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不语

摘要：她望着这些娇艳美丽的牡丹花，仿佛他就在身边。 她常常梦见那一片夜空下的牡丹花海，粉色的花朵在银色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馨香扑面而来。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丫头，我会一直陪着你。”
　　 醒来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她在寂静的黑夜中瞪大双眼，想望穿这没有尽头的黑暗，想再次看到他，精致好看的眉眼。
　　 她在阳台上种了许多牡丹，红色，粉色，白色。每到花开的时候，她的阳台便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大朵的花，飞舞的蝴蝶，小小的蜜蜂，如梦如幻。她固执地养着这些牡丹，天真地想，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看到这些花儿，一定会很开心。
　　 许多人说她疯了，她不否认，甚至默许人们的想法，或许是真的疯了吧，那个人离开的那一天，她便不再正常了！
　　 仿佛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又回到那个遥远落魄的村庄，那时的他们都还没有长大。
　　 她总是跟着他，怯怯地叫他，路生哥哥。她是没有妈妈的孩子，经常被同龄的孩子欺负，爸爸每天忙着赚钱养她和年迈的爷爷奶奶，根本无暇顾及。隔壁的张婶见她可怜，便交代儿子，“路生，你多照顾妹妹。”转而又对她说，“以后就跟着你路生哥哥，看那些小王八蛋还敢欺负你！”她咧开嘴笑，却看到男孩满脸的鄙视和不情愿。
　　 他是附近的孩子王，而她俨然成了小跟班。他们去河里捉鱼，她在岸上看着他们的书包和鞋子，他爬到树上掏鸟蛋，她在树下仰头望着，他不写作业，她就帮他写。可是，他并不喜欢这个小妹妹。
　　 他骂她笨，嫌弃她慢，讨厌她总是低着头不说话。她的一切，他看着都烦，如果不是妈妈拎着耳朵让他带着她，他可懒得管。
　　 然而，他对她再不好，她还是愿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和别的孩子疯玩，因为真的没有孩子再羞辱她，欺负她，她心里隐隐觉得跟着他，是安全的。
　　 想妈妈的时候，她会去山上妈妈的坟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对妈妈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依稀觉得她总是面带微笑，很温柔的样子。她望着孤零零的坟墓，心里想，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
　　 那天，她在坟前睡着，醒来的时候，已是满天星辰，月光透过树丛投下斑驳的碎影。清冷的夜风吹在身上，让她忍不住一阵哆嗦，四周安静的可怕，偶尔的虫鸣或者动物爬行的声音，都会让她胆战心惊！她下意识抱紧自己，才发现全身颤抖的厉害，这样的夜晚，这深山老林，一个10岁的孩子，如何能不害怕？
　　 她不敢动弹，却又想赶紧逃离。于是费力地站起身，挪动脚步。白天上山，觉得很轻松，但到了晚上，四周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路，她一步一个踉跄，走的艰难！
　　 突然，不远处有灯光闪过，同时响起了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她吓的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她想起奶奶说过，有一些杀人犯会藏在山里，如果她遇上了，是不是也会被杀掉？她不敢再想，也不敢跑，害怕发出一丁点响声，那个人就会听见！
　　 她小心蹲下来，抱住自己，努力不让自己被发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到手电筒的光有几次从她身上扫过，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丫头，你在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他，是路生哥哥！不是坏人！她欣喜地站起身，叫他，“路生哥哥！”
　　 本来是值得庆幸的事，她却哇哇大哭起来，她从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此时，却也顾不了那么多！
　　 “哎呀，你哭什么呀？是不是吓着了？好了好了，不怕不怕！”
　　 他一阵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原来这个小丫头，平时隐忍的坚强，都是假的。一丝心疼划过，少年在心底想，要好好保护她！
　　 他背着她下山，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肩上，温热潮湿。她哭累了，便沉沉睡去。他的嘴角扬起微笑。
　　 这之后的日子，她依旧跟着他，不爱说话。他对她，却不再像以前那般嫌弃，他会从家里带妈妈做的糕点给她吃，爬到树上摘还未成熟的果实，看着她酸的直咧嘴，哈哈大笑。
　　 许多时候，她会想起那段时光，路生哥哥，如果我们没有长大，该多好？
　　 初中的时候，他的家里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善良朴实的张婶突然患上胃癌，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变得更加拮据，他的父亲顶不住生活的巨大压力，说是外出筹钱，却再无音讯。终于，在缠绵了几个月病塌之后，张婶咽下最后一口气，仿佛沉睡一般，永远离开他。
　　 她去看他，一进门，便是张婶的遗照，黑白照片上，她依旧笑着，像平日一样。吊唁的人不断进进出出，空气中飘浮着纸钱燃烧的粉末和味道。她在木棺旁边看到他，跪在地上，身上穿着孝衣，为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人磕头行礼。她的眼泪落下，她走向他，一步步，都觉得心如刀割。他抬头，看到她，说：“丫头，以后我也是没妈的孩子了！我连爸也没有了……"那一刻，她的难过无以复加！
　　 仿佛是两只受了伤的小兽，只有彼此依偎，才会感到一丝温暖。母亲的离世，父亲的背弃，让他变得沉默，冷淡，却唯独对她，视若亲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会露出微笑，抚摸她的发，盯着远方不说话。她便陪着他，一起沉默，她一直都是不善言辞，她也想说安慰他的话，还未开口，他却先她一步，“丫头，我都懂。”
　　 他开始清理他家后院的空地，将大石头移开，拔掉杂草，松土，干的不亦乐乎。她好奇，路生哥哥，你要做什么？
　　 他抬头，看着她笑不说话，脸上的汗水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待他把满满一包牡丹幼苗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知道，他是要种这些牡丹，只是，她并不明白，他做这些的原因。
　　 “丫头，我以前承诺过我妈，会送她满园的牡丹，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兑现诺言，她就走了。但我还是种满园的牡丹！为了她，也为你，因为你是丹儿，在我心里，你就是牡丹。”
　　 她望着他固执的表情，坚定的眼神，满满的感动在心间荡漾。她说，“那我和你一起！”
　　 他们细心地照顾着那些牡丹幼苗，她一有时间就会去园里坐着，想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呢？他总是笑她傻，“你这样天天看着它们，它们就能马上开花？”
　　 花苗在他们的精心呵护下长的很好，她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出新叶，发出新枝，甚至觉得这些花儿就是他们俩人的孩子。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面红耳赤，却又偷偷欢喜。
　　 第一朵牡丹是在五月的一个清晨开放的，他激动地跑进她家，拉着她狂奔至花园。“丫头，你看，花开了。妈妈一定也看见了。”她也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初升的太阳下，两个少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望着那一朵沾了露水的花儿。
　　 时过境迁后，当她再次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时光静好，大抵说的就是这个模样吧？
　　 后来，便是满园的花儿竞相开放，原来牡丹也有这么多颜色，粉色淡雅，白色纯美，红色妩媚。那时的她还想不起这么多形容词，只傻傻地说，真美！
　　 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家，他带她来到花园，银色的月光为这片小小的土地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她才发现，原来夜色中的牡丹园，更是另一番场景。他和她并肩而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丫头，我会一直陪着你。”她的眼泪，瞬时落下。是幸福的泪水，亦是感动的泪水，如果岁月不曾老去，如果他们一直停留在那个夜晚，该多好！
　　 在牡丹尽数凋谢的时候，他望着满园的荒凉，无奈地笑。“丫头，你看，该走的，我们谁也留不住。像这些牡丹，像我爸，还有我妈。”
　　 “路生哥哥，你是不是也要走？”她听见自己苦涩的声音。
　　 他伸手抚摸她的发，“丫头，我要出去挣钱，我要像个男人。”
　　 她点头，微笑，“好。”他不知道她有多舍不得，有多难过。”
　　 “你要好好学习知道吗？考个好大学！哥哥知道你一定行的！”
　　 她将他的话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走的那一天，是个下着雨的清晨，她要送他，却被他强行阻止。他说，“丫头，我不想面对分离，就这样吧。”
　　 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他感到了手心的潮湿，“丫头，闭上眼睛。丫头，再见……”
　　 她闭着双眼，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他的手移开的那一刹那，她多想抓住他，可是她知道，做什么都是徒劳。她听见他离去的脚步，终于，蹲下身子，放声哭泣。
　　 十五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爱，她只是想跟在他身后，像小时候那样，但也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也和他一起离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在黑暗中望着阳台上的牡丹，沉默不语。
　　 那之后的日子，除了读书，她便呆在他留下的牡丹园中，为这些花儿松土，浇水，施肥。她想，下一个花季，或许他就回来了。
　　 她收到他从远方寄来的信，粉色的花信纸，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只有只字片言，叮嘱她好好读书，照顾自己。有时候信封中会夹带几枚精致的书签，都是各种形态的牡丹花，她将这些书信和礼物小心收藏，视若珍宝！
　　 再后来，她考上当地最好的高中。她想，她没有让他失望。离开村庄的时候，她回过头，看着泥泞的小路，看着前来送行的父亲，泪水湿了眼眶。原来，离别是这么难过，他当时是不是也一样？
　　 新的学校，新的环境，她变得更加沉默，小心翼翼。城里的孩子，大多娇生惯养，对她这种农村出来的丫头不屑一顾。她也不与他们来往，整日除了学习，便是呆在图书馆，用各种各样的书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再想他。她已经渐渐懂得，她对他的感情，如果说小时候的是依赖，那么现在，就是深深的眷恋，可是他对她呢？
　　 他已经许久不与她联系，她的内心被极大的恐慌填满，是的，是恐慌，不知所措。好像一直赖以生存的阳光忽然不再出现，阴冷潮湿占据每一个角落，那般压抑的，惊惧的难过！
　　 她反复抚摸着他曾寄来的书信，想从薄薄的纸张上找寻一丝一毫属于他的气息，直到眼泪落下，她依然什么都得不到。
　　 再见到他，是高三的过年，想想已经快四年不曾见面，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真的要见面了，她却胆怯害怕起来。
　　 这些年，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懦弱敏感，想要抓住稍纵即逝的幸福，却始终不敢伸出双手触摸。
　　 他站在牡丹园的空地上，微笑着看她，她听见他说，“丫头，我回来了。”
　　 她闭上双眼，泪水滑落，他将她拥在怀里。这一刻，她终于触到他的体温，真实的存在感，让她泣不成声！
　　 她抬头，他比以前瘦了，高了，也黑了，但是还是那么好看，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眉眼，他的眼神温柔地像一池化不开的春水。
　　 他告诉她外面的世界，他打工的酒吧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勾心斗角。他掏出烟，熟练地点上，漫不经心地吐着烟圈，“丫头，再也回不去以前的纯真了。”她的心，沉入冰冷的海底，绝望无助。
　　 他离开以后，她进入兵荒马乱的备考阶段，每天熬到深夜，天不亮便起身，她知道父亲对她的期望，她更没有忘记，他走之前对她说，一定要考个好学校，以后才会有出息！
　　 身心俱疲的时候，她总能收到他的书信，好像有着特殊的心灵感应一般。很多时候，只是说些鼓励她的话，有的时候，也会告诉她，他的心 事，他的孤单。她想，她要去他的身边，陪着他。
　　 终于到了决定输赢的那天，她竟意外地在考场外见到了他，他穿着洁白的衬衫，浅浅微笑，唯美的好似童话中的王子。他说，“知道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缺席？”她开心地笑，却又在下一秒泪流满面。
　　 因为有他的陪伴，她发挥的很好，不出意外，一定会是个不错的学校！她在走出考场的瞬间，长长舒了口气。
　　 他带她去吃了一顿大餐，点了一桌子的菜，许多都是她从没吃过的。她责备他乱花钱的同时偷偷开心着，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晚餐，何其珍贵。
　　 她见他喝酒，便也要求喝一些，他瞪她，“臭丫头，不准喝酒！现在，以后，永远都不准！”她吐了吐舌头，还是乖乖听话。
　　 那个晚上，他们坐在学校的草坪上，望着璀璨的星空。
　　 “丫头，家里牡丹都死了，你看，想留的，无论如何，都是留不住的。”他的声音有些许哽咽。
　　 “路生哥哥，我会陪着你，就像你陪着我一样。”她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转头看她，微笑不语。
　　 再想起这一段过往，仿佛是做了一个华丽的美梦，梦醒之后，一切都不过是幻影。
　　 填志愿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犹豫，就选了他所在的城市。她并不担心不会录取，她有足够的把握。终于可以在他身边，陪他将城市走遍。即使日后，经历的是那般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她依然没有后悔，当初的决定。
　　 一切都如预料，她来了，他生活的城市，她一点也不觉得陌生，走在每一寸土地，都会想着，他是不是也曾走过。
　　 他工作的地方是一个有些破旧的酒吧，开在不起眼的街角，招牌上的油漆已经脱落，锈迹斑斑。“牡丹花不语”她看着上面的字迹，内心荡起涟漪，牡丹花，一直是他的挚爱，她是丹儿，是他心中的牡丹花吗？
　　 他在里面做服务生，穿着洁白的工作服，穿梭在人群中。她拘谨地坐着，目光循着他的身影。这里充满着各种诱惑和欲望，人们在这里寻找身心上的解放，卸下所有的面具，伪装，在夜色和霓虹的保护下，扭动着，尖叫着，放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