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路

摘要：宁志强为了给村里修一条公路，不仅使自己的经济受到了损失，而且也使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伤害。在钱副县长、邓局长和周局长的层层为难下，他终于修通了公路。但他对贪腐深恶痛绝，在反对贪腐的前提下，他终于向市上的有关部门既举报了钱副县长的索贿、也举报了自己的行贿行为...... 【击掌为约】
　　 宁志强在外面打工时，做过苦力，当过包工头，还当过小老板。十几年后，手上终于有了一笔钱，就再也不想出门了。他回家娶了一个漂亮妻子，种了几亩地的庄稼，栽了十几亩地烤烟，还喂了几头肥猪，就过起了富裕农民的日子。
　　 但他并不安于现状，对村里不通公路总是耿耿于怀。现在，大部分村组都通公路了，而上坪村土地肥沃，人口稠密，几乎占了全镇十分之一的人口，怎么能不修公路呢？这是为什么？究竟是上面的问题，还是村里的问题？
　　 这天，他拦着正要下地的宁志高说：“志高哥，我真不知道你这个村主任是咋当得？当了十几年村主任，竟连村里的公路都解决不了。你就是不为村里人着想，也该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想想吧？难道你就心安理得地让你的子孙后代走这样的山路吗？你看现在哪个村不通公路，恐怕只有我们上坪村了吧？”
　　 宁志高在村里一直趾高气扬，总认为自己的村主任当得不错，没想到宁志强竟当面指责他。他一时来了气，就忿忿地说：“兄弟你真是站着说话不害腰疼，你长期在外，哪知道农村的情况啊？这十多年来我一直都在争取修路，可上面不给我们村修路指标，我有啥办法呀？”
　　 宁志强耿头耿脑地说：“办法都是人想的，不是信手拈来的。历届政府领导谁不知道我们上坪村出行不便，他们能不给我们村修路指标吗？你是在为自己行政不作为找借口吧？”
　　 宁志高一听，鼻子都几乎气歪了。他把锄头狠狠地扔在地上说：“你说啥？我行政不作为？我哪里行政不作为了？是村里的经济没发展，还是村容村貌没搞好？”
　　 宁志强却不生气，依然不紧不慢地说：“也许这些方面你都搞得不错，可就是路没修。你一连当了三届村主任，为啥就不能修一条通村路呢？你这不是行政不作为是啥？”
　　 宁志高叫苦连天地说：“好我的兄弟哟，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哟，修路这样的大事，是我村主任能决定得了的吗？”
　　 宁志强说：“不是要你决定，而是要你去要项目。你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面能把修路这样的大项目送到你门上吗？”
　　 “你咋就知道我没有去跑呢？”宁志高委屈地说，“前几年我的腿都差点跑断了，可就是要不来项目，我有啥办法？”
　　 “你都跑了哪些部门？说说看。”
　　 “按照组织原则，我只能跑镇上啊，还能跑到哪里去？我一个村主任，总不能直接跑到县上去吧？”
　　 “我就说你没有跑到位吧？像修路这样的大事，你就得直接到县上去，光跑镇上顶个屁用！”
　　 “这不是越级上访吗？违反组织原则呢！”
　　 “啥原则？修好路才是原则！”
　　 “镇上也不是没跑啊？听任书记和刘镇长说，他们一直都在为我们村要路啊？”
　　 “这就怪了！既然镇政府经常在我们村要路，可为啥路总修不成呢？”
　　 “唉，衙门深似海，弊病大如天，里面的行行道道我哪说的清哪？”
　　 宁志强说：“那是还没跑到位，如果跑到位了，就一定能修璐。”
　　 “咋样才算跑到位？守在人家办公室里不回来？可能吗？如果你当村主任，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我不如你？我能不如你？我是没当村主任，我要是当了村主任绝对比你强！”
　　 “你别说大话，我看你就是当了村主任，也不会比我强到哪儿去！”
　　 “那我们就试试！”
　　 “咋试？”
　　 “我来当村主任！”
　　 “你当村主任？你以为村主任就那么好当啊？村民不选你，你当得上吗？”
　　 “只要我想当，就一定能当得上！”
　　 “你想和我争权？”
　　 “是的，我要和你公平竞争。”
　　 “那好吧，马上就要换届了，看村民选你还是选我！”
　　 “如果村民选我呢？”
　　 “如果村民选了你，我当然没啥好说的。不过我要问你，你为啥要当村主任？”
　　 “这很简单，我要当村主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村里修一条路。”
　　 “如果修不了路咋办？”
　　 “如果修不了路，我就给村民磕头谢罪！”
　　 “那好！我们击掌，一言为定。如果你当了村主任仍然修不了路，那你就给村民磕头谢罪！”
　　 “好！一言为定！”
　　 “啪”地一声，两人的手掌拍在了一起。
　　
　　 【苦苦哀求】
　　 村里进行换届选举时，宁志强毛遂自荐，果然当上了村主任，宁志高当了副主任。
　　 会后，宁志高有些幸灾乐祸地对宁志强说：“志强老弟，这下就看你的了，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击掌之约哦！”
　　 宁志强说：“你也别等着看我的笑话。别忘了，你还是副主任呢。”
　　 “咋啦？你想打退堂鼓？这连门儿都没有！你自己说的，当村主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村里修一条路。如果你修不了路，那你就给村民磕头谢罪！”
　　 宁志强说：“磕头谢罪顶个屁用！如果每个村主任都因为办不成事磕头谢罪，那路还修不修？只有修好了路，才能对得起村民。”
　　 “你先别说大话！”宁志高嘿嘿冷笑着说，“在我手上没办到的事，我谅你也难办到！”
　　 “你也别把话说绝了！”宁志强说，“我想办到的事，就一定要办到！”
　　 弟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叫着劲儿，互不相让，都在等结果。
　　 宁志强召集村委会成员开了一天会，把其他的事情都交给宁志高和其他成员负责，他身子一拧就到县上要修路项目去了。
　　 但是，他跑遍了相关部门，得到的答复千篇一律都是：“村级公路建设已经结束，不再有项目了。”
　　 宁志强抓了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走在县城的街道上，他几乎流下了眼泪。
　　 他在县上住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守在了县政府门口。门卫见他一直县政府门口晃悠，就警惕地问：“你找谁？为什么总在这里徘徊？”
　　 他说：“我找钱县长。”
　　 门卫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钱县长？”
　　 他说：“我是黑山镇上坪村的村主任宁志高，找钱县长解决修公路的事。”
　　 门卫问：“有预约吗？”
　　 宁志强灵机一动说：“有预约，钱县长叫我今天来找他。”
　　 听说有预约，门卫便不过问了。他让宁志强登了记，身子一拧又要钻进值班室去。
　　 但宁志强并不让他走，忙递过去一支烟说：“大爷，请你帮个忙，钱县长来了，请你给我指点一下好吗？”
　　 “怎么？你不认识钱县长？你们不是有预约吗？”
　　 “我们是有预约，可我们是在电话里预约的，我并没有见到钱县长本人。”
　　 “哦，原来是这样。”门卫点着烟，思索了一下说，“好吧，钱县长一来，我就指给你看。”
　　 正说着，钱副县长就来了。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人长得十分体面，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的。门卫等钱副县长进到院子里以后，才指着钱副县长的脊背对宁志高说：“你去吧，那就是钱县长。”
　　 宁志高说了一声谢谢，忙跟在了钱副县长的身后。
　　 宁志强并不是一个莽撞之人，他虽然跟在钱副县长的身后，却没有直接进入钱副县长的办公室。他足足等了一刻钟，这才在钱副县长的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敲几下之后，又在门口等着。直到钱副县长说了一声“请进”，他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钱副县长正在看报纸，见一个陌生人找他，心里很是不悦。但考虑到自己的形象，只有和颜悦色地问：“请坐吧。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宁志强在沙发上坐下，平静地看着钱副县长的眼睛说：“钱县长你好！我叫宁志强，是高山镇上坪村的村主任。今天来麻烦你不为别事，因为我们上坪村不通公路，全村一千多人出行不便，所以我想请钱县长给我们立个项目，把我们村的公路修通。”
　　 钱副县长闻听此言，眼睛立刻就瞪成了两个鸡蛋：“你是上坪村的村主任？在我的印象中，上坪村的村主任好像不是你而是宁志高啊？”
　　 “你认识宁志高？”
　　 “好像见过面，印象不太深。”
　　 “哦。原来上坪村的村主任的确是宁志高，只是在这次换届选举时，他落选了，当上了副主任，我当上了村主任。”
　　 “好哇！你比他年轻，一定会比他更有作为。”
　　 “钱县长过奖了，我刚上任，屁事不懂，就是想早日把公路修通。”
　　 一谈到修路，前副县长的脸就阴下来了。他叹了一口气，看着宁志强说：“你们村的路，的确应该修。可现在怎么修啊？现在通村公路建设已经结束，已经没有这方面的项目了。”
　　 宁志强哀求说：“虽然没有项目了，但我仍然要请钱县长给我们安排一下。原来宁志高当村主任时，就一直在请镇政府帮忙要项目。可不知道啥原因，项目一直没要到。现在，其他村的公路都修好了，唯独我们村不通公路。如果我当村主任再不修路，我真是没法向村民交代呀！”
　　 “你的苦衷我知道，村民的迫切要求我也知道，但没有项目，你让我怎么办啊？”钱副县长站起来，走到宁志强面前摊开两手说，“现在村级公路建设已经全面结束，上面不给钱，我的确没办法！”
　　 宁志强也站起来，看着钱副县长说：“钱县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请你们先到我们村去看一下，看我们村的路到底该不该修。如果不该修，我就再也不来麻烦你了；如果该修，那就请你们再研究。”
　　 “不看不看！你们上坪村我又不是没去过？”钱副县长的头摇得跟波浪鼓一般，“没有项目，看也白看。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找了，找也白找。如果以后有了项目，我会首先考虑你们村。”
　　 宁志强不但没走，反而坐下了。执拗地说：“还是请县长去看看吧，不然的话，我跟村民没法交代！”
　　 “哎，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固执啊？”钱副县长虽然没生气，但口气却严厉了起来，“我说不看就是不看嘛，你怎么硬要我去看啊？我说了，没有项目，看也白看。快回去吧，我还忙着，别再影响我办公了。”
　　 “你要不去，我就不走了！”宁志强的倔强劲也上来了，“明说吧，只所以我们村至今都没通路，正是原来几届村主任行政不作为造成的。如果在我这一任上再通不了路，那我们村就永远都通不了路了。我现在也不说要多少钱，就是请你们去看看。如果你们连看看都不去，那我只有给你们下跪了！”
　　 宁志强说着就站起来，做出了一副下跪状。钱副县长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了宁志强。一个人民政府的副县长让老百姓下跪，那还成何体统？这事情如果传出去，那人民政府的形象何在？他这个副县长还当得成吗？被逼无奈，只有悻悻地说：“这样吧，你先回去，三天以后我带人到你们村先看一下。也只是先看一下，至于能不能给你们立项修路，那我就不敢说了。”
　　 宁志强见钱副县长准了口，立马就回了村。宁志高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所以就阴阴地说：“还是老弟的本事大啊，一上任就把修路的事办成了！”
　　 宁志强摇摇头，叹一口气说：“还早着呢，钱副县长只是答应来看看。”
　　 “来看看也只是来看看！”宁志高突然收敛了损意，也叹一口气说，“你以为原来他们就没来看过吗？看过！不但看过，而且还看过多次呢。但看了又能咋样？事情还是摆着。”
　　 宁志强说：“不要紧，只要他们来看了，我就有办法。”
　　 宁志高说：“你有个屁办法！不信我把话撂在这里，你看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苦酒难咽】
　　 转眼三天时间已到，宁志强早早地就在镇政府里等待着钱副县长的到来。当然去等待的并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所有的村委会成员。为了表示对钱副县长的诚意，他还自己掏腰包在黑山宾馆里包了一桌酒席，准备在钱副县长到来之后，好好地招待一番。
　　 镇政府领导当然也很重视，任书记和刘镇长放弃了下乡，也在政府里等待着钱副县长的到来。为上坪村修路的事，他们也感到头疼。每次去找钱副县长立项，钱副县长都推三阻四。他们也知道钱副县长为什么会这样，但作为吃财政饭的镇政府，哪来的钱来孝敬上级呢？因此，上坪村的公路年复一年地拖着，直到全县的通村公路建设都结束了，上坪村的公路问题仍然解决不了。现在，钱副县长又被宁志强请来了。以宁志强的执着和韧劲，也许真能解决上坪村的公路问题。因此，他们不但没批评宁志强越级要路，反而还对宁志强的行为十分赞赏。不过他们也知道，即使钱副县长来了，修路问题也不一定就能解决得了。因为过去他们也请钱副县长来过。而每次来，只是走马观花地转上一圈儿，然后再吃上一顿便万事大吉。
　　 这次会不会又是那样呢？难说！但他们还必须迎接，陪同，当好下级，尽好地主之责。既然是考察通村公路建设，来的肯定不会是钱副县长一个人，钱副县长肯定还会带上交通局等相关部门的领导，所以作为镇上的领导，必须亲自出面接待。上坪村的公路一直都是他们的心病，他们努力了多年都没成功。如果这次能把路修好，就不仅为上坪村的群众造了福，而且也是镇政府的一大功绩。
　　 但是，从早晨一直等到中午也不见钱副县长的影子。又从中午等到下午，仍然不见钱副县长的影子。宁志强不得不无奈地想：钱副县长不来了！他让镇政府问问县政府办公室，钱副县长究竟来不来，刘镇长冷笑着说：“还问什么，这时候不来，肯定是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