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车
作者: 贝壳
时间: 2014-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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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街又堵车了。 这是条常堵的路,自入县城,到出县城,无时无刻不在堵。早堵,中堵,晚堵,也不知道这乡下县城哪来的那么多车。不过看来望去,有心的就会发现,
中心街又堵车了。
这是条常堵的路,自入县城,到出县城,无时无刻不在堵。早堵,中堵,晚堵,也不知道这乡下县城哪来的那么多车。不过看来望去,有心的就会发现,堵在那的,永远都是那么几辆。就仿佛这些有车族每天的工作就是开着自己的小野,纵横在道路之上,完成他们占道堵车的任务。
骄阳早已悬在了高空,饶有兴致般散发着炙热,烘烤大地,给堵车的人们增添了几丝暴躁。女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在路边拾起一块半截砖头,缓缓的向堵车的路口走去。她要工作了,虽然这不是她想要的工作,却是无可奈何的工作。
女子顶着炎日,一路走来。道路上的行人,看见了都慌忙后退,仿佛女子有甚么可怕一般,令他们退避三舍。女子也有些拮据,畏畏缩缩的来到了路口。来到了炙热腾人的柏油路上,望着低鸣的车辆,垂下头颅,轻轻叹息。然而,再抬起时,却宛若变了一个人似的,清澈的眸子中散发出两道坚毅,突然手舞足蹈的蹦跳起来,扬着砖块向拥抱成一团的车辆扑去。
“啊呜啊呜!”
她宛若疯了一般,发出尖叫,穿梭在车辆之间。吓得那些堵在马路上鸣笛的人们,都狠狠的踩下——踩下本来就踩着的刹车。
“嘀嘀……”
“嘟嘟……”
就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激起千层波浪。本就嘈杂的堵车地带,顿时掀起了一股众说纷坛般的鸣笛声。就像一场别样的音乐会,不需要依次演奏,直接百家争鸣。
“啊呜啊呜!”
女子继续尖叫,在这别开生面的音乐会中穿行,眉头却是在不经意间,微微皱起。她突然扑在一辆黑色轿车之上,弓着身子从车头绕到车窗前,贴着车门,一手高举板砖,一手拍打车窗,口中“啊呜啊呜”叫个不停,好像哑巴一般。
“嘀嘀……”车主是个中年胖子,油光锃亮的额头诉说着他小资的生活。他狠狠鸣笛,想要催促什么,想要摆脱什么,却奈何堵的实在严重,轿车根本是举步维艰。
“啊呜啊呜……”
女子仍然使劲拍打车窗,在周围厌恶鄙视的目光下,继续尖叫。同时,她再次摇晃手中板砖,示意车主,再不行动,就要砸打他的爱车。
“嘀嘀!”
车主再次鸣笛无果后,终是妥协。他口中谩骂着掏出饱满的钱包,在齐列的百元大钞之中翻来覆去的查找,终是抽出其中长时间未曾动用过的唯一一张五元纸币,将车窗微微打开,露出一丝缝隙,晃动着养尊处优的臃胖身躯,自那条裂缝之中塞了出去,又瞬间紧闭车窗,仿佛害怕什么会进来一般。
“啊呜啊呜!”
女子的叫声低了下来,在车主塞出纸币的同时,一把抓住,迅速退开,转身向下一辆轿车扑去。
“嘟嘟……”
鸣笛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女子穿梭其中,就这般来回拦截,却又只在那一方地带工作,犹如噬骨之蛆,不停的扑向堵在这里的各色名牌轿车,粘黏其上,威逼不利诱,使得许多车主都望之生叹,奈何不得。女子却在谩骂声中,迅速鼓起了钱馕。
“嘀嘀……”
又一辆轿车驶来,同样在下一刻成了堵车联盟的一份子,开始了漫长的蠕动时刻。
“啊呜啊呜!”
女子瞬间就发现了它,扬起板砖,手舞足蹈的朝它扑去。
这辆车的车主是一位花甲老人,饱经风霜一般斑白了鬓发,却又是天庭饱满,容光焕发,精神奕奕。他望着女子扑来,略有惊讶,却不曾鸣笛,只是看着女子迅速靠近,在女子来到车窗前的下一刻,摇下了车窗。
女子一愣,准备啪打车窗的手悬在了半空。一脸不可置信的望向车内,望向朝自己伸出手的老人。
“给。”老人拿着一张百元大钞,递向女子,微微一笑,慈祥无比。
女子却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她从事这个工作已经有一年的时光了:被骂过,被打过,淋淋漓漓给的都是五元十块的,就是稍微好点,给的钱也没有超过五十的。她有些害怕,盯着百元钞票,在炙热的日光下,极为鲜艳,甚至刺眼。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来,朝纸币抓去。她需要钱,她太需要钱了。
“嘟嘟……”
有人鸣笛,打破了这诡异的一幕,催促老人的车向前蠕动。老人冲女子微微一笑,驾驶着车辆向前蠕动,慢慢蠕动。女子一滞,却又瞬间醒悟过来,连忙把钞票塞入钱馕。同时双瞳转动,四下观望,看到没人注意,这才放下心来。
“嘀!”
蓦地一声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直入人心,把女子吓了一大跳。
这是一辆海蓝色的宝马跑车,飞驰而来,朝着黑白分明的堵车联盟驶来,却仍不减速,仿佛要撞上一般。
“啊呜啊呜!”
女子似乎发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愈加兴奋的尖叫起来。同时,她挥摆着手中板砖,朝宝马跑去。就像一只饿极了的狼,面对猎物,毫不犹豫的扑了过去。只是这只狼,太瘦弱了,而猎物却宛若迅捷的猛虎。
但,即便是猛虎,女人也无所畏惧的扑了过去。
这辆车的车窗本是开着的,女子似乎看准了这一点,扑去的同时,双手恰好伸进了车窗之中,一把抓住车座,双腿弯曲,拱头便钻,整个身躯都瞬间悬挂在了车门之上。
“嘀……”
笛鸣的同时,刺耳的刹车声,被拉的很长很长……
迅速旋转的车轮,终是在下一刻缓缓停下。
“啪!”
另一侧的车门被打开,又瞬间被狠狠甩上,走出了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男子白脂的脸庞充满怒意,高挑的鼻梁上支架起一副金边眼镜,温文儒雅。脚下油光锃亮的皮鞋,与地面轻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身黑色西装,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的发亮,高贵无比。他似乎极为暴躁,迅速绕过车头,来到女子身旁,不待其从车窗上下来,抬腿就是一脚,狠狠的,重重的踢在了女子身上。
“啊呜啊呜!”
女子吃痛,从车窗上跳了下来,丢掉了砖块,一边揉着大腿,一边慌忙后退,与男子保持安全距离。男子稳了稳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张口就是对不起那副眼镜的咒骂。同时,他似乎感觉只是咒骂,难解心中之怒,高大的身躯纵身而上,一把抓过女子,抬手就是一阵嘴巴子,携带着呼呼风声抽了下来。女子吓得缩颈低头,使得男子手掌都打在了头颅之上。两只手却是紧紧的抓住钱馕,生怕谁抢她的似的。
“喂喂!你干嘛呢?快住手!”
一个臃胖的中年男子,叫嚷着自路口快步走来。石灰色的城管服,在高悬的炎日之下,暗淡无光,平凡无奇。熙攘的人们,都停下了脚步,驻足观望,指指点点。鸣笛催促的车主,也饶有兴致,打开车窗,静静观瞧。男子回头望了望中年城管,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屑,再回过头来,松开女子,怒骂一声的同时,一脚踹出,正中女子腹部。
“啊呜……”
女子吃痛,被踹倒在地,抓着钱馕,捂着肚子,颤抖抽搐。那城管大吃一惊,连忙跑至身前,俯身搀扶。女子却是不理,曲成一团,微微抽搐。城管看了看女子,叹息一声,站起身来,望向男子,劝说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啊。”
“多大点事?臭要饭的神经病,净影响老子心情!”男子依旧不曾息怒,说着又向前一步,抬脚就要踢女子。城管大惊,急忙护在女子身前,将男子拦下。心中却是大怒,中国特色的城管本质显露出来,一把推开男子,抬手指向他,怒喝道:“干什么干什么?当我不存在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车扣了!回你车上去!”
男子不岔,却也不好发作。毕竟,中国的城管,可不是好惹的。他指向女子,怒骂一句,扬言以后见一次打一次。然后才回到车上,找纸巾擦拭手掌,开车缓缓蠕动。
“你没事吧?”城管蹲在女子身旁,轻声问道。“快起来,回家去吧。”
“不,不能回去。”女子卷成一团,也不知是路面太烫,还是方才男子打的太重,不停的抽搐着,嘤嘤的终于开口。“钱还没要够,回去他会打我的。他会打我的。”
“唉!”城管长长叹息一声,站起身,在身上来回摸索,又俯下身,将掏出的钱递给女子:“这四百多你先拿着,加上你身上的,也差不多够一千了。”
女子一滞,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望向城管,又低下头嘤嘤道:“我……我……我不能要……要你的钱。”
“好了,拿着吧!”城管将钱塞到女子手里说道。“大热天的,他也够心狠的,让你出来乞讨!”
“他,他也是为了,为了……”女子低声回答。
“他是为了赌!”城管打断女子的话,异常气愤的怒骂道。“阿刚他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烂赌成性,把家产都输光了不说,连孩子他都卖了,每天还要虐待你,让你去乞讨供他赌博,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因为,因为他是我,是我唯一的家人……家人了。”女子说着,突然抬起头来,盯向城管,坚毅的说道,“我已经失去了儿子,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世界突然静了下来,堵车联盟也不在争鸣。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停止了议论,慢慢的围了过来,看着这个平时令人厌恶嫌弃的女子,不知怎地,心中竟然莫名的升起一股感伤和悲凉。女子咬了咬薄唇,低下头望了望手中的钞票,以往祈求的色彩,如今却变得那般诡异,诡异的令她心头难受。
“谢……谢谢!只是,你已经,已经帮过我很多次了。我,我不能再要你的钱。”她突然伸手,将钞票反塞到城管手中,不待城管反应,便转身向一旁跑去。
雨滴,在这时,突然落了下了。伴随着毒辣的阳光,洒落干燥的人间。
太阳雨下,一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肮脏不堪的女乞丐,正踏着炙热的路面,向下一个堵车路段,奔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