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小字报

摘要：昨天晚上，有人在厂区公告栏里张贴了一张小字报，是用A4纸打印的，内容就十二个字：车间整合，不得人心，坚决反对…… 这天晚饭后，宏鑫化工厂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灯火通明。厂办公关接待小黄频频进出，显然，今晚要在这里开会。这个小型会议室装修豪华，古典风格的银白色天花板上安装有中央空调和水晶大吊灯，墙壁贴淡蓝色暗花布纹壁纸，并配有枣红色实木墙裙。地板也是枣红色实木的，上面覆盖红色带有图案的尼龙方块地毯。会议室正中央摆放着深色椭圆形会议桌，周围是十把带有扶手的真皮靠椅，四周靠墙也摆放着大约三十几张皮椅子。这个地方一般用来开厂长办公会，如果会议扩大到各部门正职，靠墙的椅子就派上了用场。要召开全体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此地就容纳不下了，只能去一楼的大会议室。
　　 参加厂长办公会的十位领导陆续到齐。小黄给每个人面前摆上已放了茶叶的一次性纸杯，随后提着热水瓶一一倒满水。做完这些事后，她自觉地退了出去，并随手拉上了门。
　　 八点整会议正式开始，由一号人物王厂长主持。会议第一项议程是：讨论表决车间整合方案，厂办主任把《关于车间整合的初步方案（讨论稿）》下发到每个人。原来宏鑫化工厂借鉴同类厂子的经验，要将生产一线的六个车间整合成四个。王厂长就《方案》内容滔滔不绝地讲解了大半个小时后，让其他人发言。没有人提出异议和补充，更没有反对的声音，众口一词说车间整合好，方案设计得也很周到，不但可以提高企业效益，使之更具有市场竞争力，也能极大限度地调动职工的积极性。最后举手表决，《方案》全票通过。
　　 第二项议程才是今晚会议的焦点。本来按计划，明天上午开会讨论表决车间整合方案，却因为发生了一件事，使得会议提前召开。原来昨天晚上，有人在厂区公告栏里张贴了一张小字报，是用A4纸打印的，内容就十二个字：车间整合，不得人心，坚决反对。平时公告栏里除了厂各部门的正式公告外，私人也经常张贴一些小字报，内容五花八门，诸如广告、寻物启事、感谢信、丑闻等等，还没有谁敢在这块阵地挑战厂领导班子的权威。其实这事与会人员基本清楚，可厂办主任还是不厌其烦地讲述起来。他从小字报今天早上被发现说起，到引起了多少人围观，再到某某人汇报给王厂长，最后说到他自己撕毁了小字报，意在减少其恶劣影响。小字报化为碎纸片，他的讲述也宣告结束。由于说得太过于详细，中间不时还有人插话，竟花费了将近半小时。
　　 厂办主任讲述完毕后，大家沉默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阴云。王厂长目光把众人扫视了一遍，淡淡笑着朗声说：“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对这件事的看法。”
　　 车间整合，是王厂长提出并负责具体实施的，现在有人反对车间整合，也就是反对王厂长。王厂长在宏鑫化工厂当了十多年的一把手，向来是一言九鼎说一不二，还不曾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现在出了这事，虽说和芝麻大小差不多，但多少伤了王厂长的脸面，可以断定此时他那淡淡的笑容后面隐藏的肯定是愤怒。
　　 按照惯例，厂长办公会发言次序是依照职位由低到高，王厂长排在最后一个。相关制度规定企业重大事务，需要经过领导班子集体讨论决定，如果一把手第一个发言，他把调子定下来了，别人想说不同的意见，也不好开口。制度是完善的，可实际情况是，别的人说归说，是不是白说还要看与一把手的意见是否吻合。在厂长经理负责制下，同级别的党委书记说话，都没有多少分量，何况别人？与一把手唱反调的结果，往往是要么丢官，要么走人。正因为如此，领导班子的成员习惯于揣摩一把手的心思，力求自己的观点与之一致，这样既可以取悦于老大，也为自己增加了砝码。如果谁的意见经常被否决，那这个人分量也就越来越轻了。
　　 政工部主任第一个发言。他说：“对车间整合有想法有意见并不奇怪，完全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为什么要隐姓匿名采取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认为写小字报的是小人，是阴谋家，应该让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总工程师接着说：“虽说小字报只有十二个字，但性质是严重的。车间整合，是借鉴先进厂子的经验，并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经过科学的论证后才决定实施的，这也是我们厂兴旺发达的必由之路。方案还在这里摆着，没有开始实施，为什么就有人说不得人心呢？这纯粹是妖言惑众混淆视听。我认为，应该把写小字报的人查出来。”
　　 工会主席说：“写小字报的应该不是普通工人。工人只关心自己的工资和奖金，车间整合后，厂里的效益会越来越好，相应的大家的收入也就提高了，工人没有反对的理由。”
　　 纪委书记说：“我也认为写小字报的不是普通工人。我们每次改革，总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譬如这次，有两个车间的主任和副主任头上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我们领导干部是以集体利益为重拥护改革还是过于计较个人得失阻挠改革？如果没有大局观念，不讲党性，在自己利益和集体利益之间做出错误的选择，就会被改革的滚滚车轮碾碎。”纪委书记虽然没有挑明，但他话里的意思谁都清楚，他认定写小字报的是丢掉乌纱帽的四个车间正、副主任之一。他之所以这么武断，并不是有真凭实据，而是因为其中的一个车间主任，去年曾给市里写信反映过王厂长的经济问题。后来东窗事发，王厂长想动他，却又怕背上打击报复的恶名，没敢草率行事，这次终于借车间整合把这个“眼中钉”拿下了。纪委书记寻思，这位车间主任官当得好好的，都敢给市里写信告厂长，现在官丢了，写小字报攻击改革完全有可能。再说了，把矛头指向他，也迎合了王厂长的心思。
　　 主管后勤的副厂长，觉得这次整合没有涉及他管辖的部门，写小字报的不管是普通工人还是干部，应该不是他的部下，于是声色俱厉地说：“用小字报攻击厂里的改革，用心险恶，手段卑劣，是违法行为，也是文革流毒，应该坚决查处。”
　　 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早就意识到写小字报的人十有八九是他的部下，追究起来他脸上不光彩。他也不敢反对追究，那样会违背大多数人的意志，特别是与王厂长的意图背道相驰。他发言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车间整合后，我力争把生产抓好，让企业效益和职工收入双提升，用事实打写小字报的人一个耳光。”
　　 主管经营的副厂长说：“车间整合让我们厂更具有市场竞争力，怎么能说是不得人心呢？要说不得人心，就是不得写小字报的这个人的心。他是假借人民大众的名义，欲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建议把这匹害群之马揪出来。”
　　 接下来该廖书记发言了。廖书记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水，面带微笑说：“我的看法和大家的相左，就随便谈谈，少数服从多数嘛！进行车间整合是为了兴利除弊，提高劳动生产率，这项改革市里也是支持的。改革肯定会伤及一些人的利益，出现嘈杂声很正常，有些人背地里作梗也很正常，关键是我们领导班子要有自信心。群众的心是明白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能分清是非曲直，嘈杂声混淆不了视听，作梗的人也兴不起大浪来。我觉得不用理睬写小字报的人，让他瞎嚷嚷去，久而久之没人响应了自然会销声匿迹。如果现在追查，老百姓会说咱们领导班子没有容人之过的肚量，甚至会说咱们不自信，一张小字报就吓成这样了。唐朝的帝王为什么开明？就是因为很自信，谁爱议论随便议论，总之动摇不了他的根基。白居易写的《长恨歌》里面就有讽刺唐玄宗的诗句，白居易并没有因此获罪，反而在他死后，唐宣宗还写诗悼念他。这次车间整合符合我们厂的利益，符合广大职工的利益，难道一张小字报能阻止得了？几张小字报能破坏全厂上下团结一致？我认为不可能。”
　　 廖书记讲完后，没有人表态赞同还是反对，都等着王厂长最后拍板定案。每次开会都是这样，尽管大家各抒己见，但只要王厂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其他人都会随声附和。这是一个团结的班子。
　　 ......
　　 会场寂静了约莫三分钟，王厂长开口了：“刚才各位都谈了自己的看法，特别是廖书记谈得很深刻。我个人还是主张把写小字报的人查出来，给全厂上下一个交代。可以肯定，写小字报的人居心叵测，如果他今天诽谤改革，我们纵容了他，明天他就有可能攻击领导干部，甚至鼓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跟着起哄，小字报就会越来越多，还真有可能混淆视听兴起风浪来。我们身边有这样的例子。印刷厂前年改制，一些中层干部丢了乌纱帽，就张贴小字报，写告状信，鼓动买断工龄的工人上街示威，把矛头对准了厂领导，一时闹得局面失控，连省政府都惊动了。同志们，如果我们厂陷入了那样的境地，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刚才发言时，众人仅仅停留在小字报反对车间整合上，没有人想到如果放任自流可能危及自身，说到底还是王厂长虑事深远见识卓绝。刚才主张把写小字报的人揪出来的态度更坚决了，态度暧昧的迅速倒过去，就连廖书记也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最后会议研究决定，责成保卫科组成专案组，坚决查处写小字报的人。另外，为了震慑那些意欲用小字报攻击厂领导的别有用心的人，立即在公告栏前面安装两个摄像头和一盏大功率灯泡，灯泡采用光控开关控制，以保证全天二十四小时监控。
　　 第二天，摄像头和大功率灯泡就安装好了。灯泡正对着公告栏，在光控开关的作用下，夜幕刚降临就亮了，它发出的刺眼白光，把公告栏照得如同白昼。公告栏后面不远处是男工宿舍楼，有三十几个宿舍不同程度受到了光污染。住在这些宿舍的男工晚上熄灯后，就算把窗帘拉上，视力好的还能看清楚书上的字。一位青工被折腾得晚上睡不踏实，扬言要用弹弓把灯泡打碎，被他的师傅及时制止了。保卫科正愁查不出写小字报的人，如果他敢把灯泡打碎，写小字报的罪名，说不定就栽在他头上了。
　　 ......
　　 日子一天天过着，虽说害群之马还没揪出来，但再也未曾出现过类似的第二张小字报，王厂长很满意。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保卫科长匆匆来向王厂长汇报，写小字报的人查出来了，是子校的一名中学生。王厂长听了，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原来车间整合的风传出去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那天，初二一班的魏某和张某打赌，魏某对张某说，如果他敢写一张反对车间整合的小字报张贴在公告栏，就请他吃烤肉。张某为了一饱口福，把小字报打印好，晚上趁没人张贴在了公告栏。后来保卫科大张旗鼓地追查这事，张某害怕了，便去向班主任承认错误。班主任不敢隐瞒，汇报给了校长，校长告知了保卫科。
　　 王厂长听罢，略作思考后问保卫科长：“这两个孩子的父母是干什么的，会不会是他们家人指使的？”
　　 保卫科长说：“不会。我已经调查清楚了，贴小字报的那个孩子父母是农民，他在咱们子校借读，车间整合与他家里人沾不上边；另一个孩子的爷爷是厂里的退休职工，他父母在外地工作，与车间整合也扯不上关系。这件事自始至终，应该是两个孩子在做恶作剧。”
　　 王厂长脸色渐渐变了，他把夹在手指缝里的纸烟摔在地上，冲着保卫科长厉声问：“难道我们这些人被两个毛孩子当猴耍了？”保卫科长看王厂长动怒了，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
　　 过了片刻，王厂长又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我要处理校长，他是怎么教育学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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