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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玫瑰色的黄昏,我们一道出发

作者: 黑墨默 时间: 2014-10-21 阅读: 30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我来文联,正是源于一篇小有名气的文章。这是一篇非虚构的小说,呈现的正是我与孩子们在废墟中的实情。有人说:这么散乱的情景都写出,亏你会想!我不解释,只

摘要:就在我们的前方,亮着灯的车子排成巨龙长阵,而在我们身后越来越多车子加了进来。我们就像一家人,打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旗号,向灾区浩浩荡荡驶去。 1
   我来文联,正是源于一篇小有名气的文章。这是一篇非虚构的小说,呈现的正是我与孩子们在废墟中的实情。有人说:这么散乱的情景都写出,亏你会想!我不解释,只因我是过来人。对于没有经历的,很多人都以为是虚构、幻想、头脑发热的偏执,等某一天真正发生在他身上了,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这是真的。可发生与否,对他不只是在验证与质疑间摇摆,而是对心灵情感的涤荡与洗礼,是一种成长,是对世界的全新认知。
   在文联的五年时间里,我收获了很多东西,最宝贵的莫过于我的妻子。她是图书馆外借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整天在电脑前,手握着扫描仪轻轻一扫,确认借出的书和还回的书。不要小瞧了她,在网上随便输入清河泠月,飞窜来的都是她的文章。刚上朱提那会,我老是跑到图书馆去借阅书,一来二去便与她混熟了。闲谈之余,她就问我许多陌生的词汇,譬如象征、黑色、意识流、魔幻、荒诞等。我被问得哑口无言,回来一查,都是现代主义文学流派的称谓,真是羞死咱家了。随后,打听了,才有人告诉我,她呀不简单得很,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人家在网上的妙笔文章哦,能使大多缠绵于纸质文学的人自寻短剑。虽是夸张了些,但能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正如许多已经发生了或许正在发生将来仍会发生的一样,我为她的才气与美貌倾倒了,爱得死去活来,在使尽了浑身解数后,她倾心于我了,同意与我牵手白头。
   而此刻,我的妻子正在医院里做检查,前几天医生告诉,孩子最近这两天就是预产期。我呢,在医院过道上来回地踱步着,悠然地想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我为自己快要当父亲了感到由衷的高兴。不论孩子是男是女,我都要好生培养。因为我下了一个决心:要向著名的周国平先生致敬,写一部自己孩子的书,从他落地的霎那,到我的有生之年,不停地记录他的一颦一笑,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我美貌而有才华的妻子就说我:
   “要是你能把这文字长城筑起,我下半生就跟牛马一般服侍你,半点怨言都没有,绝不颦蹙。”
   我知道她言下之意有三:一是变相鞭挞我鼓励我;二是小看了我的才能;三是我即便有先生的才气,也没毅力与坚持。或许这正是她所言的长城吧!妻子挺着大肚子出来了,见了我生了雀斑的脸上浮出了微笑。她说:
   “走吧,做父亲还得再等两天。”
   我靠近了妻子,一只手轻贴到了她的肚上,俯下了身,说:
   “看来他是恋着你,不肯出来了,准是个顽皮的小子。”
   妻子瞥了我一眼,眼睛水灵灵的,说:
   “这还用你说。”
   我们慢腾腾出了大楼,来到了前方的广场上。花台前欣赏菊花的,围着喷泉看水柱的,在围着石桌下着象棋的,凭栏俯看池中金鱼的,倚靠栏杆烤太阳的,鹅卵石上闲步走的,总之,一时间广场上悠闲着,三三两两各自做着喜欢的事情。偶尔,有疾步如飞的,也分毫不影响这份恬静与闲适。我搀扶着妻子坐在了条凳上,加入了享受的行列。我心怀感激,医院为病人们提供了这么舒服的环境。鸟在飞,花在香,鱼儿徜徉,日光落在头上。
   有人在叫嚣着:“震了,震了。”广场上乱了,闹哄哄的,四面八方的人急冲冲聚拢来。不上五分钟,摩肩擦踵都是人,白开水烧开了般沸腾了。
   2
   我是感知过死亡的。那年23岁,在一所偏僻的乡村小学里带着一群天真稚嫩的孩子捉迷藏,躲猫猫。从他们的脸上我知道他们是喜欢我的。是哦,只要你对孩子们好,他们会感恩的,隔三岔五的,有人会送来大白菜,红辣椒,山花椒,红玉米,烧洋芋,青豌豆,核桃,苹果等。他们会说,来个老师不容易哦,特别是来了个负责任的好老师。我在他们心目中算是个好老师了。
   这个评价让我身上有种熠熠闪光之感。可这却让很多老师反感我,因为他们大多都是怀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日子磨阳光。有人就劝我:
   “小黄哦,多码码长城,那些孩子不能太用力了,要不我们咋整哦!”
   我刚要辩解,有人小觑着插话了:
   “小黄跟我们不是一般人,人家伟大着,把命要扎根于此。”
   我对他们深感羞赧和无耻,有时甚至无语。但对孩子们的爱,我却愈来愈深了,用艾青的诗那叫:爱得深沉。我巴不得能把平生习得的都全倒给他们。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与孩子们闹喳喳地玩耍累了,个个脸上红彤彤的。我就领着孩子们回了教室,开始了新的课程,选自伊索寓言的故事《乌鸦喝水》,
   “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谁喝。乌鸦看见一个瓶子,瓶子里有水。可是瓶子里水不多,瓶口又小,乌鸦喝不着水,怎么办呢?”
   看着孩子们求知若渴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备课太少了,内疚了起来。突然,轰轰轰响起,昏天暗地,天旋地转着,我们被黑暗笼罩住了。在漆黑中,我呼喊着孩子们的名字,他们都不听我的,哭着,闹着,疼痛着。
   我摸出了手机,一款老式的诺基亚手机,现在早退出历史舞台了。手机发出微弱的光,在深邃的黑暗中,孩子们却安静了下来,都把头扭着凝望着我,那是一双双渴望生命,期望奇迹的眼睛。我开始凭着记忆点名了,一个个的呼应是如此地慰人心怀,暖动人心。当有两个人的名字对不上号了,弥漫开来的是死寂和悲痛。坍塌了的教室里都在响着那两个熟悉了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直到在黑暗中撑起了身子,用微弱的声音答复了,才安静了。我开始在问孩子们的受伤情况,有被桌子压伤了腿的,有腰撞在了柱子上的,有鼻子在流血的,有屁股让钢筋扎了的,有背让砖头打着的,而我自己活活被一根柱子压在了大腿上,动弹不得。
   孩子们太年轻了,他们忍着自身的疼痛向我靠拢了,一只只手流着血试图搬动柱子,可一次次失败了,我说:
   “孩子们你们先自救吧,能出去的尽量出去,要是实在出不去,一定要保住体力,等着救援人员来。”
   可孩子们说:
   “老师就是死,我们也要把你救出去。”
   我的眼泪潸然而下了,没想到我付出了一点的心力,赢得的是他们无限的爱。我想就是死也值了。你用一簇星火引燃了希望,他们至死都是不会遗忘的。
   三天后我们被解救了。至今,仍有许多当年的学生给我拨打电话发短信QQ留言,虽说我没在五尺讲台上了,但都是对地震袭来了,大家生出的情深义重的怀念。我又何尝不是呢?在大灾大难侵袭时,我们对生的渴望和尘世的依恋,是那般的强烈,那般的穷追不舍。
   3
   我要跟妻子好好谈谈了。
   这是我思忖了大半天的时间寻得的果子。我知道会起冲突,甚至更坏的结果也会敲门而至。但我还是坚信妻子是会体谅我这颗备受煎熬的心的。因为呈现急速攀升的数字,早把我的心攥住投到了那里,蘸满了悲痛,裹着了惆怅,渗进了苦难,几至窒息。而当初,若不是有那么一群人前赴后继地拼命赶去,谈何恋爱,谈何婚姻,谈何艺术啊!全部都是扯淡,做梦罢了。当然,我不想充当英雄,这也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年代。
   我来到了卧室里,妻子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伫立在了窗户边,静静地凝望着楼下院子里正打着陀螺的孩子们,他们很高兴,落叶自身旁飘下,都未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只听见鞭子发出啪啪啪的尖叫声,陀螺蜜蜂似的嗡嗡嗡叫着。要是那边的孩子也有这份快乐多好哦,可惜天公作孽,地母无爱。我的眼睛湿润了,悲从中来。我不是硬汉,就没必要做那份遮掩,但眼泪没有哗哗落下。
   妻子醒了,她看着我傻愣愣地望着窗外,便问:
   “你有心事吗?”
   我的思绪还沉浸在那个地方,问话打耳边晃过。
   她声音分贝增大了,本应有的那份温柔也削减了些:
   “在想什么呢?傻站着。”
   就在这时,我有千言万语要倾吐的强烈欲望了,就像当初喜欢她时,我傻痴痴地笑着,脸憋得红彤彤的,却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我在犹豫了,混乱了。这种情况是许久没有发生了的,自从她与我好上了。我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埋着头沉默不语。一向眼睛敏锐的她看着我,想必猜测到了什么,又问:
   “是地震惹的吗?”
   我才点了点头,可没勇气把眼睛抬起与她对视。我的妻子一向对我是恩爱有加的,河东狮子吼类似的情形几乎不会出现。我惧怕她一眼便能窥探到我的坚决与果断,伤透了她的心。这不是平时哦,而是她马上就要临盆了,稍有疏忽造成的后果,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她说:
   “别沉着个头了,先把我扶坐起来。”
   我遵命照做,心里还是胆怯着,不敢望着她的眼睛。这回,她语气强硬了,命令道:
   “看着我。”
   我有点忸怩作态了,瞟了她一眼,又沉下了。她又发命令了:
   “一直看着我,不要耍花花肠子。”
   两眼对视上了,我想躲都无处可逃了。在三分钟后,她说:
   “去做你自己想的吧!我不拦截你。”
   我整个人都快瘫了,趴在床边,久久不能平息内心的晃荡。
   4
   摁了门铃,丁丁丁响。母亲打开门时,见是我,脸上浮起了不满,嘴里抱怨道:
   “媳妇都快临盆了,不好好伺候着,跑这里来干啥呢?又不是见不着我们了。我话到喉咙不得不咽了下去。”
   刚脱换了鞋,走出两步,父亲的关切之声就来了:
   “是震儿吗?别老是往我们这里跑,媳妇要紧哦!”
   说得我生了掉头便走的念头,父母是不欢迎我的。是哦,媳妇啊,媳妇,快临盆了的媳妇。可我仍然往前走了,心里打着冷噤。妻子总算是同意的了,要做通两老哦,看来是有着难度的。
   坐到了沙发上,缄默不语。我掏出了烟,抽出了一支,本要递给父亲的,在半空了,才想起父亲已戒烟好多年了,独自引燃抽了起来。母亲脸上惊奇着,傻傻地打探着我。是啊,在父母面前,一个人我是绝不会抽烟的。随着烟子在袅袅萦绕了,父亲问道:
   “震,有什么事吗?”
   我脸上的苦痛母亲该是看到了些,她插话:
   “再大的事也不可能比生孩子抱孙子大哦!”
   父亲蹙眉,乜了母亲一眼,说:
   “等震儿说了,你再说不迟。”
   把火星掐灭了,烟丢到了蓝色的水晶烟灰缸中。我倚靠在沙发上,两手十指插进了头发中,满脑壳的沉痛。母亲在轻轻叹气着,父亲打起了精神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极其反常的。我便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了两老人家,一个患有高血压,一个患着哮喘。母亲喘着了,眼泪淌着,手一巴掌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嘴里念叨着:
   “我真是作孽哦,我真是作孽哦!”
   父亲脸上的青筋暴露着,突突突的跳,脸型也变了,一双凶狠的眼睛巡视着我。我佝偻着身子不敢看他们。
   父亲吼起来了:
   “哭,能解决问题嘛,一辈子就知道哭哭哭。”
   母亲哭得更凶了,眼泪河水似的哗哗淌。父亲见着母亲哭得太过于厉害了,就说:
   “震儿,走,到书房去。”
   母亲一个人在客厅里,莫名安静了下来,趵趵的脚步声却向书房挨近了。在书房里,父亲发扬了他一贯的作风,简短地问:
   “震儿,你想好了吗?”
   我说:
   “想好了。”
   俩个人正要踏出书房,父亲拍着我的肩头说:
   “去准备吧,我和你妈这就搬到你们家住去。”
   趵趵的又是一阵脚步声。我最后望了一眼母亲,她坐在沙发上啜泣了,埋着头,手在揩着脸颊,我的心比刀戳着还疼,我已经好些年没这样看着她这般痛苦了。我向父母鞠了个躬,转身就走到门前换鞋子了。
   当我开了门,正跨出脚时,母亲小跑着来了,她说:
   “震儿啊,一切小心,他们母子俩就交给我们了,放心吧!
   门关上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哒哒涌到了楼梯上。这是我的父母啊,我又一次伤了他们的心,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我怎能对得住他们的养育,怎能对得住这么些年他们的念想哦。我不敢想了,脑子轰轰响着,要炸了。可那边是如此的紧急,情形是如此的严峻,我们不行动还能仰仗谁呢?
   5
   我走进精神病院,是刚从父母家出来后的事了。我碰到了一个脸蛋白净的护士,她微笑着寒暄道:
   “又来了。”
   我点了点头,她步履仓促进了隔壁的房间。我走进了门,我的岳母没调转头。她正望着镜中的自己傻乐着,是哦,岳母是漂亮的,鬓角的耳朵上插了一朵黄色的菊花。这应该是刚才那护士为她在花园里摘的吧。她知道岳母爱花。
   我走近了岳母,我说:
   “妈,我来看你了,这是送你的郁金香。”
   岳母抬头见了,猛地把鬓角的菊花拽了扔到地板上,然后用手慌乱地梳理一回头发,待心平气和了,她才虔诚地伸出了两手接住,眼睛里闪着泪花。捧到了胸前,低头嗅了嗅,她的脸上百花争妍似的,即便沧桑衰老了许多。她摆手示意我随便坐。我坐下了,岳母却一个人望着手中的花发起了呆。她肯定是想起一个人了,我的岳父。
   我静观了半个小时。她的动作没变,对着花一直发愣。我起身了,我说:
   “妈,我要去那边了,你要好好的,回来了再来看你。”
   她被惊吓了一般,头哆嗦着。等半分钟过去了,她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又看着手中的郁金香了。我走出了门,想起已走了十年的岳父给岳母造成的伤害,莫名痛心疾首了。这是因爱而生的伤害,现已枝繁叶茂,直到驾崩之日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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