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作者: yangxuemei
时间: 2014-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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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农家小院,木栅栏里的两边有半人高的竹篱笆墙,篱笆墙内一半种有时新小白菜、鲜嫩的青韭和碧绿的香芹,靠里还有香葱和芫荽;另外一半的院落里,一棵高大的石榴树缀
摘要:大门两边一溜排的长长廊檐上,挂满了一串串刚刚掰下且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像是一朵朵丰硕绽开的菊花,让你感叹春华秋实美丽的画卷,好一片秋意丰美的景象!十几只本年鸡仔欢快地在篱笆墙外觅食追逐,多么温馨的农家,不用细瞅,就足以猜出这个家女主人的勤劳精干和细致独到的料理。
一座农家小院,木栅栏里的两边有半人高的竹篱笆墙,篱笆墙内一半种有时新小白菜、鲜嫩的青韭和碧绿的香芹,靠里还有香葱和芫荽;另外一半的院落里,一棵高大的石榴树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很是诱人,靠近院门边的那棵黄金桂,披着满树的金黄,一阵轻拂的秋风吹过,不经意间飘过一片桂花雨,那十里飘香的金桂清香氤氲,花香四溢,沁人心扉。
大门两边一溜排的长长廊檐上,挂满了一串串刚刚掰下且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像是一朵朵丰硕绽开的菊花,让你感叹春华秋实美丽的画卷,好一片秋意丰美的景象!十几只本年鸡仔欢快地在篱笆墙外觅食追逐,多么温馨的农家,不用细瞅,就足以猜出这个家女主人的勤劳精干和细致独到的料理。
可你面对此情此景,却让你难以想象,几年之前,这个家差点濒临解体家庭破碎,可怜的孩子差点失去了妈妈!
这要从女人走过以后说起。
皮肤黝黑整天不修边幅的李辉,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就像一个杂乱无章的鸟巢嵌在头顶,他身材结实但略显瘦削,个子不高而敦厚,脚上吸拉着一双脏不拉几的布托鞋。原本才三十五六岁的年龄,可看起来却显得老气横秋,仿若是四十好几的人。人说男人要靠女人给以打扮,可这没有女人的日子真够难啊!尤其是条件艰苦的农村。这不,他正带着他的两个孩子在吃早饭。桌子上几乎没有一样小菜,只有一小碗腌豆角,孤零零地摆在桌拐,这还是女人在家时腌的小菜,咸豆角里大部分都是泡椒,太辣,八岁的女儿还勉强挑箸一点在嘴里尝尝,可五岁的儿子则看也不看,只是不理不睬稀里呼噜地喝着稀粥,像是在和谁赌气。
夜里一场绵绵的春雨,淅淅沥沥足足下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春雨才慢慢地停住了脚步。
李辉原是乡里建筑队的泥瓦工,技术过硬,有一手砌墙的绝活。几个月以前,因为两个孩子无人照料,才暂时离开建筑队,回来在附近做做零工。以前一副结实的身板于现在比起来,好像瘦多了。自从女人离家出走以后,他带着孩子,还兼顾找些活路,好不容易熬过了秋,又整整一个冬。就是现在,在他心里,虽然已是春光烂漫,可还不见一丝儿春天的影子来到,仿佛他那一身多少有点邋遢的棉袄是永远也不打算脱掉似得。他无比悔恨,心里对妻子那种深深的内疚,时时让他充满自责和忏悔之情!因此,他对孩子也就尽力表示出一种特有的温存和耐心,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因自己一手造成的后果得以弥补,从而抚平孩子对妈妈思念的创伤。但这种温存和耐心,却往往又以一种笨手笨脚的方式表现出来,不是力不从心,就是适得其反。有时给儿子穿鞋,竟然弄得他大哭大叫,如果不知情的人从门外经过,还以为孩子生病是医生在给孩子扎针。
这一家三口,谁都不理谁,只是默默地吃着早饭。儿子是因为没有他能吃的菜,用筷子拨拉着稀饭漫不经心,像是在生着闷气;正在读一年级的女儿是因为开学报名,只有书本费,可学费钱还没攒够,一早起来就向爸爸要,得到的回答是,请老师缓两天,女儿自然是不开心,也在闷声不乐,一肚子不爽。
即使女人不在,平时吃饭时,也不是这样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喝着稀粥,也是听不到丝毫吸溜吸溜的喝粥声,特别是淘气的儿子,是一个极其活泼的小家伙,要是叫他妥妥帖帖、安安稳稳地坐上一分钟,也是无法办到的事情。姐弟俩在一起,两只小嘴巴就像一对黄莺,有说不完的话。
但是今天,悄没声了。
他多么希望发生一件什么事情,比方谁家的孩子来找玩伴,邀他们一起玩耍,以便使一双儿女忘掉心中的不快,好打破眼下这难堪的沉默。
可竟然没有一个孩子来串门,然而这样的转机却无意间来了。
他看见儿子突然抬起头来,眼睛里放射出快乐异样的光,他偏着小脑袋,侧着耳,口里轻轻地喊着:“听!什么在叫?”
小孩子们好像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和听觉器官,他们会在突然之间感觉到大人们毫无感觉的东西。这时,他才仿佛听见有一种来回盘旋的“唧唧、唧唧”的叫声,从大门里的屋梁上传来。儿子早已丢下饭碗,离开桌子,跑到半掩着的大门边去了。只见他仰着小脑袋,拍着小手,无比快乐地喊着:
“燕子!爸爸!燕子又回来了!”
女儿端着饭碗也站起走到弟弟身旁:“啊!真是的,燕子!爸爸!燕子又回来了!”
他也惊喜地抬起头,激动起来,慌慌忙忙地小声喊道:“不要大声说话!快过来!它们是来选地方筑巢的,你们一叫,它们就被吓跑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女儿和儿子听爸爸这么一说,就轻手轻脚地走回来,那样子实在叫人好笑,但是他笑不起来,他心里突然掠过一阵伤感,自言自语地在心里说:“燕子去了,又回来了,可是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一家三口又继续吃饭,两个孩子都小心地偏着头,一对眼睛骨碌碌地注射着大门边,连喝粥的碗筷都不敢相互碰出一点声音来。
然而两只小燕子在屋里盘旋了一阵之后,唧唧啾啾地,从屋内的天井里飞走了。
“爸爸,你看,小燕子怎么飞走了?是我们把它吓跑了吗?”儿子失望悲哀地问。
“它们等一会还会来的。”他心神不定地回答,心里任然想着他那曾经是百依百顺的女人和她的出走。
“它们一会儿就回来吗?”儿子不依不挠地继续追问。
“它们回去商量去了,商量好了就会再来。”女儿一本正经地回答弟弟。
“它们商量妥了,马上就回来吧?”小弟弟开始了他没完没了的一串问题。
就在这姐弟俩继续着一问一答的时候,他的心里像是穿越着时光的隧道,早已回到了去年的秋天,甚至更早的时候去了……
李辉的女人翠儿是这山区村庄里远近出名的俊女人,虽然成日里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风吹日晒,可就是晒不黑,脸盘白白净净,眉眼清清亮亮。一笑起来,嘴瓣儿像恬静的弯月,说起话来,声音像黄莺打蹄,细细柔柔的。尤其是她那温柔贤淑的性格,更是让那些家室不贤惠的男人心生羡慕。
也许正是因为女人的性情太好了,所以他在家里从来都是带着好强霸道的禀性。难怪有人说,李辉是他女人把他惯坏了。论他的技术,在建筑队里是数得出来的,也舍得出力,可是回到家里,他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拈,好像他在外面受了多大的累,回来就应该心安理得享享清福。茶要人泡,水要人端,甚至连挑水、施肥,那些按规矩男人该干的重活,他也让自己的女人承包一起做了。他在家里唯一做的事情,也是他最大的乐趣,那便是逗孩子玩耍。但要是孩子裤带松了,或是鞋扣脱了,只要女人在场,他都要差派说:“喊你妈去!”总之,正如有人所说:李辉在屋里,耍够了当家人那气派的资格!
女人对此,却毫无怨言。
因而,他便可以在外面乱吹牛皮,说他在家里如何威风,女人又如何怕他。每当有人在工地数说家务常理之事的劳累烦心之事时,他便竭尽挖苦之能事,嘲笑别人:“枉自把男人变了!妻管严!”他甚至介绍经验说:“要使自己的婆娘服帖,那头一顿打一定那要打好。”倒好像他真这样打过老婆似得。
然而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在他们婚后十来年当中,两口子从来没有吵过嘴,更不用说打架了。但话又说回来,没有吵嘴,主要是女人贤惠从来不顶嘴,只要一看见男人稍稍发脾气红了脸,她便嫣然一笑,走开了。没有打架,也是因为女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短处可以让他伸出一个指头来动武。所以邻居们常说:李辉的女人,普天下都难找,他自己也因此感到十分得意。
“千错万错就错在我自己不知足,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在心里不止一次这样责怪自己。早些时候,哪怕他伙同三朋四友,经常在外面喝酒、打平伙、抬石头,到了月底官饷,有时候就剩不了几个钱拿回家,女人也从来不发一句怨言,生活上靠着自己养鸡生蛋,喂兔子,来维持应付一家人的开支,也能凑合着。但是,他却得寸进尺,从喝酒、打平伙,到开始在晚上下班后赌钱。他那些形影不离的酒肉朋友,又成了牌桌上的赌友以致难兄难弟。他们先是打扑克,后来打长牌,先是小赌,后来大赌。起初他瞒着女人,说是活路紧,在工地上加夜班,到了月底,他又说:这个月活路少,发不了几个工资。
后来有一天,吃过晚饭,他正在逗孩子玩,女人见他心情很好,便委婉地说:“我听人家讲,你在老张家里打牌,是真的?”
他开始眼光有点躲闪,后来干脆说:
“打过,打着玩的。”
“那我听人说你输了好几百块钱。”女人更加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她尽量要装出一种很不在意的样子,好像几百块钱是一笔小小的数字,实际上她的心都在为此而暗暗流血,要知道,她常常为了筹措几十块钱的开支,整夜整夜地失眠睡不好觉。
“你就爱听那些人瞎说!”他用一句话就搪塞过去,继续逗他的孩子玩耍,这就表示不让女人往下问,女人的确也就没有再问。
可相隔不了几天,他的一个徒弟回来帮他拿几样工具,他的女人就喊住他徒弟:“小军,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要跟你师父讲,我听说他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晚上都在李施工家里打牌,有这个事吗?”
小伙子不敢回答说没有,匆匆点了点头,苍苍惶惶地走了。
事后,徒弟劝他说:“师傅,你以后就少打几回牌,多拿几个钱回去,我看师娘一个人带两个娃娃,实在太苦了。”
他立即追问:“你师娘叫你来劝我了?”
小伙子毫无准备,慌乱地点了点头,继而转念一想,认为这样不妥,立即又改口说:“没有的事,是我自己想到的。”
这天是因为他输了钱,正在气头上,当晚回到家里,便猫的不是狗的不是,红眉毛绿眼睛地对他的女人说:
“男人家的事情,你以后少管些!到处去败坏我的名声,这样我不晓得对你有什么好处!”说完,不等回答,砰一声把门一拉,走了。晚饭也没有吃,吓得两个孩子睁大了眼睛望着妈妈,大人、孩子的眼里都含着眼泪,只差没有哭出来。
即使这样,女人还是忍着。
过后,他仔细思忖,似乎多少也有点觉得对不住她,心想着,等下次能赢一点钱回来,就再也不赌了。但是,到下回再次赌钱稍稍赢了一点时,他又觉得自己仿佛时来运转了,便又接二连三地一连赌下去,输钱了想板回来,稍有赢钱就又想再赢多一点,直至他一输再输惨不忍睹,才匆匆收场。当然,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也不至于闹到眼前这种地步。
那是一个秋末的晚上,因为儿子得了肺炎,在乡卫生院住院,经过医生几天的精心治疗,病情好转已经不发烧,医生说第二天就能出院了。女人想尽一切办法,还是筹不齐相应的住院费,不得已还是到工地上去向他要钱。可她转了一圈他们住的临时宿舍,也没看见他,经过守工地的张师傅打听,才知他们在河东口李组长家吃饭。于是她急匆匆赶到李组长住的地方,走过一段黑暗且曲曲折折的巷道,来到李组长的家门口,轻轻推开门一看,昏黄的小功率灯泡照着不大的房间,一张旧木桌子旁,围坐着四个男人,一股呛鼻的烟味令人喉哝发痒,他们就在这烟雾缭绕中聚精会神地打着牌,坐在上首的正是李辉,他面前的桌子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票子,很显然他目前是个赢家。坐在李辉左手边是同一个村里的老赵。她第一次面对这赌牌的场景,心里犹如滴着血似得在隐隐作疼,但任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想让在场的人看出她心情的苦涩。此时的李辉倒是洒洒脱脱,如数大方地给了她钱。回去的路上,事有凑巧,正碰见老赵的女人也在寻找她男人,看她那火候候的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她便顺便告诉了她:“他们在河东口李组长家打牌。”她想,即使她不说,守工地的张师傅也会说出来的。可没想到,老赵的女人却没有直接去李组长家,她竟然气急败坏地搬来了乡里的文书记和乡武装部长老李,她自己却没有露面。
就这样,事情闹大了。
建筑队支部书记在乡党委会上作了检讨,李辉和几位牌友也在班组会上言不由衷不疼不痒地发言认了错。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几乎是一夜之间,就真真假假地传开了:“李辉的老婆亲自去报的,乡里文书记、李部长到现场去抓赌,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喊了声:人动钱不动!这四个人都钻到桌子底下,吓得打抖。李辉这天手气还真好,赢了千把好几的钱呢!都被没收了!”所有这一切,可以说工地和村庄都知道了,唯独李辉的女人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第二天晚上,李辉回到家里,她正和孩子们在吃晚饭。由于想节省点电费,家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照着屋内,显得暗淡昏黄。女人出来给他开门,他劈脸就是一耳光,把她手里端着的饭碗都打翻到地上。这场风波所给他带来的责难、嘲笑都发泄在这一耳光上了,他是那样的用力,血立即就从女人的嘴巴里流出来,可怜的女人还不知是何事,引得他发这样大的火,带着哭声问:“你这是为了什么事?”一边去拾掇打碎的饭碗。
“你给老子还装聋卖傻!”他大声吼道,气愤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按住随身带来的手电筒光亮直射着他女人那一双含泪的眼睛和带血的嘴巴。一脚把墙旮旯一只旧铁桶踢出去老远,发出一阵刺耳的哐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