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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烧咖啡

作者: 云南半夏 时间: 2014-10-22 阅读: 26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昆明城里,我只喜欢同仁街。我呱呱一坠地,就坠在同仁街上的一院老房子的廊檐下。  我爱同仁街是因为同仁街在我屁股上盖了个戳,我妈小时候说那是


   这昆明城里,我只喜欢同仁街。我呱呱一坠地,就坠在同仁街上的一院老房子的廊檐下。
   我爱同仁街是因为同仁街在我屁股上盖了个戳,我妈小时候说那是我爸盖的,盖在了我的左屁股蹾上。那是胎记,乌青的一团,可我妈偏就说是我爹弄的,怪他。
   到现在我都四十老几了,我妈还会拿那胎记说事。小青,你贱啊,又回你老窝子去了?就不会挪个屁股,那里有什么好,我嫁给你爹后就在那小咪喳喳的不隔音的板板房里开始发霉了,还被虱子咬。
   我爹是金碧路邮局的邮递员。三十六年前,我爸没来得及把我妈往附近的昆华医院送,我就鼓着钻进了这个世界。我一屁股掉在地上,屁股都摔青了——我妈一直这样唠叨,要不是同院子住的潘婆婆救命,青青囡啊,你就跟妈妈一起死掉了。
   我妈说潘婆婆从厨柜里翻出潘公公喝剩的半瓶老白干来,倒了洗手,在蜂窝煤烧的炉子上燎了一把剪刀,然后剪断脐带,用手把肚子上的脐带结了个疙瘩,用垫单布枕巾把我一裹。
   潘婆婆边做这些边对着我爹吼,大人连娃娃得赶快往医院送呀!我爹抖手抖脚地把他送信骑的大永久牌单车上的邮包取下来,准备扶我妈坐在后车架上往金碧路上的昆华医院走。潘婆婆瞅我爹一眼扯着嗓子使唤起院子里的邻居们。拉蜂窝煤的周伯伯放下饭碗扫净三轮板车上的煤渣,叶娘娘找了些纸板来垫在车上。李正明,我爹把我妈连床褥子被子一把抱上车,潘婆婆抱着垫单布裹着的我跟在周师傅的板车后面往医院小跑,我七岁的哥哥竟然被叶娘娘牵着,拎了两热水瓶的开水也跟在后面往医院跑。
   四十年前,是1974年,我不像昆明城里的同代人出生在敞亮的医院妇产科,而是先在家里坠地,然后才去医院妇产科的保温箱里保下一条小命来。我妈说我们母女俩的命是捡回来的,既然捡回来了,这命就有后福了。
   从前,老同仁街上的居民多数是南洋过来的富商,南洋的富商祖籍多是广东人,所以同仁街的房子盖得很广东味,是典型的二层骑楼。我长大后,去广州见过那种楼。那时候,下雨天我们可以在长廊式的骑楼下玩耍不怕着雨淋湿。潘婆婆是正宗的广东人,她的昆明话说得有点疙瘩,有些字眼听不清,她才是我们那院子的主人。
   潘婆婆的男人早年在印尼当牙医,后来从印尼经过越南,坐着滇越铁路的小火车一路颠箥到了昆明,在昆明开起了牙科诊所,后来盘下一院房产,就是后来我们住的那个院子。潘婆婆是他男人的第二个老婆,潘牙医在我出生前两年病死了。潘家的院子解放后财产划归公家,我爹跟我妈结婚后,在这院子里分得一小间房。一个院子连上原来的主人家含巴朗(含巴朗是广东话全部的意思)住了四家人,含巴郎是潘婆婆的口头禅,她说一间房子,那间字她发“刚”音,我们院子里的人也跟着她说。
   潘婆婆是个重情的女人,每一年潘公公的祭日,潘婆婆都会在院子里摆一桌菜,给潘公公留一副碗筷,专门给天上的他敬上一杯酒。我妈说我爹后来花十多块钱买了一瓶茅台酒送给潘婆婆,谢她的救命之恩。潘婆婆推辞不要,我爹说,潘妈妈,这是敬供潘医生的,一定要收下。
   老同仁街十多年前拆了。房管局给我爹我妈在西郊的郑和小区分了一套房子。我哥当兵后在河南娶妻生子了,昆明成了他的客栈,平均四五年回来一趟。
   几年前,同仁街的原址上盖起了新的同仁街,建筑外表还借了广式的骑楼外形。因为是昆明的心脏地带,新同仁街被打造包装成了昆明最时尚的商业街区。当时我的事业刚刚起步,我还没有经济实力在那盘下一个铺面来。我多么想在新同仁街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窝子啊,我是在同仁街上扎过根的。
   我跟别人说起同仁街时,总是要加一个“我家”做定语。有时我想,一个人在出生时就被属于他的人文地理给框定了命数,这命数定了他的人生半径有多大,他将来能走出多远。我个人命运的地理轴心就是同仁街。
   在滇池旅游度假区我有一套大宅子,是一幢联排别墅的端头,有花园露台,可我不爱在那里呆着,尽管那房子被装修得很漂亮。我请我爹我妈住过去享受后半生,他们不愿去,说是还跟老街坊邻居呆在一起才舒服,同仁街金碧路的老住户拆迁后都去了郑和小区。那幢上下二层外加一个地下停车库、总面积有三百平米的大房子里 最后晃来晃去的只有我一个人斜长的变形的影子。那两百平方米的花园里荒草萋萋,开发商交房时种上的草皮,荒长了两年,已杂草丛生。强势的紫茎泽兰长得有半人高,这一季正开着白花花。这栋大宅里强势的种群竟然不是人,而是那些摇曳生姿的草草。
   晓得了吧,我至今还没把自己嫁掉。没我看得上的男人或者说没男人爱我。我一不留心就剩下了。
  
   往城里来办事时我通常把车开到同仁街的地下车库里。在我家同仁街我锁定了一个落脚处,那就是同仁街上的苏德咖啡厅。我就像一个偏僻山村的孩子一样生在了自家屋里,从一个婴儿到上大学的二十二年间,我都是在同仁街出没的。我是正宗正版的昆明老街上生的昆明人。
   现在的昆明人都喜欢喝茶,我不,我喜欢喝咖啡。这癖好是紧邻同仁街的金碧路上的南越咖啡厅培养的。老字号的南越咖啡厅是一个姓阮的越南女人开的,传说当年胡志明曾装扮成面包师在那里领导越共的地下活动,西南联大时期,沈从文曾在那里请胡适喝咖啡。是南越咖啡厅那加炼乳的咖啡和法式硬壳面包培养了我甜腻的西餐式胃口。
   金碧路是老昆明城除了南屏街、正义路外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清末民初,很多下过南洋的广东人包括法国殖民地越南的一些南越人都跑到昆明来淘生活,他们举家沿着那条自河内始发,到昆明终点的滇越铁路,坐上十天半月的米轨小火车摇晃着来到气候温和的昆明城。
   南越咖啡厅飘出的香味天天都会勾引我那似乎永远饥饿的胃,上学放学我都要往那里路过,还隔着一段距离,空气里那股甜香味就会直冲进鼻孔。我爹我妈买给我硬壳面包吃过的,但不是经常买。因为没有拥有过就不会有怀念了,但吃过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了,它让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女孩子实在很难抵抗它的诱惑。喝上一杯香浓的咖啡的念想就更难了,要喝咖啡就得走进南越去,面包可以买了带走,咖啡可不兴拿口缸去端回来吃。我爹我妈不允许我们钻进去。我爹对我说,瞧瞧,小青青,出入南越的都是什么人?含巴郎都是些穿港式细腿裤、喇叭裤的小二流子,小资产阶级分子,往那里去的一看都没个好人样。那些烫爆炸头的抹外五县变色口红的小骚货、小皮旦才去那里呢,我妈忍不住在旁边插一句。
   那时候我妈自得地说,我们家青青像朵白生生的素馨花,才不会去那种烂地方呢,长大了也不兴去。这类话我记得异常清楚,我都读小学四年级了,我都到南屏电影院看过《红衣少女》了,我爹我妈还指着南越这么教育我。他们说那话时的情境我忘不掉的,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我跟我爹我妈出门闲逛,打南越门口经过,当时一股子奶油的香甜味正把我逗得鼻子痒酥酥的想打喷嚏。
  
   下周四是我第三个本命年的生日,我想在苏德咖啡厅包一间房,请朋友们吃西餐。
   苏德咖啡厅是我的朋友苏小鱼和她的朋友合伙开的。她的合伙人从不露面,大概是名字里有个德字。我绕着弯子打探过,小鱼嘴紧,不露半点口风。我猜那个德什么或什么德是个男人,我还猜那个人可能是个有权有势的人。那地段的房子即使要租也是很不容易租到的。苏小鱼是个美女,早结婚了,一直没要孩子,她说女人得自私一点,多爱自己一点,一个女人都不爱自己,谁会爱她呢?小鱼的理论一套一套的,正好她老公生意忙也不想要孩子,所以两个人倒也没因此闹啥子矛盾。苏小鱼的老公开着一个建筑装饰公司,生意也盘得很好。
   今天也是巧了,我步着小鱼她老公的后尘上的咖啡厅,我跟她老公不熟。她老公平时也不大来咖啡厅。发现前面走着的人是她老公后,我故意放慢了步子。非生意场合,我从不主动跟男人瓜扯。我和小鱼处成朋友是因为苏德咖啡厅,我是苏德的常客,一来二去,就成朋友了。只要不忙,我几乎每天都要来喝上一杯咖啡,有时生意太忙,过不来,我都会发个短信给苏小鱼,只问,我那有人坐着吗?男的女的?小鱼若说是女的,我就不回她了,若说是男的。我就会问,啥样子,跟我登对么? 我屁股随时坐的地方别的人来沾着,我都很在乎,说不清为什么。有时小鱼见我没去,也没短信去,会主动发过一条短信来,给我描述一下我的那个老窝子的即景,专来刺激我——青青,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长得像陈道明的西装男人坐在那里,带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气质比你差多了,我真想是你跟那个陈道明在那里眉来眼去的哦,哈哈。
   今天这么早来,就为确保我可以在那个位于窗边的角落耗上一天。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先要上一杯炭烧咖啡,然后把那个令人伤心的约会结局告诉小鱼,然后点一份烩鳕鱼倒半杯来自法国南部波尔多山谷的原装红酒“青春年少”。我在小鱼那里买过几支很好的红酒,不带走,就存在咖啡厅里,我会根据心情要上半杯一杯,慢慢地呷。我今天要在那里反刍约会失败的原因,我还要让苏小鱼用塔罗牌给我算一算我下一段情缘如何。我打了电话给我的助手,交待他没急事不要打电话给我。
  
   坐在咖啡厅中央沙发上的苏小鱼见到她老公时,一下子把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拿开站起身来迎向她老公,她老公一把把她拥进怀里。
   苏小鱼被她老公抱着亲热时憋见了我,她笑着眨了眨眼睛,算是跟我打了个招呼。我脸忽地一下红了。慌乱着一拐,绕到那窗边的旮旯里,一屁股跌坐在那软软的布艺沙发里。那个位置在咖啡厅的一个犄角旮旯里,别人不大看得见我,而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一下别处的人。那沙发很软和,坐进去,便仿是那沙发把我抱紧了。
   这世界上还没有诞生抱我的男人,目前,只有沙发抱着我。
   忽然想哭。
   一个服务生过来问我要什么,我忧伤地说,老样子,还是炭烧,深度烘焙,要苦,不要伴奶不要糖。
   我脑子里还是苏小鱼和她老公抱在一起亲热的画面。小鱼跟我说过她老公常常出差,也许今天是他出差刚回来?一大早就过来,准是小别了几天。咖啡厅的员工习惯了他们的女老板跟她丈夫的亲热。没人像我一样笨,笨得不自然。
   我扫了一眼咖啡厅,额外还有三四个客人。我前面隔着两张桌子有一对情人,在低声说话,另有一个外国男子喝着咖啡,开着笔记本电脑在上网。
   现磨现弄的咖啡上来了,那香味沁得我的喉咙做了个吞咽动作。匙一搅,抬起来,抿一口,再一口。那浓郁醇厚的苦,不但没有叠加我内心的咸涩,而像是要给我一点点安慰。我鼻子一酸,又想哭。
   含着一层薄泪的眼睛望出窗去,外面竟然正下着一场淅淅漓漓的太阳雨。先前来的路上可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咖啡厅在二楼,往下看,一对年轻的情人干脆不避雨,拎着湿的雨伞,相互依偎着,尽情享受着雨丝细细的轻柔的抚摸。同仁广场花园的一株香樟树的枝桠朝窗边伸来,那树叶子湿漉漉的,在太阳雨中轻轻摇曳。我整个人一下子软了,忽然有一种想娇嗲的心情。
   难道一杯咖啡可以等于一个男人?幸好我手里此刻还有这样一杯深度烘焙的咖啡,它十足的苦味尽管是甜蜜的反面,于我却演变成另一种极端的宠幸。此时此刻,我反感一切甜腻。
  
   刚刚过去的这个星期六,我约他去抚仙湖边消夏。
   他是我的一个客户,我对他有好感。他的正式身份是一所大学的教授,业余身份是与人合伙开的一个生物工程公司的老总。他手上有两个发明专利,具体我不太懂,反正是从一种云南特有的植物里提取某种物质,这种物质据说是一种抗癌效果良好的药物。一个月前他们的公司新开张,他带着助手来我们公司买办公用品。
   我经营办公用品七八年了,生意盘得有一定规模了。这几年我培养了一个信得过的副手,我可以天天到咖啡厅泡着也不会天塌下来的,那天我没到咖啡厅而是偏偏去了办公室,我后来想那是上天特意安排好的,让我去等这个男人。
   他们进我办公室来的时候,我正在一本速写本上画画儿,我不爱上网趴着宅着,我就喜欢在白纸上画画玩,我画各种各样的男人各种各样的女人,有时我抱个笔记本电脑带本速写本就到苏德咖啡厅泡上一天。大多数时候我就是在那里画啊画,就专干这种事。我会让那笔记本打开来,连上网,然后却手拿画笔画小人儿玩。我从来不对着具体的人画,我就是画我在书里或电视里看见的角色,然后凭着记忆加点想象地画那些男女。
   几年画下来,无师自通,我勾勒的人像,苏小鱼看过便一个劲夸我有才。小鱼说,青青再画上几年,怕也可以变成女版朱德庸了,你不妨画点有故事情节的四格漫画,人家画粉红女郎画涩女郎,你呢就专画你这样的剩女郞,别说啊,也许哪天你就画成了呢。
   我画得最像最好的男人是演过间谍007詹姆斯·邦德的布鲁斯南,他还没演邦德的时候演过电影《环游世界八十天》,还演过一部电视剧里的侦探,角色的名字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叫雷明敦·斯帝尔。我被他的眼神迷住了,我太迷他了。布鲁斯南的第一任妻子是得癌症死的,他有情有意地陪着妻子走到人生尽头。妻子死后,另一个美女因为他对故妻的爱而爱上他,他们结婚了。唉,这样的男人,我李青没办法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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