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

兄弟打电话叫我，说，他来了，在五楼。
　　 挂了电话，我匆忙推去应酬，向五楼奔去。
　　 护栏边，依墙而立的他，正全神贯注地看朋友们聊天；露出一副不喜不悲的表情，默默地注视着身旁正唾沫横飞的众人。乍看去，就仿佛他是多余的，不该存在那里似的。只是，却又感觉他本该站在那里，那里是缺他不可似的。
　　 楼道口，我稳了稳身形，深深呼吸一二，便左右打招呼应合旧友的同时，向他走去。
　　 “好久不见啊！”我径直走到他的身旁，在他那貌似宽厚的肩膀之上，轻轻拍了拍，说道。
　　 “嗯，本来就是好久不见了。”他扭过头来，看了看我，不满地说道。幽暗的白帜灯光，透过重重行人的阻碍，照在了他的脸庞之上，显得竟不白皙，反而泛黄起来。一双大大的眼睛之中，两粒漆黑的眸子正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转动着打量我。
　　 “怎么了？”听到他那不满的音调，我不由得一颤，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感觉愈加迷惑，只是心中，竟莫名的升起一股歉意来。
　　 “你说怎么了？这么长时间不来找我。当初走的时候还不跟我说一声，他们都知道了，就剩我还不知道。我还以为……”他的声音嗲嗲的，越来越小，到最后竟只剩下喃喃之音。我低了低头，愧疚的同时，也想听得更清楚些，却终是不得所愿，不知他下面说了些什么。我不禁转首向他望去，却看到他那泛黄的脸颊之中，竟流露出几分、几分难以言表却令我不由得心中一痛的神色。
　　 “好了，对不起啦。”我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搂着他晃了晃，极为愧疚的慰声说道。“当时走的急，我谁也没说啊。就连辉哥、宽宽他们，我也是离开之后才给他们发短信说的啊。”似乎被我抓住了什么理由似的，先前不足的底气也瞬间饱满了起来。“可我当时又没有你的手机号，QQ你又不常上，所以才没联系上你么。”虽然说到最后感觉底气十足了，却又似乎失去了什么一般，竟也是嗲嗲的放低了音调。
　　 “再说了，我这不是来了么。”嗲嗲几声，好像感觉到了自己声音的变化，我不禁一笑的同时，再次晃了晃他的肩膀，慰声说道。“我可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啊！”
　　 “嗯。”他自喉结处回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泛黄的脸庞之上，那不悲不喜的表情终是一动，露出了一丝笑容。
　　 “对了！我去叫她！”略一沉默，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仰起头来，向前走了两步，转身面对着我，一脸欢喜地说道。“我去叫她！”
　　 “什么？”不知为何，我心中一震。一股迷雾尚未笼罩心头，却已然澄明了起来。一惊失口，我连忙摇头说道：“算了吧，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不！我就要叫她出来！”他似乎对我的回答略显不满，嘟了嘟嘴，令我哑然的同时，开口说道。“当初我们是三个一起来的，那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三个人！”说着，他扭身向西边教室小跑而去。
　　 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扬了扬右手，似乎突然感觉这只曾搭在他肩头之上的手臂有些碍事。略一思索，我还是将右手如左手一般，插入了裤袋之中。扭头望去，他已然身处那间教室的窗户边，正扭头向我望去。满是欢喜的脸颊之上，那漆黑的眸子中，似乎是在询问我什么，却又仿佛是在监视我什么。
　　 看着他满是欢喜的脸颊之上，传来的渴望之色，我不由得心中一颤，身子竟也跟着抖了几下。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似乎做下了什么决定了一般，冲他狠狠地点了点头。
　　 见我点头，他似乎颇为满意一般，竟愈加欢喜起来，回头连连挥手在身旁窗户的玻璃之上拍了起来，边拍还边指指点点。远远望去，似乎他在说些什么，只是相隔甚远，我却是听不出来的。但是，看他蠕动的唇片，似乎是在吞吐几个字，隐隐间，我感觉那几个字极为熟悉，仿佛对我颇为重要一般。可是我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或者说，是我想起来了却不敢承认，只是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果然，不消片刻，我看到一个倩影自门口之中飘了出来，竟犹如仙女一般，轻飘飘地向我走来。
　　 白帜灯摇曳的光芒，兀地暗淡了起来。
　　 不，不只是白帜灯，就连远处那初坠枝头的皓月群星，似乎也在这一刻都突然暗淡了起来。
　　 她，一袭黑衣，宛若精灵，却更像神妃仙子下尘寰。
　　 她，披肩长发，迎风飘扬，却又如滔滔江水决堤下。
　　 她，皎若朝霞，灼若渌波，却也似荷花出水般高贵。
　　 她，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却能仪静体闲柔情绰态。
　　 她，缓步而来，似快似慢，却步步踏在我心跳之上。
　　 兀地一阵晚风袭来，凝神痴望的我，心中一痛，身体却是不禁瑟瑟抖了起来。
　　 “好久不见！”她在我三尺外止步而立，轻声说道。依旧是洞彻心扉、熟悉无比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恍若隔世，一差千年。
　　 “好久不见。”我微微一笑，释然般说道。只是在回答的同时，心中却一瞬之间掀起了万般波澜。
　　 “你不冷么？”她伸手打了一下我敞开的外套，轻笑着说道。
　　 “就是，穿这么薄。”他在她身后，尾随而至，依旧还满面欢喜地嗲嗲说道。
　　 “呵呵，穷，买不起衣服。”敛了敛心神，忍了忍心动，我摇了摇头嬉笑般对二人说道。
　　 “咦。都挣大钱了。”他拍了拍我，笑着说道。
　　 我抖了抖身子，扭头看了看他，却突然发现，他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然变得极为红润起来。
　　
　　 “对了。说到这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说你的工资给我呢么？钱呢？”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出宛如玉器般的芊细右手，置于胸前，一脸微笑地说道。
　　 我笑了笑，瞅了她一眼，又急忙收回，怦怦心跳的外面，却是波澜不惊地说道：“都快饿死了，哪还有钱？以后再给你吧。”
　　 闻言，她收回右手，同左手一般插入衣兜，自口边嬉笑般吐出一个“去”字。那神色，竟突然使我感觉，所谓“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也不过如此。
　　 我低下头，看了看插入裤袋的双手，突然想到，如若双手插兜也如穿同样衣服一般属于情侣行为，那么我们又该算是什么呢？想到着，我不禁哑然失笑，癞蛤蟆在未见到天鹅之前，是不会去想吃天鹅肉的；但如若见了，即使吃不着，那也会嗔念迭起的。
　　 见我低头沉默，她也沉默了。
　　 他，同样也沉默了。
　　 “你瘦了。”蓦然间意欲沉默的气氛，让我感觉害怕，猛然抬起头来，对他说道。
　　 “嗯。”他依旧是满面欢喜地回答道。“她也瘦了。”
　　 “哪有？我胖了！”她看向他，笑着说话的同时，又看向了我，似乎是在询问，又仿佛是在等待。
　　 我想说些什么，却感话至口边，欲吐难言。只得点了点头。
　　 “嘿，你还敢点头！”她似乎颇为不满，嬉笑着轻喝一声。
　　 不知为何，我的突然心神开始有些恍惚，周围喧闹的声音，仿佛突然安静了起来。之后他说了些什么，她又回答了些什么，虽然是在我身旁，我却是不知道的。就像丟了魂魄一般，呆呆地低着头。却又不似真丟了魂魄一般，心中却还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们没有走那么近，亦或是我未曾让你在我心中走那么深，如今相逢是否会是另一番场景呢？
　　 仿佛一瞬，却更似千年。一失神间回来，却听得他说：“来，把手伸出来！”
　　 说着他首先伸出右手，悬在我们三人面前。
　　 我一愣，不知何为。心中一阵疑惑，抬起头向她看去，却发现她也正向我看来，心中蓦地又是一颤，急忙收回目光，转向他伸出的右手。
　　 突然灵机一动，我猛然想到，难道是那般行径？于是也抽出右手来，正欲伸出，心中却又蓦地一动：我若放在他手之上，那她岂不是要放在我手之上？如此一来，岂不是有了肌肤相触？虽说如今男女肌肤之亲者，已非古时，我也亦非顽固不化之人，可我却不知为何，竟兀自害怕不敢碰了，或许是因为她已是有主名花，或许是因为我已非垂髫少年了。
　　 略一沉思，我伸臂将右手自下而起，将他的手托了起来。
　　 见状她微微一笑，也不言语，随之将她那只芊芊玉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三只手掌，一瘦一胖一芊长，就那么在这一瞬间在半空之中叠加在了一起，于此同时也仿佛叠加了许多时光、许多人事在里面。
　　 蓦然间，令我回想起了一个场景：一个夏季、一辆摩托、一座旧宅……
　　 他猝然轻喝一声“努力拼搏！”打破了我的回忆，将这叠加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时光人事的三只手掌击分开来。
　　 他，兴奋一笑。
　　 我，无奈一笑。
　　 她，微然一笑。
　　 都尽皆收回了各自手臂。
　　
　　 ——癸巳年仲冬月既朔子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