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小事
作者: 宝瑞
时间: 2014-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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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耿寻常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学生。这是不成文的认定好学生的标准,老师和家长都希望学生上学时像绵羊一样温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等到放下
一
耿寻常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学生。这是不成文的认定好学生的标准,老师和家长都希望学生上学时像绵羊一样温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等到放下书本踏入社会又希望他们世事洞明,八面玲珑。偏偏二者像鱼和熊掌一样不可兼得。耿寻常是一个既耿直又寻常的人,正是他的忠厚使他对许多人和事都怀着一腔热情。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假期正是年底的时候,虽然出身农村家庭的他家里条件并不好,但他还是买了两瓶酒专程去看望他的老师,他总觉得自己考上了大学得感谢一下老师,何况班主任S女士和她的丈夫Y先生都曾是他的老师。
冬天的天很短,耿寻常向老师家走去的时候,外面的街上已经有些暗了,但是远远地就看到老师家的店面发出通亮的光,他们已经兼顾着经商多年了。轩敞的店面和明亮的灯火表明了买卖兴隆之意,像作文上面老师对满意部分作的红笔的批注一样耀眼,耿寻常看了看自己身穿得单薄而又廉价的衣裳,晃了晃那两瓶刚在商店里买的礼物,脚步不由得有些迟疑,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很少与人交往,因为在他眼里别人华丽的衣服,口袋里他从不敢奢求的零食和谈论的散发着优越感的家里家外的种种琐事,都让他觉得像刮在身上的西北风一样,带着刺骨的凉意,只有在上课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有一种暖意,因为老师的课是讲给所有人的,不偏不倚,所以他常常心里有种莫名的感激。想到这,他捋了捋衣角,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走了过去。
迈进了店门之后,耿寻常不仅打了个哆嗦,映入眼帘的竟全是酒,柜台里面、上面、地上的角落里摆满了各种酒,包装精致,琳琅满目。这简直像一个玩笑,好像故意有人搞恶作剧一样,就像当年他考进了重点班,成为他们村家喻户晓的状元,等到了班级却发现几乎人人的成绩都高出他一截,他提着这两瓶酒只仿佛三流院校的学生逛进了清华园一般,有些自惭形秽。他以前只知道老师家是卖服装的,至于为什么突然改卖酒了,他不明白。Y老师正在同一个朋友滔滔不绝地说话,他自觉自己应该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但他又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就像在商场买衣服的人只会仔细地抚摸衣服的料子而不会在意撑起它的那个塑料模特一样,他也没好意思打断,低着头奔了二楼。
二楼依然是酒的世界,班主任S老师果然在。对他的到来还是很热情的,彼此寒暄了一阵。他放下了那两瓶酒,好像远程的挑夫卸下了肩上的担子,手足无措的感觉好了些。那两瓶酒立在那众多的酒的近前,像手里捧起的水,倏忽融入了河里,这时Y老师上楼来了,但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往这里看的打算,他的视野并不会狭窄,但是直视的地方就小得多了,他好像特忙,眼睛里只有他的那些酒和他的业务,就像往针孔里穿线的人,视线绝不肯轻易离开那小小的针眼,S老师有些不过意,把Y老师叫了过来,耿寻常恭敬地站了起来,Y老师的招呼打得像拿着石子打水漂一样,又轻又快。脚步一直没停,又继续忙他的去了。
二
耿寻常毕业了,毕业即意味着失业,特别是对于他这种普通院校出来的普通学生,好在有一种说法就是他们这届毕业生是包分配的最后一届。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引,回到当地教育局交了报道证。每天在街上闲逛,心烦意乱。
闲暇之余去母校看望了一下S老师,S老师依旧很热情,急忙把椅子让给他坐,又关切地探询他毕业后的打算。对他的境遇深表同情,而且提到可以让Y老师试试帮他往本地唯一的重点中学办一办,利用Y老师的人脉关系,应该花不了多少钱,这很让耿寻常感动和忻幸,不想此一行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于是原本无助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希望来。
当时正值盛夏,天气酷热难耐,像极了他每天的心情,但是耿录常照例每天要出去逛一逛,否则更憋闷得难受,忽一日当他漫无目的的走着的时候,突然看见了Y老师正骑着摩托车向他驶过来,他的眼睛豁然一亮。摩托车在他的面前戛然而止,他刚要开口,Y老师的手机传来悦耳的铃声,Y老师连忙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原本一脸的庄严立刻化作了满面的笑容,那笑像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一圈一圈漾起扩散,他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开怀大笑,不用说,在电话的那一端,肯定是一个比他更重要更令人舒心的人,时间在慢慢的汇聚,延伸,把这一刻慢慢的扩张,阳光更炽烈了,耿寻常额上的汗珠像一条条小虫子在爬,电话依然没有结束的迹象,时间更长了,像一条小溪流进了无底洞,总也流不满。但他立在那里怎么也不好意思挪步离开。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熬粥的场景,火很文,但绵长,米在水中不断地翻滚、翻滚……电话那端传来的笑声像是敲在他心上的鼓,又觉得脊背上挨了无数的芒刺般,不知道是天上的热还是心里的躁,他的衣服快湿透了。
Y老师终于合上了他那华丽的翻盖手机,挂断了电话,耿寻常的心底也仿佛一趟马拉松赛跑终于挨到了终点般舒了口气,看来无论什么煎熬总有到头的时候,总不至于无边无际,没有希望,Y老师重拾起他作为严师应有的仪容,耿寻常禁不住挺了挺身子,像个新兵等待首长的指示,Y老师略显和蔼地告诉他,他原本非常愿意帮这个忙,可是打听了一下,那所重点中学实在是不缺他这个专业的,没办法,没法办。他一点油门,嗖地走开了,带起一股凉气。
三
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就像天气的变化一样,让人措手不及,又或者带给人意外的惊喜,正应了那句话,“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耿寻常本已无望每天枯等,就同农人望着遭了灾的庄稼,已经不可能再期望会有一个好收成,但是“病树前头万木春”,一切又悄无声息地恢复了生机。已经临近开学了,不知家里人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今年的毕业生已经分配,耿寻常枯如死灰的内心,突然被浇上了汽油,他腾地精神起来,来不及多想,急忙去教委打探。
在人事股毕业生分配的材料表上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纸上,后面跟着的工作单位竟是他的母校,他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没错,千真万确,幸福来得太突然,他都不知道该感谢谁,管他呢,反正他心上压着的大石块通地卸了下来,这结局竟是出人意料的好。
去母校上班就意味着他和他的老师已经从师生关系拉到了同事的距离,就如同虫子长成了蝴蝶,可以像鸟儿一样的飞了,但是工作不久,还没等他把自己的腰杆挺起来,他就心酸地发现,虽然他们同在一个单位,却并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就像麻雀和苍鹰一样,在这里有很多看不见的分割线,把人分成了不同的等级,而他无疑是最末次的,就像梁山英雄排座次一样,只不过这个界限既虚拟又现实,他在人们的心里。他所担任的工作很清闲,清闲也就是没发展,他感觉自己就像村子里的闲汉,整日看着别人家忙忙碌碌,红红火火。
Y老师家的生意越来越兴隆,规模越来越大,摩托车早已换成了轿车,老师就是老师,他总能领先于别人,有一次闲聊的时候,Y老师问他工作是不是很清闲,那么何妨到他店里做个兼职的会计,据说现在店里都是电脑入账,工作很轻松,每天只要抽空去两小时就能应付了,而且还能增加一份收入,而这种新式技术对于他这样的年轻人又是那样的手到擒来,耿寻常心里不由一动,是的,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再弄一份事做,除了增加收入,也可给他枯燥的生活赶添加一点未曾经历过的新鲜感,他的心里也油然而生一股感激之情。
第二天便走马上任,S老师接待了他,现在她是店里的总经理,这里的事务都由她全权处理。S老师的表情不再像往日那样带笑的温和,一副干练的女强人模样,让耿寻常一下子陌生了好多,他突然明白这里再没有老师,只有老板。她把他给这里的导购员做了简单的介绍,然后交待他的工作,除了电脑入账外,要力所能及地干些体力活,诸如运货,搬东西之类,这根本不像Y先生说过的两个小时就可以做得来,他也有心理准备,毕竟是来打工。哪能像在单位上班那样清闲。
但是S老师开出的价钱却比他心目中的数字低很多,每月只有可怜的几百块,此时他没有足够的意志去拒绝,心想当作帮忙好了。
接下来S老师亲自教他电脑入账的知识,他觉得自己学来还不慢,而且很虚心,谨慎地问了又问,因为这毕竟是关系到帐目和金钱,非同小可,但是S老师却烦躁起来,而且很轻松地就从嘴里甩出一句话:“你咋这么笨呢!”他的脸唰地红了,发烫得烤人,上学的时候虽然他的成绩并不是很好的,但是从来没有一个老师或同学说过他笨,那个字像一把刀刺着他,他的脆弱的自尊就像小孩子摆的积木,随手一下就溃散得七零八落。
人有适应的能力,就像木头扔到水里,自然会浮起来,刚送到幼儿园的孩子经常会哭闹个不停,但是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和小朋友们玩得兴高采烈。乐不思蜀。耿寻常原本以为自己自尊超强,容不下别人一个不尊重的眼神,而今却习惯了老板的颐指气使,他自忖既然自己的身份如此的卑微,还有什么可清高的呢。每天稍有空闲,他立刻来到商店,经常推着小车在仓库和商店之间转运货物,在人流和车流的空隙中,他像一条沙丁鱼一样忙个不休。
那天,董事长Y先生来了商店,简单地看了一下正在工作的耿寻常,客套了几句,耿寻常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他明白在这里自己是干活的,过了一会儿,Y老师发现挂在门楣的广告牌上有几处粉刷墙壁溅上的白色涂料,招呼耿寻常来处理,耿寻常不敢怠慢,忙搬来梯子,仔细擦拭,恰好看到一个熟人,耿寻常打了个招呼,女老板嫌他动作慢,点手招呼他到近前训话说:“小耿,我要把你训练到腿也快,手也快,你现在是手也慢,腿也慢……”
忙活了一下午,终于可以下班了,他出了一口气,出了门,Y老板正悠闲的在外面的椅子上看街景,看到他出来脸上挂起了笑容,那笑容让人难以捉摸,他仿佛是鼓励似地说:“干吧,用不了两年你就能买辆像咱单位老王那样的车。”老王的车是单位里最廉价的,可以称得起车,因为它有四个轮子,耿寻常曾在心里嘲笑那车像塑料玩具一样,可现在竟想不出对答的话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