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春天里

春天里

作者: 芳源 时间: 2014-10-21 阅读: 19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有过一段短暂且不幸的婚姻,说短暂,是因为它只持续了三年零一个月;说不幸,是因为我和那个女人之间并没有感情。  然而,人就是这么奇怪,总要为失败

摘要:关于爱和成长 一、
   我有过一段短暂且不幸的婚姻,说短暂,是因为它只持续了三年零一个月;说不幸,是因为我和那个女人之间并没有感情。
   然而,人就是这么奇怪,总要为失败找到合适的借口,自己主观上的要少一些,客观上的或者别人的要多一些。我以前回想那段婚姻的时候,也是这种心理。
   我承认那时的我太自私,没有完全的对她好。她见我婚后并不真正关心她,对我也渐渐冷淡。她并没有找机会坐下来与我深谈,而是变着法儿的用另一种或者几种方法折磨我,比如不做家务,比如连续两三个月不让我晚上靠近她。她心里大约是想,这样我才能注意到她,才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所收敛。
   我承认我并没有真感情在她身上,与她结婚之前,我有一个女友,可她与我相爱,却不想嫁给我,我不想要柏拉图式婚姻。当父母都催促我早日成家的时候,有个朋友介绍了后来的她,我没有多考虑,她好像也没有多考虑,见了两三次面,就匆匆忙忙地结了婚。
   我父亲是生意人,生意很大;母亲在政府工作,权力不小;我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所以并无正当职业,整日无所事事。家里有钱养我,朋友们都说我心藏大志,我现在才知道那些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那女人与我结婚前是不是摸清了我的底细,是不是看上了我的“物质基础”,我现在也说不清。但她痛快地决定与我结婚,使现在的我回想起来仍然心生疑虑。
   在我婚后的第二年末,父亲在生意上出了事,又牵涉到母亲的工作,闹到最后,父亲生意破产,母亲也从打扮得光纤华丽的政府高官变成了头也不愿梳洗的家庭主妇。那段日子我已和那个女人分居,住在父母家。
   父母家里除了讨债的来了,没有一点儿生气,门、窗户、桌子、床,到处都冷冰冰的。更不幸的是,我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在她的要求下,我回去和她签了离婚协议。晚上我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来想去才明白,我的生活与以前不一样了。
   父亲生意破产以后,整日借酒消愁,生意场上的朋友一个一个弃他而去;母亲更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再出门,往日的风光不再,她好像觉得生活没什么意义了。有人说,中年人的意志坚如磐石,也有人说弱不禁风。我父母最后决定离开人世,这说明中年人的意志是脆弱的,从天堂到地狱其实并不远,只一念之间。
   我变卖了可怜的一点点家产,搬到了市郊一幢多年未修的老房子里,周围很安静。
   慢慢地,我学会了炒菜烧饭,洗衣拖地,早起给自己打领带,给皮鞋上油,晚上学会关好煤气和窗户,总之,我学会了生活。
   那时,我已二十七岁。
  
   二、
   我记得第一次遇到晓慧的时候,我还差一个月就到三十岁生日。那天早上我好不容易赶到市郊的公交车站,可是班车已经开了,我只好一个人站在那里左顾右盼。我正懊丧自己为何不早起几分钟的时候,从另一方向跑来一位长头发、深色大衣、高跟黑皮靴的年轻女子,跑到我跟前问我车开了没有?我微微点了点头,她弯腰喘了几口气,又问我是不是可以和她拼一辆车,她有急事。
   我搬到市郊以后,除了日常工作,几乎不出门。我不愿理她,装作没有听到她的话。她的高跟长靴嘀嘀嗒嗒地转了一圈,又跑到我面前,正对着我,再次问我,像我们早已相识。我看到她的脸色不好,有点苍白,可能是刚才跑断了气,也可能是一直没休息好。她左眼下有块豆大的雀班,浅褐色,像化妆时不注意点上去的。她的脸虽有些苍白,还算素净,眼睛大小合适,和脸型很相配,眉毛也像纹过,有一点棕色。
   我突然想起那段婚姻中的女人,那女人从来没有这么面对面地问过我半句话,她总是在一旁把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冷不防地扔给我,有时我很恼她,有时觉得她很无聊,渐渐的无话可说。
   正当我在心里比较这两个女人的时候,来了一辆的士。
   我记得我说了一句“走吧”,就先进了副驾的位置,她也风一般开了后门钻了进去,对司机说了声“市五院”,我没说什么,像我和她是一起的。
   车子没走多远,她在后面问我,“你去哪?”我其时正想她去五院做什么?也许她在那里工作吧,是个护士什么的。我的工作单位在五院前面不远,于是我也说“市五院”。司机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后视镜。
   今天,我还能把那天的情景记得清清楚楚,我想那一刻的我已经爱上她了。当然,这话要是出自一个女人之口,还可以相信,出自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之口,却让人觉得那不过是一时的男性冲动。
   她在市五院下车的时候,并没有付钱。她下了车,把黑色的背包甩到背上,她刚关上车门,我就对司机说,“去证券公司”。车子开走了,我隐约看到她在后面朝车子招了两下手,似乎想起了没有付钱吧。那一刻的我,心里竟突然的很庆幸她没有付钱,随即升起一股莫名的安慰,我对一个女人——虽然并不相识——也做了一点付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那段婚姻里的女人,早已被我后来的生活记忆淹没。我为生计奔波,完全顾不上回头看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我看到晓慧在出租车后面渐行渐远时,心里蓦然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们相遇,然后分开,没来得及相识,就成了陌路。
   我走进办公室时,已经迟到了十几分钟,经理没说什么,他手里的大茶杯装满了热水,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泡着铁观音。
   可是我那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挥不去,抹不掉。有点苍白的素净的脸,披在肩上的长发,左眼下那块豆大的褐斑,走起路来嘀嗒作响的高跟长靴……我在那个公交车站坐车两年多了,也许我早就遇到了她,只是从未注意过,也许她早就知道了我天天在那里坐车,所以一见我才敢那样问我,也许……也许我错过了什么。
   我知道那天我的许多想法,都像做梦一样。男人在三十岁的时候,与女人在二十岁的时候,几乎一样爱这样乱想,只是不会显形于色。三十岁的男人是否都如我那时沉稳,我不知道,我表面沉稳,心里面却像压着一团火,只要有个缝隙就会钻出来,越燃越烈。
   也许是我的孤独使我遇到晓慧后,暗地里胡思乱想。在遇到她之前,我从未知道人世间还有会这种感情,就是一个男人会无缘无故地想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年轻女子。
  
   三、
   那之后的几天里,尽管我去车站很早,还是没有再遇到晓慧,她出现的那一次像上帝偶然安排给我的,只是我没有珍惜。每每怀着失落的心情蹬上汽车,望着车窗外慢慢远去的车站,心头不免有一种近似失恋的情绪。
   我离婚的时候也没有过这种糟糕的情绪,真的没有过,那个女人的离去,于我像是一种解脱。我在婚前那个恋人的离去,虽然让我痛苦了一阵子,可那时我不懂感情。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我再次在车站遇到了晓慧。天很冷,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长及膝盖,脚上还是那双高跟黑皮靴,长发绾在脑后。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很漂亮。
   我注意到是她,可是不敢做声,也不敢多看,心里咚咚地跳,我尽量远离着她和那孩子,生怕一不小心她认出我来,好叫我在人前尴尬。
   车来了,她和孩子排在前面上了车,我在后面隔了一些人。我上了车后,发现她和孩子都坐到了后面。她正看着前面,孩子坐在窗户边上,望着窗外初冬萧条的景色。
   我不敢再往后看,仿佛她在后面一直看着的就是我。我站着紧紧地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偶尔摇晃着,我死盯着窗外,手心要往外冒汗。
   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可笑。就是一个男孩子隔了很久再见到心仪的女孩儿,也不会像我那样紧张得不知所措。一路上,我像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每个动作都显得做作生硬。车到了证券公司的时候,我下了车。我下车的一瞬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跳到站台上,并没有马上走开。汽车再次离站的时候,我转身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后面的车窗,我发现她正在看着我。
   我们四目相对,那一刻,我真想化作一缕青烟。
   我相信上帝不会无缘无故安排我们相遇两次。第二次相遇,使我再次相信以前关于她的许多幻想都是真实的。她在后车窗与我四目相对,我也相信这是她心里一直想再见到我。虽然女人眼中藏着什么,男人根本猜不透。
   可是这一望,我心里便升起了一丝暖意,从那以后,我更是天天盼着能见着她。
   我每天怀着高兴的甚至有点幸福的心情去车站。我开始喜欢打扮自己,头发、衬衫、领带、皮鞋,都要在出门前刻意整理,为她嘛?我说不清,不是为她,那是为谁呢。
   我几年来一直阴郁的心情,因为偶然遇到她而乌云散尽,要见到绚丽的阳光,暗地里幸福极了。直到有一天,我的心情又低落到了极点。
   那一天,我虽然又遇到她,她身边除了那个小女孩儿,又多了一个像我一般年龄的男人,说胖不胖,有点络腮胡子,穿在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显得臃肿,与她前后应着,看上去和她有几分“夫妻相”,显然是她的“男人”了。我不愿看到这一幕,心里极不舒服。
   到了公司,我想我失去她了,那一天几乎没做事,客户打来电话,我爱理不理。晚上回到家里,冷冰冰的,吃饭也没有味口。
   我想,我是爱上她了,像在学校时对女同学的暗恋,只是三十岁的我明白这是暗恋。我把这种暗恋归因于自己一直以来的孤独,但我也知道,我每日工作中,有那么多的年轻漂亮甚至可爱的女子,可我为什么对她们无动于衷,难道面对她们的时候,我就不是我了吗?为什么在车站偶然遇着她,我会心生情愫?我无数次这样问自己,我发现自己的精神可能出了问题。
  
   四、
   进了冬月,天气越来越冷,三暖四寒,有几天阳光,接下来便是几个阴天,或者下点雪。我是冬月初一出生的人,比较喜欢下雪天。天地一片白色,连呼吸都觉得顺畅痛快。
   连续好多天没有再遇到晓慧,我猜想她并不住在市郊,去市郊只是偶尔有事,也许那里有她的亲戚。遇不到她,心里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毕竟与她毫无瓜葛,暗暗的也明白这是自寻烦恼,在人前,我还是我,只是在心里,我变得更加沉默不语。
   为了使自己真正静下来,我特意买了《蒙田随笔》。一半英文一半汉语,我先看英文,生词太多,于是查词典,再对照译文……这对于三十岁的我来说实在困难。夜深人静,我一边烤着煤炉,一边煞有介事地看书、翻词典,可是心里隐隐的想出去,看看有没有她的身影。
   多日来对她无名的“思念”,她的身影已刻在了我心里。
   今天,我再次回首那些孤独难耐的寒冷夜晚,心里竟有一股暖流在涌动——那时的我虽然不再有年轻人的狷狂,可还有一些对人生的希冀。家庭的变故和婚姻的不幸,让我把自己深深地藏在市郊那幢陈年失修的老房子里,孤独和寂寞如影随形。然而正是这样的环境,让我能够静下心来想一想自己走过的人生和未曾到过的未来。
   也许是《蒙田随笔》的作用,一个月以后,晓慧的形象在我心里慢慢地模糊了,不见了。
   元旦休假三天,我准备在家好好看看书。我越发觉得独自静静地看书是一种享受,没人打扰,和书中的主人公同呼吸共命运,体验他或她的人生际遇,酸甜苦辣,很幸福的感觉。
   元旦那天上午,我起床很晚,大约九点钟,我坐上了那趟去市里的公交车。上车之前,我已经想好准备去书店找找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和杜拉斯的《写作》。
   我三十岁之前的光阴,一多半被虚度了,一少半充满劳顿困苦,无暇顾及自己的灵魂,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灵魂。现在有时间也有精力了,也知道读书了,于是靠着一点点读书的经验,准备选几本书,比如还有林语堂的《人生的盛宴》。
   说到这里,我还是要感谢晓慧,要是没有她的出现,我也许永远学不会读书,虽然一开始是为着能在心里躲着她,可后来读书竟成了一种习惯。
  
   五、
   新华书店里的人很多,元旦都放假了,很多人挤到这里翻书。我要找的书,除了《追忆似水年华》,其他的都没有,杜拉斯的书只有两个单行本,《副领事》和《广岛之恋》。
   《追忆似水年华》我准备买了,上下册,两大厚本,我正在犹豫是否买《广岛之恋》的时候,听到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她在喊“舅舅,你在哪呀?舅舅,你在哪呀?”我对小孩子的声音很敏感,况且书店里很安静。我循声望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在一排书柜的尽头张望,我心头一震,这不是那天在车站的小女孩儿吗?我不敢相信,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她那里移了几步,是她,那可爱的小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有个男人应了一声,“我在这儿呢,快过来!”小女孩儿跑过去,我看到那男人就是在车站的那个络腮胡子,身上还穿着那件让他显得臃肿的黑色羽绒服。
   我的眼光不由得偷偷四下寻觅,我在寻找那个女子,她并不在我的视线之内,也许她不在书店里。我已不能再看任何书了,书柜上一排排的图书是混乱的、模糊的。小女孩儿的一声“舅舅”更让我想入非非,那一瞬间,似乎心里的某一根弦松弛了下来。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