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鼠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4-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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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丙天主任把最后不多的烟长吸一口,好像一下补足了精气神,掐灭了烟头,看了一下表接着说:”现在十点半多一点,散会之前,还研究一件事,就是加工坊糕点师傅的人选问
吴丙天主任把最后不多的烟长吸一口,好像一下补足了精气神,掐灭了烟头,看了一下表接着说:”现在十点半多一点,散会之前,还研究一件事,就是加工坊糕点师傅的人选问题……“
副主任潘大胖子在吴炳天主任说的时候,就有了睡意,这时候两臂上扬,打了个大大的哈吹说:”这还不简单,就让李老头还延长干两年就是。两年他还不会伸腿,等有了新水子(这里指新师傅),再换下老姜。“
”还是放他一马,他已经超期服役两年,提过几次要退下来。年纪六十二岁过了几个月了,还不给办说不过去。技术好,也不能老是掐着,不是个长路,还是早点走马换将。“吴炳天主任接着说。
洪会计好像一个夜猫子,精神很足,讲话绕大弯子说:”要人性化考虑,一段顺口溜怎么说来着:人老力气衰,有念做不来,见风落眼雨,屙尿打湿鞋。李老头现在不糊汤,糕点还是做得。耳朵却很背了,那天我造工资表了,要他到南货部签字领工资去,半天都听不明白,好像变成了一个蠢棒。我的意见还是让他现在安享晚年,就不留他了,莫搞出什么事故了我们不好交代。“
剩下第二副主任袁永春、办公室主任高清强等几个没有来得及开言的附和说:“我们赞成。”于是达成共识:换。
换谁呢,谁来担纲,本单位是没有人接手的。吴主任对袁主任说:“这件事就由你具体负责抓落实一下。l联系其他供销社或者我们的上级区社,找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件事情办好。”
一个月后,老的离去,新的到来。供销社几个头头看是来的哪个厉害角色。来人不是别个,是区社的伍师傅。
伍师傅四十来岁,乍一看,有些瘦,显高;脸白如纸,象旧社会吸鸦片的人。两只腿一腿长一腿短,走路一崴一崴的,以前没有发现,现在近距离接触,才知道他是一个跛足先生。不过不是选儿郎,跛足与做糕点没有什么直接关联。人显得还是很精明强干的。腿拐一点没有关系,能做出好糕点比什么都重要。腿拐,思想不拐就是好的。都在心里说道:他是区社干过多年的,没有听说有什么问题,我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应该放心大胆使用。
见面,伍师傅给人的印象并不十分美妙。一经握手,却显示出常年劳作的不凡力气,洪会计甚至被捻得哎呀一声叫起来。都感到那不是一个人手,是一个魔鬼的爪子。手大超出想象,由此引申,那手臂也肯定小不了,现场众人只怕没有一个是那么大的,衰弱的外表掩饰了很强的实力。
当晚开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会,几个主任寄希望于伍师傅以加工坊为家,全心全意工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伍师傅表态不负厚望,把工作做到家。徒工小文表示打好配合,积极肯干,完成任务。
伍师傅来到加工坊。加工坊没有设置供销社院内,远离了供销社的视线。生资柜、日杂柜在供销社大院左侧;百货柜、匹头柜、家电柜在大院正前面;右边,是五金柜、南货柜、收购部,再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要道,一条横路,再是二十多米长的大饭店,再才是加工坊。在条条线上的终端,终端是一条溪流,一道天然屏障,外面就是生产队的田了。加工坊又好像成了一个敞马无笼套的地方,一个隔山打羊难于管到的地方。伍师傅看了正中下怀,不由窃喜。伍师傅的住处,背靠溪流连着加工坊外沿横向伸出两间。伍师傅就住这里,徒弟小文则是住供销社院内,两个拉开距离。除了白天上班在一起,晚上各不相知。
加工坊只有双开的大门,进入大门,左手是三间直向排列的小库房。小文掌管大门和库房钥匙,小文如果利用职务之便带点什么出来,就在饭店职工、供销社职工、老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伍师傅要带点什么,虽然易于得手,则要取得小文掌管的钥匙。二人都是沉默寡言的人,或者是没有共同语言、思想不趋于同流的人,联合起来搞名堂的可能性不大。这样安排,的确高明。开始一个月,一切正常,起码小文在众目睽睽之下是正常的。好像也没有发现伍师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伍师傅和徒弟小文不负众望,干得不错,吴主任在一三五晚上学习日大为表扬:“加工坊干得不错,这个月南货柜营业额直线上升,加工坊功不可没……伍师傅,你年纪有四十多了,为了保证你的精力体力,让你有充足的睡眠足够的休息对付制作糕点,除重大事情外,一般一三五晚上学习就不参加了,有小文参加就行了……”
这一天,小文食堂吃了早饭,照例走出大院,走过收购部,走过大饭店,来到加工坊,打开大门,打开库房门,伍师傅照例从里面称出要用的东西。今天做鸡蛋糕。
伍师傅从库房拿东西,小文就准备做蛋糕的工具,拿出一个木架放好,再拿出一口水缸斜放于木架上。伍师傅把称好的面粉倒入缸里,把称好的糖放入缸里,把鸡蛋打好倒入缸里,兑好适量的水。小文拿一把竹枝扫把将这些四合一的东西打匀搅匀,需要二十分钟时间。这时候使用的是人工,不是以后的机械化,比较费力气。
就在小文使劲施工的时候,伍师傅出去了。不一分钟,提了四个盐水瓶过来。小文感到奇怪,拿这个干什么?首先感到,他是早有准备的。觉得行为蹊跷反常,鬼鬼祟祟的。说时迟那时快,伍师傅已一拐一拐走进库房,蹲下在油缸前面。小文手里虽然没有停下来,却已经看见背影,听见咕咚咕咚的声音。能发出这种响声,没有别的东西,伍师傅在给盐水瓶灌油。有节奏的灌油四次,毫无疑问,四个盐水瓶都灌满了。伍师傅不慌不忙出来了,手里并没有拿东西,只是外面的蓝色围衣蔸了起来,肚子忽然大了许多,象个孕妇似的。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想麻小文,是麻不过身的。小文不是猪,百分之百知道四瓶油虽然不在伍师傅手上,却是文章做在那个大肚子里。他带着“大肚子”里四瓶油大摇大摆一摇一崴走出加工坊,放他的住处去了。原来主任找来的伍师傅不仅是个先进,还是个偷油老鼠。
小文猜不透伍师傅究竟要干什么,没有起私人伙食,吃的食堂,他要盗油做什么呢?就是偶尔办伙食,一瓶油也够了。那他是要送人?才来不久,就有了喜欢的朋友?给谁呢?
伍师傅转来,什么也不对小文说,是那么心安理得。小文想,伍师傅怎么具有这么一手功夫呢,几时训练出来的呢,难道在区社也是这样?先进和偷油老鼠,这个反差太大了。
小文是去过区社加工坊的,有六七个人手。都是一双眼睛,这个看不到那个看得到,老鼠不一定做老鼠,这里人少,老鼠可以方便做老鼠。小文不是亲眼所见,也绝对看不出他是一只老鼠。头头都看走眼了。
他们开始做蛋糕。伍师傅用一个尖嘴铁瓢从缸里舀起糊状物,倒在一个整齐密密排列着若干小方格的铁盆里,倒好后,铁盆堕在均均匀匀星星点点的炭火上,小文用杠杆将烧得通红的大号铁锅从另外灶上移过盖上,底下上面火力两路进攻。不一会,蛋糕烤好,反复做了几穿盆,交南货门市部。
下班后回到住处,小文还是狐疑不已。伍师傅把小文当猪,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瞒住了小文。实际上伍师傅是高腿猪,这么大的动静小文能不知道?只是他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报不报告领导。四瓶茶油,相当八十元钱,小文两个月的工资也买不了。伍师傅这属于什么性质,盗窃还是顺手牵羊,反正都是不对的,都是损公肥私的,都是与做一个国家主人公格格不入的。啊,他是将此主人公当成彼主人公,公家的也是我的。伍师傅不可能小时候没有受到教育,从小偷针,长大偷金。这曾经是那个时代家长老师领导告诫于人的话。参加工作,肯定受到党的教育不少,为什么还这么做呢,不怕革命大批判,扣他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
小文觉得暂时不报告算了,现在他正红得发紫,不要忽然之间破坏了他的光辉形象。这是一次,如果下不为例,就给隐瞒了。如果继续,莫怪不客气,莫怪徒弟咬师傅。谁叫你不能为人师表呢,就报告领导。他心里对伍师傅说,我是不习惯检举揭发别人的,我没有当过这样的积极分子。我又不能对你批评教育,你的年纪大,我的年纪小,你是师傅,我是徒弟,我讲你你肯定面子挂不住。希望你好自为之。你也不是猪,伸手是要被捉的,不可能永远得成。这次还是给你隐瞒算了。领导,你们也不要怪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不是猪,他会改正的。请原谅我来这一次自由主义。
过了几天,到了赶场的日子,四面八方的人流汇聚这一块,使供销社、公社一带人山人海。加工坊这天做的是烤饼,师徒二人特别忙,因为这是供销社规定不收粮票的。二人管做,行管人员管卖,五分钱一个,比较合算,除了不愿意在外面花钱回去吃饭的,一般身上带了一点钱出来的,就买这个中午充饥。买饺子,一角八分钱一碗,要一两粮票;买肉丝粉,一角八分钱一碗,要三两粮票,都划不到。并且饭店里人多,有钱有粮票也不一定吃得到,买烤饼方便一些。接近中午,来了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加工坊窗户外面。伍师傅趁小文扭头烤饼之时,手疾眼快拿了十多个,又是把围衣抄上来放于里面。出去,把两个女人引向他的住处。等小文重新放饼入盆,发现饼子少了,马上知道伍师傅又在把他当猪,他早看见两个女人不灵醒,已知端详。伍师傅转身,端了一盆饼子交外面的行管人员,这时不是玩名堂。转来对小文说:你把门锁了,我们吃中饭去。
小文也而饿了,就锁了门。走到外面,行管人员已经卖完,他们也要吃中饭去。小文拿了空穿盆转来放加工坊,就是这一转来,有了新的发现。走到加工坊大门边,那个女人手里提着装了两个盐水瓶的袋子,和他错身而过。伍师傅背对小文,专注拉另一个女人进屋,而伍师傅随即关门。啊,青天白日行苟且之事。小文终于明白,伍师傅背着他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早有安排。偷油是为勾引女人给的酬劳。小文这个无意间的发现终于肯定,来这里仅仅一个多月,他象特务接头,单线联系做不该之事。靠他自觉,靠他改正,可能性很小,还是下猛药,报告领导。
他找吴主任,吴主任到区社开会去了;找潘胖主任,到长沙出差了;找袁主任,到下面商店检查、盘点去了。找办公室高主任,也没有找到。他道:莫非是上苍旨意,不要我检举揭发。好吧,等碰到主任看情况再说,暂时让他逍遥法外。
接下来,伍师傅天天都有动作,什么顺手,就来顺手牵羊……
小文还是没有看见几个头头,不知道他们哪里那么忙。不等了,去找洪会计,迎面袁主任夹一个公文包走来:“小文,怎么不务正业,在这里转些什么?”
“这几天,我天天找你们……”
”你不要找,搞好你的本职工作……“
”你讲我管闲事?啊,我现在是管闲事。单位来老鼠了。“
”这个话可不能乱讲,是要负责任的……“
”好,我不讲。我还要讲,到时候,加工坊出来问题,可不要赖在我头上……“说罢,甩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