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科长的梦
作者: 刘宏民
时间: 2014-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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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晚饭后,隆兴化工厂保卫科长胡旭光正陪着妻子郝霞在河堤路上遛狗,手机突然响起了欢快的音乐声。他拿出来一看,是党办秘书小阎打来的。小阎问他人在哪里,
摘要:胡旭光做梦都想某一天自己的处境能得到改变。当然以他的情况,想荣升为副厂级根本不可能,他只希望换个地方,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中级管理者……
(一)
晚饭后,隆兴化工厂保卫科长胡旭光正陪着妻子郝霞在河堤路上遛狗,手机突然响起了欢快的音乐声。他拿出来一看,是党办秘书小阎打来的。小阎问他人在哪里,胡旭光如实回答。小阎停顿了一下说:“你能不能来杨书记办公室一趟,杨书记有事和你谈。”胡旭光表示尽快赶去。
挂断电话后,胡旭光一头雾水。按常理,厂党委书记找中层干部谈话再正常不过了,就算不在工作时间也正常,可这事发生在胡旭光身上就不正常了。名义上保卫科肩负全厂的安全重担,犹如一个国家的国防部,可眼下是太平盛世,不知道还有没有潜伏的阶级敌人,就算有,对于这个年产值不足五百万的县办企业,阶级敌人恐怕也瞧不上搞破坏。化工厂的产品是俗称烧碱的氢氧化钠,这种东西平民百姓根本用不着,职工也不会偷偷往家里带。这样一来,保卫科就显得无足轻重,甚至还不如团委,团委一年还搞几次文体活动来显示它的存在。部门没地位,意味着部门领导没地位,胡旭光有中层干部之名,权力却微乎其微,就连郝霞也奚落他是头骡子,没功能。胡旭光做梦都想某一天自己的处境能得到改变。当然以他的情况,想荣升为副厂级根本不可能,他只希望换个地方,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中级管理者。
屈指算来,胡旭光已经当了八年的保卫科长,厂领导还从来没有找他单独谈过话。不曾发生的事情突然发生了,还在下班时间,还是晚上,胡旭光除了意外还是意外,意外过后,更是忐忑不安:到底是福还是祸?
胡旭光对妻子讪讪一笑,说明了情况。他是当兵的出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喝酒、打麻将在厂里出了名。以胡旭光的能力和水平,根本当不了中干,只是他在部队上是副营级,转业到隆兴化工厂后,时任厂长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才给了他一个与他的老本行还算对口的官儿。胡旭光惧内也是出了名的。郝霞身体虽不及他那么剽悍,可性格泼辣,言语粗鲁,遇事从不吃亏。大家都说这两人是一对绝配。据说刚结婚不久,有一次胡旭光因家庭琐事打了郝霞一个耳光,郝霞一个月没让他上床,从此后胡旭光就学乖了,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是越来越乖。郝霞看胡旭光不能陪她遛狗了,神情不悦,摇头摆手说:“快滚快滚!马发情了,牵头骡子顶啥用?!”
(二)
胡旭光匆匆回家换上了制服,骑着自行车赶到杨书记的办公室。秘书小阎见他来了,微笑着点点头,随即沏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柔柔地说:“胡科长,请用茶!”胡旭光本来都坐下了,又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连声说:“谢谢,谢谢。”小阎不到三十岁,身材高挑貌美性感,颇有女人味儿,特别是她微笑时的样子,如果再配上那副天生的柔嗓音,男人见了不心旌摇曳倒不正常了。小阎毕业于某化工院,进厂后被分在了生技科。杨书记上台后,她被调离生产一线,成了党办秘书。大家议论说,这是把鲜花从牛粪上移到了玉石花瓶里。许多人都想不通,这么一个美貌绝伦风情万种的女人,为啥偏偏要姓阎?这个姓氏很容易让人把她和青面獠牙的阎王联系在一起。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要怨就怨她父亲、她爷爷、她祖上。想不通的那些人,并不是他们愚蠢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而是人们总希望美好的事物完美无缺。
小阎出去后,杨书记开始和胡旭光谈正事。原来最近一段时间,福利区聚众赌博猖獗,深夜搓麻将的声音搅得四邻不安,许多人给杨书记反映这个问题,甚至有人还告状说,多次给保卫科打电话,保卫科推诿扯皮根本不管。
胡旭光听后,吸了一口凉气。今年以来,他确实未曾抓过赌。相关法律已经明确规定,熟人之间打麻将,小额输赢不算赌博。至于赌多大才算小额,却并未划出界限。胡旭光自己就是一个赌徒,能撞在他枪口上的,绝大多数是他的赌友,如果今天逮这个明天抓那个,久而久之把赌友都得罪完了。为了公家的事搞得众叛亲离,何必呢!刚好也有法律空子可钻,所以他不但不主动抓赌,就是有人举报,他也会应付说,人家是熟人在一起玩,算不上赌博。现在有人把状告到杨书记跟前,他可不敢再打马虎眼了。胡旭光立刻满脸赔笑检讨自己没把工作做好。
杨书记说:“就算是熟人在一起玩够不上赌博,但深夜扰民绝对不应该。你立刻去查,逮几个典型通报批评,让这些人曝曝光,估计就会收敛了。我们一定要把这股歪风刹下去,还职工和家属一个纯净祥和的福利区。”
胡旭光不敢怠慢,当晚就带领一队人马在福利区行动。他们忙到凌晨两点多,共查处三处打麻将的,逮住了十几个参与者。其中一处是四个退休职工在玩,输赢就几十元钱,纯粹是为了娱乐。另外两处是在职职工,虽说他们都是熟人玩,但输赢数额巨大,完全够得上赌博的标准。
第二天上午,胡旭光把情况如实汇报给杨书记。杨书记看了看参与打麻将人员名单,称赞胡旭光干得好。他用红笔划掉了四个退休职工的名字,让胡旭光对其余的人进行公开通报批评。
上午下班后,胡旭光没有急着回家。他端着茶水杯子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子前,望着公告栏前聚集的人群,很是得意。这回他可干了件露脸的事,而且杨书记也很满意。年底要进行中干重新聘任,说不定他可以换个地方了。回家后,他把梦想可能实现的喜讯告诉了妻子。郝霞白了他一眼,泼凉水说:“骡子下马驹的事,歌曲里才会有。”
(三)
几天后的厂长办公会上,吴厂长和杨书记因财务科代科长张华涛转正一事,意见相左争执起来。原财务科长年初调走后,由副科长张华涛暂时主持工作代行科长职责。张华涛是吴厂长的亲信,吴厂长意欲早日给他转正,岁末重新聘任时顺理成章,否则就可能出现意外,毕竟财务科长的位子许多人都盯着。杨书记认为,张华涛聚众赌博,刚被通报批评,现在给他转正群众影响不好。由于杨书记反对的理由很充足,也得到了一些人的支持,吴厂长不得已作出了退让。
冬至过后的某天上午八点,胡旭光刚坐到办公桌前,吴厂长打来了电话,让他立即去厂长办公室,有要事谈。胡旭光又是意外加忐忑不安,被冷落了八年的他,第九个年头怎么就红火起来了,连着被书记、厂长召唤。胡旭光匆匆赶过去后,吴厂长神情严肃地告诉他,福利区发生了一件大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案子。原来昨天晚上,有人去杨书记家里把他打伤了。行凶者打人后逃之夭夭,杨书记被连夜送往市里某家医院诊治。胡旭光惊愕之余,愤愤地说:“凶手竟然敢找上门去打人,打的还是杨书记,简直无法无天了。对了,报案了吗?这么大的事,应该立即拨打110。”
吴厂长沉思片刻说:“我们单位门禁制度严,不明身份的人应该进不来……”
门卫归胡旭光管辖,听到这话他心里一阵热,忍不住打断吴厂长的话说:“对对,保卫科管理很到位的,咱们的门卫很负责任,绝对不会把可疑人员放进来。”
吴厂长接着说:“打人者还能直接找到杨书记家里去,我估计十有八九是厂里的职工。既然是自己人,杨书记的伤也不要紧,我看就别急着报案了,先由保卫科查。”
胡旭光见又有重担落肩,立即抖擞精神,表示一定完成任务,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吴厂长斜靠在真皮高靠背椅子上,缓缓吸了几口烟,继续说:“杨书记胸怀宽广,不愿意追究这事,眼下他也在住院疗伤,所以就不要惊动他了。”
胡旭光愣住了,不惊动当事人杨书记,那调查起来可就困难多了。吴厂长好像明白他的心思,又说:“我知道,你和你的手下抓赌没问题,搞侦破工作不大在行。是这样,你回去后写份通告张贴在公告栏里,敦促打人者尽快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否则一旦查出来就移交公安机关。说不定这么一张罗,还真能把案子破了。”
胡旭光遵照吴厂长的指示去做,果然下午快下班时有人来保卫科自首。此人叫鲁明亮,是厂里的正式职工,三十岁的样子,看上去温文尔雅,让人根本无法把他与凶手联系在一起。胡旭光要给他录口供,他不答应,说要见吴厂长。胡旭光打电话征得吴厂长的同意后,亲自把鲁明亮送到厂长办公室。
胡旭光更得意了,他又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先后出色地完成了书记和厂长交给的任务,还愁美梦不成真?回到家里后,他得意地向妻子炫耀。郝霞听了打人者的名字后吃了一惊,说:“你知道鲁明亮是谁吗?他是小阎的丈夫。”
“小阎!小阎是谁啊?”念叨了两句后,胡旭光突然想起来了,小阎就是党办秘书啊!“小阎的丈夫为什么要打杨书记?”这个念头在胡旭光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满腔的喜悦冲跑了。对他而言,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凶手揪出来了,立大功了,改换门庭有望了。
......
岁末中干重新聘任,满怀信心的胡旭光竟然没被续聘,沦落为一介布衣。这不是美梦破灭,而是以后连做梦的机会都没了。
胡旭光刚得到这个消息时,简直是懵了,他绝对不相信这是真的,甚至认为自己是在梦中。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给张三打完后又给李四打,最终他被残酷的现实彻底击溃,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他想不通,绝对想不通。往年他被领导遗忘,都能安全无虞地当保卫科长,今年被书记、厂长两次赋予重任且出色地完成,怎么反而落马了?他先后给杨书记和吴厂长打电话。两人口径一致,冷冰冰地说:“这是集体的决定。”放下电话后,胡旭光委屈极了,竟当着下属的面“呜呜”哭起来。
一个月后,胡旭光得到了一个消息。有人告诉他,在厂长办公会上,吴厂长和杨书记就中干续聘争得不可开交,唯独在是否续聘他这个问题上,意见一致。胡旭光更想不通,回去和妻子说这事。郝霞狠狠地骂道:“你这头蠢骡子,到现在还梦醒不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