无余,还是那样漂亮、年轻。年过四十的她,皮肤仍然娇嫩而富有弹性,一点也不比年轻人差,这让她信心倍增。她关掉热水器,麻利的穿好衣服,把运动服丢进洗衣盆,用毛巾包住头,走进厨房,开始做早点。她煎了一个荷包蛋和一块饼,热了一杯牛奶,又做了一碗冬瓜汤,就一个人有滋有味的吃起早餐来。希哲在家的时候,儿子在家时,他会起来做早餐,儿子不在家,他宁可不吃,也不会做这顿早饭的。甚至不管梅婷是否在病中还是有事。梅婷恨他对自己没疼没热,自私得心里连老婆都没有。也许,自己就是这个命吧。
一个人的早餐省事省力,不到半个小时,梅婷已吃完了饭,开始打扫房间卫生了。她麻利的将家里的东西收拾一遍,连卫生间和厨房的地板也擦得光光亮亮的。她挺直腰,深呼了一口气,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休息了片刻,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已是上午八点四十分了。想起了哪个负心汉希哲,他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不管希哲对她怎样绝情,她相信他不会去找女人,不会参与赌博,正是希哲有这样的优点,她到现在也没有提出离婚。她从来不想他,对他,她只有恨,他是那样狠心地遗弃了她。如果他也想她,他怎么也不会不回来的。那么,她有什么必要去思念他呢?或许,忘掉他,是她唯一的选择。梅婷的心灵平衡了,她不再哀痛。
梅婷沏了一杯龙井茶,看着绿色的茶叶一片片的沉到水底,杯口飘出一缕缕热气,随着热气飘出茶香。她吹掉杯口漂浮的茶叶,咂了一口茶水,即刻感到清泉般地直润肺腑。她坐到写字台前,拿起杰克?伦敦的长篇小说《马丁?伊登》读起来,这是从红叶丈夫德贵那借来的,德贵也是借别人的。所以,她要尽快读完。渐渐地,她进入了马丁?伊登的生活里,忘记了人世间的烦恼。也许,读书是她平复心灵的最好的方法。她和希哲在一起并不幸福,她真的很累了,真的不应再承受那沉重的过去,她早该忘了他。
“叮铃,叮铃┅┅”门铃骤然响起,吓了梅婷一跳,她揉了一下胸口,站起来去开门:“我一猜就是你。”红叶化了个表现浪漫主义的粉红色的妆,穿着黑色的衣裙,神采飞扬地出现在梅婷的面前。“快,穿衣服,我们去逛街。德贵在楼下等我们呢。”
“你们夫妻俩去,不是更好吗?我今天的任务是把这本书读完。”梅婷说。
“快点吧,是我们家德贵想带你出去放松一下。”红叶急头白脸地说。
“好吧。”梅婷不想辜负这夫妻俩的好意,起身去找出门的衣服。红叶在她身边,一会帮她理理头发,一会又替她翻好衣领,涂上口红。当她们匆匆赶到楼下时,德贵正憨厚地望着她们微笑。
这个德贵,梅婷想。不管德贵的品质多么优秀,梅婷都不会爱委琐的他。她只会爱那种俊伟的有阳刚之气的男人,可俊伟的希哲给她的却是不幸,而红叶却非常的幸福。
“德贵,给我提着兜。”红叶朝丈夫喊:“真是的,还得让我说出来,一点骑士风度也没有。”
“好,我来提,我来提。”德贵谦卑提过老婆红叶手里的包,目光温情地望着红叶。
“这还差不多。”卸下重负的红叶一脸幸福地望着丈夫,挽住德贵的胳膊,轻盈地走在他的身边。
从商场出来,梅婷觉得她快要窒息了。她拉着红叶的手,提着买来的东西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背影在她的面前一闪而过,是他吗?是哪个每天早晨邂逅相遇的不知姓名的他吗?她的心狂跳起来。每个寂寞的夜晚,她不都在疯狂地想念着他吗?有时候,思念逼得她无处可逃,伤心欲绝。为什么?她问自己,难道她陷入了自欺欺人的单恋了吗?难道她还有资格向往那地久天长吗?
梅婷缓缓地闭上眼睛,却没有勇气去追上那个他,更谈不上共诉衷肠。
其实,对于爱情,她是义无返顾了。
爱在仰息间停留,恨在快乐里寄居,这是谁说的?
梅婷望着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的哪个男人的背影,深深地吸了口气。
与外柔内刚、不显山不露水的梅婷相反,红叶是个风风火火、敢爱敢恨的女人。她的爱情生活也比梅婷顺利得多。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漂亮的红叶成了众多男士追求的目标,她生活在众多献殷勤的男士中间,像个小公主颐指气使,要多得意有得意。她们的同学中,有位农村生,小矮个,大嘴巴,像外国人一样的大鼻子,高耸在两颊之间,他不追红叶,也没有引起红叶的注意。这个人后来却成了红叶的丈夫,这是大家,包括梅婷都没有想到的。
那是大三夏天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大学生们在校园除草。红叶边用手拔着草,边哼着流行歌曲。突然,她抓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条草绿色的蛇,那蛇回头在她的腕部咬了一口:“啊!”红叶连吓带疼地大叫一声,摊倒在地上。凄厉的喊声引来了班上大部分同学:“蛇!”大家惊恐的叫着,四处散去。那些平日追求红叶的男生们,同生死共患难的誓言,此刻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没有人敢去抓那蛇。梅婷脸色惨白站在红叶的身后,不知如何是好。红叶尖叫着躲闪着那条逶迤爬行的蛇。危机时刻,只见一男生迅疾地跑过来,铁钳般的大手掐住蛇的七寸,把它拎起来,又狠狠地摔到地下,反复几下,蛇毙命。他转身扑到红叶跟前,抓起那只被蛇咬伤的胳膊,嘴对着伤口,吸吮着毒汁。然后,一口口地吐出那泛黄的血水,在目瞪口呆的同学们面前,背起红叶往校医院跑去。“德贵。”红叶趴在那厚实的背上,叫着他的名字,一串串的泪水流下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