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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娘

作者: 齐帆 时间: 2014-10-18 阅读: 23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随手放的家什转身再找却怎么也找不着。家里养的鸡鸭也常因主人的疏忽,饿着肚子在院子里乱跑乱叫。她做饭时不是忘了放水就是忘了放米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随手放的家什转身再找却怎么也找不着。家里养的鸡鸭也常因主人的疏忽,饿着肚子在院子里乱跑乱叫。她做饭时不是忘了放水就是忘了放米,有一次煮面条,估计做好了去盛面时才发现,锅里除了煮了一锅开水外,什么也没有,找了半天才看见那面条躺在灶前的水缸里。
   唉!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她摇头叹息着。
   只是糊涂点倒也没什么,近来她变得越来越胆小。夜里,老鼠碰到东西的动静、猫的叫声都会让她不由地哆嗦一下。在这些让她心惊的声音里,她开始失眠,整夜睡不着觉,人也整个地消瘦下去。要知道在这之前,她可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大胆、泼辣的女人。晚上,她一个人在空旷的田野给庄稼浇水,走过那黑漆漆的坟地时都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可如今,竟然听不得半点异样的声响了。
   唉——这日子真是活到头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拿了个小马扎,坐了下来,斜靠在院子里那棵大大的老槐树下。正值春天,白色的花朵缀满了枝条,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甜丝丝的槐花的味道,地上铺着一层凋谢的花朵。她枯坐在那里,白色的忧伤里映着她眼中的无奈和疲惫。小儿子最喜欢吃这槐花了,放上一点盐和面蒸一下,儿子天天吃也吃不够。想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起身去找铁钩子够槐花,可随即转身又坐了下来。她想起了儿子的眼神,那眼神一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横在她的心头,每次想起都会让她的心隐隐地疼。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呀,除了怨恨还带着敌意的仇恨,让她感到从脚心到头皮的一种凉,凉得说不出半句话。她的目光缓慢地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移动,三间土坯屋子,老式的家什,掉了一半墙皮的围墙仿佛也在喘着粗气呻吟着。
   儿子肯定记仇了,自己怎么会同意把儿子告上法庭呢?她开始埋怨起自己来。要是老头子不去告儿子,那小儿子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不认她这亲娘。想到这里,她撩起衣襟拭了拭眼角一不小心滑落的泪。
   她想起孩子小的时候。那时候,她的身体泼辣得令人羡慕。从地里干活回来,喝凉水、吃凉菜从不会肚子疼,一年中连感冒这样的小病也懒得光顾她。在农村,你有一个好身板、有一手下地练出来的好活,便是好女人。她人也外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声音像“哗哗”的流水一样清脆,因此,她理所当然地成了村子里好媳妇的标准。
   更令她骄傲的不止是这些。她有两个聪明可爱的儿子,仅这一点就已经够村子里那些没有儿子的女人艳羡和嫉妒的了。“瞧人家,命多好,有个好身体不说,还有两个好儿子。老的时候,一个不孝顺,还能指望另一个。”每每听到这些,她嘴上说有啥好的,而脸上却早笑成了一朵花。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才真叫有劲头。白天干再多的活也不会觉得累。日子虽然穷,但吃啥都香。她蒸菜窝头、摊煎饼、蒸野菜面团、煮玉米、生吃地里的水萝卜,味道鲜亮亮的美。晚上睡觉,一边搂一个孩子,一觉到天亮。上了学的孩子,说出的话让她可以回味好几天。“娘,书上说了,我们长大了就会有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到时候,我要给你盖大大的高楼,开大大的汽车拉着你到处玩。”干活时,一想起这话,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家里的男人也很能干,有个好男人,还有两个好孩子,她觉得很满足。
   自己苦点不要紧,但不能苦了孩子。所以,在孩子身上她舍得给他们吃,舍得给他们做新衣服。她晓得孩子大了要娶媳妇,要给儿子盖敞亮的房子,否则没有哪个姑娘肯嫁过来。
   她开始不停地攒钱。政策好了,她和男人承包了村头的一大块地,辛辛苦苦地种着。苦点累点都不怕,只要儿子能体体面面地娶上媳妇,自己便可以安下心来歇两年了。
   为了攒钱,她舍不得吃肉。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用香油调凉菜时,用筷子在瓶子里蘸一下然后拌拌,有那味道就行。除了那些辛苦钱,其它的钱硬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省了出来。
   先是给大儿子盖房子,在老宅子的前面要了块空地,盖了三间新瓦房。过了几年是小儿子娶媳妇。他们把老宅子扒掉,留了两间很小的偏房自己住,然后给小儿子盖新房、买家具。媳妇要过门时,少一样家电也不干。她和老头子一咬牙,把准备防老的钱都拿出来又借了一部分,才给儿子把彩电、冰箱等添全了。办完了这两件大事,老俩口才像完成了重大任务似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孩子都大了,家也分了,地也分了。老头子去给一个小工厂看大门,她帮着照看孙子、孙女。她住在那间破旧的房子里心里却依然快活。只要孩子们过得舒心,当爹娘的也就放心了。与小儿子住在一个院里,她还像以前一样,时不时做点野菜面团、烙菜饼、包水饺让小儿子一家过来一起吃。小儿子身体从小就不太好,隔三岔五的生病,吃东西爱挑,因此她已习惯了对他的特别关照。
   可是这四平八稳的日子没过几年,便开始不太平了。小儿媳妇先是整日的没个笑脸,后来当着她的面无缘无故地打骂孩子,要么指桑骂槐,要么跟儿子三天两头的吵架。她不知原因,也只好装聋作哑。但听的多了,她也听出了个一二三来,无非是嫌她老了,帮不上太多的忙,凭什么分了家还跟老人住一个院子里等等。只要儿媳妇不跟自己吵,她就不去理会小两口的吵架。
   可是后来,儿媳妇开始找茬与她过不去,院子是土的,儿媳妇经常泼洗衣服的脏水,天天把院子弄得湿漉漉的。有一次她小心翼翼的走,结果还是摔了一跤,扭伤了脚。于是,她跟儿媳妇说,别再往院子里泼水了,老胳膊老腿的,不抗摔。儿媳妇先是歪着嘴“哼哼”地笑了两声,然后扬了扬她的八字眉不紧不慢地说,怕摔呀?自己找地方住去!赖在这里干嘛?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在心里窝了一肚子火。老头子听说后,气不过,跟儿子和媳妇吵了一架:
   “我们住自己的屋子,咋招惹你们了?要不是我们给你们盖房子,你们现在连住的地方也没有。”
   “哈哈,笑话,要是你不盖房子,你儿子到现在还打光棍呢!早知道你家这么穷,打死姑奶奶也不嫁到你家来……”儿媳妇振振有辞地说着,好象受了天大的委屈。结了婚的婆娘啥话也敢骂,没一会,老头子便败下阵来。那小儿子刚想出来插句话,就被他那人高马大的“皇后”推了个趔趄,吓得躲在屋里不再露面。
   这次吵架之后,她变得沉默起来。想当年自己做儿媳妇那阵,婆婆奚落一顿,自己只有低头认错的份。可如今的年轻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婆婆呢?她想了好半天也没有想通。
   儿媳妇突然有了锁大门的习惯。她没在意,直到那次她回家开不开大门才知道锁被换掉了。她叫门,里面没有动静。她只好等到天黑在外面干活的小儿子回家时才把门叫开。她跟儿子要了一把新钥匙,那天晚上,她听到儿媳妇的骂声和碗摔碎的声音。隔了几天,她发现那把新钥匙也打不开大门的锁了。她吓得不敢出门,怕出去之后无法再进来。但不可能总不出门,东西要买、地里的活要干。可是一出门,就会被锁在外面。有一次,她等到很晚了也没有人给她开门,她只好步行七、八里路到老头看门的地方住了一夜。有几次她只好跟邻居谎称没带钥匙,踩着高高的凳子好不容易才翻过院墙,回到家里。还有几次,她在门口的柴禾垛里一蹲一宿。人老了,腿脚不灵便,总不能老爬墙。再说这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和老头寻了个机会找儿子去谈。儿子沮丧着脸说:“我实在没办法,那天我还没说两句,她就上来又撕又挠”,说着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道猫抓似的伤痕。“就这样她还天天咋呼着要离婚呢!”儿子无奈地摇着头说。老头子骂了声“熊包”,便扭头走了。他们一起去找了村干部,村干部答应去做思想工作。可那厉害的小儿媳妇亮了底牌:就是不想跟老人住一个院子,其他的说什么也没用。
   可是又能住哪呢?她想到了手头宽裕、还算和气的大儿子。大儿子说,我也想让你来住,只是家里孩他娘不愿意,再说,弟媳妇也太欺负人,那是你的房子凭什么她赶你走你就走?
   大儿子说得有道理,于是老两口去跟小儿媳妇理论。可老两口根本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战局一旦拉开,便成了一起无休止的内战。抡家伙、扔砖头、缠在一起越打越激烈,小儿媳妇的“泼”劲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她家的大院一时成了村里人的焦点看台。她怕儿子在里面两头受气,就盘算着搬出去住,但是这几年刚还完债,再加上种的地太少,粮食便宜,根本没有积蓄。老头打听到村子里一所旧宅子,有个院子,很破旧,卖四千块钱。于是他们去找村干部帮忙,想让两个儿子帮忙出钱买下来。大儿子家境较好,欣然同意。但那蛮横的小儿媳妇却甩出话来:要钱?没门。村干部也没办法,说,实在不行就告到法院吧,我们的工作也只能做到这份上。
   告儿子?那岂不让人家笑话,整个村子也没这样的先例。她想了想去求大儿子:“要不你帮娘先把钱都垫上吧,以后有了钱就还你。”“那怎么行?不是我没有那钱,只是这样不公平,同样是哥俩凭啥他不出?该怎样孝顺我就怎样孝顺,该我给多少,我就给多少。”她无话可说,又回去。老头一气之下,将小儿子告上了法庭。
   那天,警车开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小儿媳妇骂了几句没敢太刁蛮。不情愿地接受了调解,在判决书上签了字,同意出两千块钱给婆婆买旧宅子。那办案人员,临走扔下句话:养这样的儿,还不如养条狗呢。
   小儿子自然是丢尽了脸面,成了村子不孝的典范。他把过错都归到父母身上,虽不敢对媳妇说什么,却拿了那种眼神瞪他的母亲。钱,后来是给了,只是从那之后,小儿子宣布跟父母绝交,仿若是仇家一样。
   她买了那旧宅子,搬了进去。
   日子又平静下来,如村前的那条小河一样,静静地流淌着。
   她坐在院子里,坐在这个陌生的属于她的院子里回想着往事。住在这里再不用担心儿媳妇会把自己锁在外面了,不用担心那争吵的声音淹没自己。但她却比任何时候更胆小了,她害怕一切异样的动静。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儿子的眼神总是在她眼前晃。像刀子一样,划得心生疼。她不停地责怪自己,不该把儿子告上法院。槐花落在她的身上、头顶上,已是黄昏时分,她却仍坐在那里,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老婆子,天都黑了,坐在那里下什么神?”
   “啊!”她哆嗦了一下。“死男人,吓了我一跳,今天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吃饭,顺便看看你。”老头回答道。
   “看我干嘛?死不了。老头子,你不该把儿子告上法院的。”
   “看你,又来了。不告?那咱还有地方住吗?你还有啥法子吗?你这病要静下心来养,不让你胡思乱想,你咋就不听呢?”
   “可是,我惦记咱那小儿子。”她说着,泪不觉涌了上来。
   “他都不认你这当娘的了,你还惦记那个没心没肺的干啥?真是老糊涂了。”
   “我就是想咱儿子、想孙子……”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这女人,真拿你没办法。”
   ……
   她想孙子,毕竟是自己一手看大的,可如今,却不能见面了。有一次孙子偷着跑来找她,回去后被儿媳妇知道了,拿了指头粗的柳条抽他,吓得那小孙子再也没来过。她更想小儿子,无论他怎样待自己,她还是想他。担心身体一直不太好的小儿子吃不好饭,担心儿子会犯胃病,担心儿子在工地上干一天活回来,那厉害媳妇会吵闹甚至打他。儿子可以对他绝情,可她不能,三十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了那样照顾他、宠他。“孩是娘的心头肉”她怎么能不惦记自己疼了三十多年的孩子呢?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去摸那个枕头。那是小儿子小时候一直枕的一个枕头,她亲手缝的“虎头枕”。摸到它,就会想起儿子小的时候,想起那已过去了的一点一滴的快乐时光。
   她的病丝毫不见好转。大夫说是“老年神经综合症”,关键在调养,没有好办法。有时候她只能靠安眠药才能睡上一会。她日渐消瘦、憔悴,仅半年多的时间头发就几乎全白了,声音也变得单薄而沙哑。
   村子安静下来,人们不再在饭后谈论她家的事情。
   可她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平静。那一次,想小儿子想得烦躁不安,她便在夜里跑到儿子家门口的大树旁,躲在树下的柴禾垛里,偷偷地等儿子。远远地看到儿子的身影或隐约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她那悬着的心才放下,那一夜她感到欣慰而知足。
   以后的日子,她便时常在夜里偷偷去那个草垛旁等那个让她牵挂的身影。
   可是有一次,她躲在那里时被恰巧路过的小儿媳妇发现了。起初,黑暗里儿媳妇没认出她,后来在儿媳妇的一再追问下,她才颤巍巍的站了出来,儿媳妇看清是她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扯着嗓子大骂起来:“你搞什么鬼?想报复我们不成?老不死的东西,你又要耍什么花招……”她没有辩解,任由儿媳妇拽着、撕扯着推倒在地上。等邻居们闻声赶来的时候,她斜倒在草垛旁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儿媳妇还在不依不饶的骂着。邻居把那儿媳妇劝回家,然后扶着一瘸一拐的她离开了。
   回去之后,她躺在床上一直哆嗦个不停。半夜后发起高烧,不停地说着胡话。第二天,村里人稍信把她老伴叫了回来。请了大夫看病打针,只是体温降下去很快再升上来,一连几天都不管用。老头子又请了村子里的“仙姑”来做法。这样折腾了几天,烧是退了,但是她开始坐在那里,哭一阵笑一阵,后来便只是“咯咯”地笑。
   几天后村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疯了。人们开始叫她“疯娘”。
   疯癫的她,不再爱哭,只爱笑,爱唱儿歌。
   她抱着那个“虎头枕”唤着儿子的乳名,唱着童谣,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叫着、唱着。
   碰见别人家的孩子,她经常跑过去喊:孩子过来,让娘抱抱。吓得村里的孩子一见她就跑着躲开,而她喃喃自语着在后面追……
   她仍然喜欢在深夜悄悄地溜出去,猫在儿子家门口的那个柴禾垛旁。有时候她会端着自己做的野菜面团去砸小儿子家的大门,虽然会招致小儿媳妇的骂声和驱赶,她却只是看着被打碎的碗嘿嘿的傻笑,过不了几天照旧捧了碗去砸门。有时候碰到小儿子她便去扯他的衣服:孩呀,跟娘回家吧,娘给你做好吃的……
   疯娘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走路也开始摇晃了,轻飘得仿若一阵风就能被吹走,但她往外跑的次数却更多了。老头子不再给人看大门,只管盯着疯娘怕她乱跑。
   疯娘依旧做一手好饭,只是除了蒸野菜、窝头就是烙菜饼,自己却很少吃。她不再唱那些儿歌,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唱,安静的时候只是呆坐着傻笑。
   有人说她疯得厉害,有人说她根本没疯。
   闷热的夏天,村子里的人在夜晚的桥头摇着扑扇驱赶着花脚蚊子又开始谈论疯娘。孩子们则拉着手围成圆圈快乐地唱着童谣:“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娶进炕头上,把娘背到后山上……”
   夏天还没过完,疯娘便死了。晚上老头子喝了些酒,睡得很沉,疯娘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竟然没听见。等第二天凌晨发现时,疯娘已经死了,身上冰冷冰冷的。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刺眼的白光和劈啪震耳的雷声仿佛要把天空撕裂,地面炸开。就在这个雨夜,小儿子家的那棵老梧桐树的主干突然折断,压在了新房的屋顶上,而疯娘死的时候,就斜躺在小儿子家门口的柴禾垛里,浑身湿淋淋的,怀里紧紧的抱着那个枕头,那个“虎头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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