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的大毡房
作者: 天山鹰
时间: 2014-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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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世世代代生活在巴音布鲁克大草原上英雄的东归部族后裔土尔扈特蒙古人,他们的灵魂早已融进了天山深处那片辽阔肥美的圣地。虽然政府实施的“人畜
摘要:虽然政府实施的“人畜下山来,绿色留高原”的生态战略有利于巴音布鲁克大草原的长远发展,但要让阿妈离开这块生她养她的草原,在她心里这个弯是不太好转过来的。那云蒸霞蔚的雪山,那九曲蜿蜒的天鹅湖,那圣洁的白天鹅和成群的牛羊和骏马,更有渥巴锡汗留下的经幡飘舞的敖包,都是阿妈生命中的一切。
引子
世世代代生活在巴音布鲁克大草原上英雄的东归部族后裔土尔扈特蒙古人,他们的灵魂早已融进了天山深处那片辽阔肥美的圣地。虽然政府实施的“人畜下山来,绿色留高原”的生态战略有利于巴音布鲁克大草原的长远发展,但要让阿妈离开这块生她养她的草原,在她心里这个弯是不太好转过来的。那云蒸霞蔚的雪山,那九曲蜿蜒的天鹅湖,那圣洁的白天鹅和成群的牛羊和骏马,更有渥巴锡汗留下的经幡飘舞的敖包,都是阿妈生命中的一切。
一
透过车窗,远方的山,近处的麦田、葡萄园,还有路边钻天的白杨和婆娑的杨柳,都是那样的熟悉。巴图打开车窗,一股夹带着沙枣花香的清凉空气扑面而来。一个多月前,阿妈说有要紧的事等他回来商量,当时由于部队正组织“反恐”演练,那是军中的大事耽误不得。好不容易等演练告一段落,他就迫不急待地向领导请了假,坐汽车、赶火车,又换乘夜班车往大哥家赶。他早与大哥约好一同去看阿妈的。
阿妈今年60多岁了,会不会是因为身体原因……在电话中老人家不说,这越加让巴图心急如焚了。他从一名小战士到今天领导着一个连队的指导员,得到过阿妈的多少关心和理解啊!
巴图的老家在巴音布鲁克草原上的天鹅湖畔,距县城还有几百里的路程。不过现在不像老一辈人那样仅靠骑马进山了,汽车在宽阔平展的柏油路上只要几个时辰就能到达。十几年前,哥哥离开了他的羊群、马群,在山里山外做起了贩卖牛羊的生意,用今天时髦一点的话叫做畜牧产品中介。如今,哥哥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在县城里已买了房子。哥哥早就想把阿妈接下来,但阿妈的心在草原,她舍不得那里的山山水水;那里有她的根、有她儿时的梦,更有她一辈子的故事。先前阿爸在世时,阿妈也爱到亲戚朋友家串门。阿妈的歌声很甜美,乡亲们都说阿妈是草原上的百灵鸟。在阿妈的熏陶下,巴图兄妹很早就成了草原上的小百灵。自从阿爸在那场暴风雪中走了后,阿妈就再也不愿离开阿爸亲手搭建的那座毡房一步了。
白音一大早就起了床,弟弟来电话说今天就能到家。前一天他就吩咐妻子请了假,把家里收拾停当,好好准备一锅手把肉及弟弟最爱吃的蒙古薄皮包子,叫上亲朋好友,陪弟弟喝上几瓶“东归酒”。五年前,白音的妻子乌兰是巴音布鲁克草原上的一名马背学校的老师,后来学校教育资源整合,牧区的孩子都到城里上学去了,她被分流到了社区工作。她在家相夫教子,在外为人排忧解难,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灶上的奶茶已烧得滚烫,茶壶盖被热气冲得“吧嗒、吧嗒……”地直响,满房子弥漫着浓浓的茶香。妻子乌兰从外面进来,把一大包新鲜肉、菜和一大摞馕饼放在餐桌上。“巴图应该到了吧?都快十点了。”妻子乌兰温馨地提醒道。
儿子哈西早早地就上班去了。哈西大学毕业后本可以留在内地繁华的大都市工作,但他觉得家乡更有施展才华的空间,便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天山脚下,现在一家中央直属企业---新兴铸管公司做了技术员,那是一家南疆最大的钢铁深加工企业;他现在每月的收入有好几千块呢。这正好和了阿妈的心意,要知道,哈西从小就是阿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白音给弟弟拨了几次电话,弟弟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这真让他有些茫然和着急。“我到客运站去看看……”白音给妻子丢下一句话便出了门。开着他的黑色别克轿车往客运站赶。车子刚出小区门口,就遇到了马路上的洒水车一路放着“祝你生日快乐”的曲子向这边开来,水珠子像一群快乐的顽童向白音的车身撞过来。这时手机响了,原来是妹妹其其格问二哥到家了没有。
“没有,我也正往客运站赶呢,有消息我给你回话。”白音挂了手机,把车开上了主车道。
其其格现在是巴音布鲁克旅游接待站的导游,接待站离阿妈不远,美丽的巴音布鲁克由于地处高寒,每年可供旅游的时期就是那么短短的几个月。一到旅游淡季,她就陪伴着阿妈。这几天她正在县城和大哥一起等二哥呢。丈夫一大早让村里的人叫去了,说是商量牧民搬迁的事。从去年开始,丈夫就山上山下两头跑,忙得脚不着家。有时其其格想,不知他到底得了多少好处,别人都在忙着放牧、做生意赚钱,就他傻乎乎地忙别人的事,自家的事从不往心上放,更不要说照顾阿妈了。想起来,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二
女儿其其格下山才一个星期,那仁阿妈觉得像过了漫长的一年似的。早上起来,煮好奶茶,吃了几口早餐,觉得没胃口。走出毡房,她手遮阳棚,朝着东方远远地眺望、眺望……----这似乎是草原牧人的一种习惯,尤其是老人们,她们在期待着什么,或许是在期待着某种希望的事物在天边出现。
阿妈身子骨很硬朗,不但能照顾自己,还能挤奶、打酥油、捻毛线、拾牛粪…… 前几年,儿子白音找了个二十多岁无依无靠的哑巴帮阿妈照料牛羊,阿妈对哑巴的那个心疼哟……没多久,那哑巴就把阿妈当成自己的亲妈了。近段里子,阿妈还在张罗着为哑巴找个媳妇呢,并说自己百年后,要把草原上的这个家交给哑巴。阿妈是个开朗乐观的人,知道巴图在部队有大出息,这几天要回来了,老人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不时地对着那舔犊的母牛哼着古老的“劝奶歌”。
她走到羊圈给羊添了点草料,牛犊子般的大黑狗摇着尾巴跟着阿妈走前走后;它可是当年丈夫最忠诚的伙伴呵。丈夫出事的那天,还是它冒死赶回来报的信。自那以后,大黑就再也没离开过阿妈的毡房一步。阿妈相信那是远去的老伴托它守护自己,陪伴自己的呀。平时她有什么心里话就给大黑说,大黑总是爬在她的脚下静静地听。她心情不好时,大黑会甩着尾巴眨巴着眼睛,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似乎在问候或劝慰阿妈,但更多的时候它陪着阿妈眺望蓝天、草原。一阵风过,天边涌来团团乌云,大黑会轻轻地扯着阿妈的衣襟往毡房里拽。阿妈总会抚摸着大黑那毛茸茸的头说:“你和我家有缘份呀,你这个会疼人的精灵,你为什么不是个人哟……”
巴图要回来了,阿妈既兴奋又担心,不知道二儿子是什么想法,难道他也愿意丢掉自己的根吗?不会的,我的巴图是最能理解阿妈、体贴阿妈的。这里可是我们全家的根基,我要好好地守着它。
孩子,你要永远记住,你阿爸就是为了这里才舍命的,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呀,那样他的灵魂就找不到家了。他是草原上的英雄,他生在草原,为草原献了身,草原才是他永远的家。那仁阿妈这样想着,不觉得几滴浊泪挂上了眼角。她用手背擦了擦发涩的眼。忽然听见羊圈里传来“咩……咩……” 的轻柔叫声,她蹒跚着走过去,一只母羊产羔了,是双羔。难怪喜鹊一大早就在毡房前冲她叫哩!老人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三
快到县客运站时,白音接到了妻子的电话,说二弟已经回到家了,让他快点回来。白音调转车头往家里开,顺手给妹妹其其格打了个电话。叫她赶快来,好带巴图一起去看为阿妈准备的新房。
原来巴图下车后,就直接打的回哥哥家了。因为手机没电了,也没法给哥哥家打电话。听到哥哥的开门声,巴图像触了电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奔向门口,哥哥进门还没有站稳,兄弟俩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弟兄俩多年没有见面了,相逢时的那种欣喜是可想而知。当哥俩松开手时,才发现彼此眼眶中都涌满了泪花。
嫂子把早餐摆满了餐桌,兄弟俩刚坐下,就听有人敲门,原来是妹妹其其格来了。妹妹见到二哥,瞪大了双眼。巴图说妹妹变得更漂亮了,妹妹却说二哥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当年那个帅气的巴图哥哥。 妹妹问二嫂为什么没同来?巴图说:“她正在军医大学进修,走不开。这是她为哥嫂、妹妹、妹夫,还有孩子们买的衣服,不知喜欢不喜欢。”说着,打开了拉箱。
饭后,哥哥说抓紧时间去看妈妈的新房。巴图有些不解,妈妈答应搬到城里来了!妹妹忙解释:近年来,县上落实“人畜下山来,绿色留高原”的生态环保战略,动员牧民从山上搬到山下来,实现由放牧到种地、做工、经商等多种经营方式的转变,以便彻底改变牧民的生活状况。自从中央新疆工作座谈会后,内地援疆省市把牧民搬迁作为对口帮扶的内容之一,投入巨额资金为牧民修建了安置房,标准很高。政府给阿妈也分了一套带院落的安置房。为了能让阿妈过得习惯、舒心,我们还在院子里为阿妈支起了一顶小毡房呢。可我们多次做阿妈的工作,劝阿妈早日搬下来,但都未能成功。
巴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他似乎有自己的主意了。
不一会就到了牧民新村,只见一幢幢整齐划一的二层小楼耸立在昔日荒芜的戈壁滩上,笔直的柏油 路两旁新栽的梧桐树已吐出了嫩芽,漂亮的路灯杆像列队的卫兵似的排列在路的两旁。再往里走,什么卫生院、文化站、幼儿园、农机修理站、商店、饭馆应有尽有。几年不见,家乡变得差点都让人认不出来了,巴图瞪大了眼睛,狠不得把车窗外的景象悉数收入眼中。车子在一幢白色小楼前停了下来,哥哥说:这幢房子的左边是阿妈的。巴图下车后走到房子前,看到在楼房的左上角挂着一块“牧民新村一组88号”的牌子。
房子上下两层,内部设施比想象中的还要齐全,宽畅而又明亮。哥哥说,天然气灶、壁挂炉、太阳能、电话、宽带一应俱全;电视、冰箱、沙发等家具是他和妹妹依着阿妈特点购置的。尤其是院子里的漂亮的小毡房,可看出哥哥、妹妹们想得多少周到。巴图深情地对哥嫂、妹妹说:“哎呀,这房子比我们部队首长的家还要阔气,阿妈住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真是她老人家的福啊!今后阿妈就靠你们多操心了。”说着,巴图双手合一,对着远方默默地念叨道:“阿爸!放心吧,阿妈住在这里,有哥哥、妹妹们照顾,您就别再担心了……”
第二天,巴图坐上哥哥的别克车和妹妹、外甥女去天鹅湖看阿妈,妹夫巴特开着一辆大货车紧随其后。
白音说:“中央加大对南疆的基础设施建设,计划修建一条贯穿于巴音布鲁克草原的铁路,几年后,我们就可坐着火车回草原了。”
妹妹其其格说:“二哥,其实这次叫你来,就是想和你共同做阿妈的工作,让她快点搬下来,一来县城的条件好,我们照顾阿妈也方便;二来也让她为这次牧民搬迁带个好头。记得当年阿妈是最爱听你的话了,这回,就看你的了。”
“叫阿奶搬下来,可她的牧场怎么办呀,还有她的牦牛、羊群呢?还有小哑巴,还有大黑……”外甥女稚嫩的童音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个,政府已替我们想好了,阿妈的草场可承包给牧业公司,由牧业公司统一经营;阿妈的羊群可以出售给牧业公司,也可以由牧业公司代养,哑巴和大黑狗我们都会安顿好的,总之,我们不会让阿妈有后顾之忧的。”其其格解释道。
听着哥哥和妹妹的介绍,看着家乡的巨变、想着家乡未来的宏伟蓝图,巴图真的心潮澎湃;他相信阿妈是会转过这个弯的。
白音开着他的黑色别克在宽阔平坦的柏油路上飞驰,不知把巴特甩在哪里了。放眼望去,路两边是翠绿的草地,与草地相连的是高低起伏的绿色丘陵,再向远方是云海缠绕的雪山。这是多么熟悉的地方呀,巴图自参军离开了草原,离开了阿妈,今天又一次回到了草原的怀抱,巴图的心中涌动着一种激情,他真想大喊一声“我回来了!”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心中的冲动。妹妹似乎看懂了二哥的心思,便提议道:二哥,咱们唱个歌怎么样?没等二哥回答,她就放开了歌喉:“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让他 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母亲总爱描摹大河浩荡,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如今终于见到了辽阔的大地,站在这芬芳的草原上我泪落如雨……”巴图知道这是腾格尔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此时此刻由妹妹唱出来也是这么的深情感人,于是和着妹妹的调子,也加入到了歌唱的行列。
四
当远方那座熟悉的毡房上升起的缕缕炊烟映入视线时,似乎看到了阿妈正站在毡房旁翘首盼望的身影,巴图的心跳加快了许多。
当巴图一行走近阿妈的毡房时,果然看到阿妈站在毡房前手搭凉棚在朝来车的方向眺望,她坚毅的身躯像一尊雕像。大黑像一个忠实的卫兵依旧站在阿妈的身旁。阿妈依次亲吻了亲人们的额头,眼眶中涌出了幸福的泪花。进到了这熟悉的毡房,巴图默默地注视着正中央挂着的阿爸遗像。毡房里唯一增添的东西是一台25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其它如床、炉子、打酥油的木桶、铜壶等一如从前。
小哑巴帮阿妈把早已准备好的奶茶、各种点心、手抓肉、草原鲜蘑菇烩羊羔肉、风干耗牛肉、奶烙、皮芽子薄皮包子等丰盛的佳肴摆满了炕桌,哑巴兴奋之情难以言表,只得手舞足蹈地向来人表示着自己的感激之情。兄妹几人共同举杯,喝完敬天、敬地、敬父母的三大碗酒后,白音盛了满满一碗酒,举到母亲的面前,再次十分委婉地恳求母亲搬下山去,巴图、其其格、巴特们也举杯纷纷响应。
阿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大家多吃些,并不断地给她的儿孙们夹菜。阿妈夹起一块最好的羊头肉递到哑巴面前,深情的说:“这几年,多亏了这孩子呵。”哑巴激动得直想哭,不由得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阿妈早已给大黑喂了一大盆肉汤面,它温顺地卧在阿妈的脚旁,十分满足地看着这一家人团聚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