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西，爱你第八年

有些爱，经久不息；有些爱，枯萎心底。
　　
　　 “你的猪脚不要再伸这么长了！不然我就直接踩上去啦！”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像个小炸弹，在一群同学耳边开了花。一瞬间，围在声音主人直径两米内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那只伸到前桌椅子底下的脚，可怜兮兮地缩了回去，此后再也没有越界半分。
　　 彼时，那小西正读初一。皮肤白白嫩嫩的，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捏一把的脸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水亮水亮的，透着一股子的精灵古怪。她性子直率，开朗活泼得跟谁都聊得来，就连班里最调皮捣蛋的同学，也都很买她的帐，会跟她开开玩笑，愿意出去吃冰的时候问一声：“那小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吃冰？”
　　 杜若洲并不是在那小西对后座的陈泽有点生气地说出：“你的猪脚不要再伸这么长了！不然我就直接踩上去啦！”这句话的时候才留意到她的，虽然那时候他们才开学一周。
　　 开学的第一天，杜若洲就注意到那小西这个女孩子了。是老师安排好的座位，杜若洲坐在那小西右边的右边，中间隔着他的同桌张炫。从杜若洲的位置看过去，他正好能够看到那小西前面那个女孩的侧脸和她一头长长的乌云般的黑发，很温柔娴雅的样子。
　　 大家都还没有互相认识，新学期，新同学，新班级，大家都还没怎么适应，羞答答的没有说话。杜若洲看到那小西一点也不怕生，她伸手拉拉前面那女孩的长发，像个坏小子欺负小姑娘。叫苏雅的女孩回过头来，那小西说道：“哎，我叫那小西，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觉得你长得好漂亮哦，跟我以前一个朋友好像！”
　　 彼时的杜若洲，也还只是一个虎头虎脑的憨小子，个子还小，人也单纯天真，有点害羞。他跟自己的同桌除了互相问了名字，还没有说上别的话呢。所以当他看到那小西不仅已经搞定了同桌，还在发展跟前桌同学的关系了，他觉得她好厉害，很大胆的样子。
　　 叫苏雅的女孩子露齿一笑，说：“我知道你叫那小西，我叫苏雅。”然后迅速地，杜若洲就看到那小西跟苏雅一下课就一起手拉手地到教室外面聊天玩儿了。杜若洲从来没有尝试过，用这么简单直接的方法去交朋友，他害羞，怕别人不理他。那小西她真不愧是班里面的开心果啊，难怪大家都喜欢她。
　　 那时候起，杜若洲就留意上了这个叫那小西的女孩子。在他的心里，那小西的名字渐渐地就成了一粒小种子，慢慢地生根发芽。但单纯的杜若洲从没想过，最终这颗小小的种子，会长成什么样。
　　 “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杜若洲。”那小西展开那张传到自己面前，写着自己名字的小纸条。
　　 “当然可以啊，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那小西的字实在不是很漂亮，但是内容很让杜若洲高兴。他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就是想跟那小西做个普通朋友而已，别的人一般写情书给女孩子，都是说“我们做个朋友吧”，这种朋友指的就不是普通的关系了。
　　 那时候的杜若洲可是个天真的小男孩，思想里根本没有那么复杂。朋友就是朋友，也许他的世界里还没有男女朋友的概念呢。那小西可不一样，也许因为从小爱看书，她很早就对男女朋友这个词有了认识。当然那小西是个乖孩子，她不想早恋，所以她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很好脾气地一一回信，跟每一个写了情书偷偷放到她抽屉里问她“我们能不能做朋友”的男生说：什么做个朋友啊，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嘛！
　　 杜若洲为自己敢写纸条给那小西这一行为感到骄傲，觉得自己自从认识了那小西，胆量大了很多，对着陌生人说话也不会脸红了。那时候在他的眼里，那小西好厉害啊，简直就是他的偶像，上课除了敢站起来大声流利地回答问题，还敢挑战老师，指出老师讲课的错误。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大胆就好了。”自习课上，杜若洲又写了一张纸条给那小西。杜若洲的同桌张炫就是他和那小西沟通的桥梁，负责帮他们传纸条，有时候他也忍不住跟那小西聊几句，想说的话就写在杜若洲的纸条上。
　　 “你也可以的啊，只要你愿意。有话就说，有什么的嘛！”每次上课都抢老师台词的那小西，心里很是得意。其实也不能怪她，只能怪老师说话说得慢，他想说的内容那小西又猜到了，所以才常常被抢了台词。至于胆量，那小西没什么概念，她一向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不会管对象是老师还是同学。
　　 那小西跟杜若洲的友情发展得很快，他们不但聊着班级里的事情，还聊到了将来，聊到了理想等等，海阔天空，什么都说。那小西比杜若洲大，所以她喜欢装出一副长者的样子，教育杜若洲。杜若洲那时候真的很单纯，那小西说什么他都相信，还觉得她好厉害的样子，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
　　 “跟着我混就没错的了！”有一次，那小西这样在纸条上写，还画了一个叼着烟斗的漫画头像，很是得瑟。杜若洲回她纸条：“当然啦，你要多多罩着小弟啊！”他学着那小西的口吻，心甘情愿地信任着那小西。
　　 杜若洲就是跟着那小西混的，混定了。那时候的杜若洲想法真的非常傻气。
　　 “那大侠，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呢？”杜若洲传来一张纸条。班里很多男生都在追女孩，也有不少男生有女朋友了。杜若洲在宿舍听他们谈论女生谈论得多了，心里很好奇。
　　 那小西兴奋起来，八卦之心萌动。“你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妹子啦？”她没有回答杜若洲的问题，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之心，要他先回答自己的问题。
　　 “嗯，也许是的。你先告诉我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啊。”杜若洲很单纯，很相信她说的话。
　　 “喜欢上一个人啊，就是会常常想着她咯。你会想每天都看到她，每天都能跟她说话。看不到她的时候，你会想她在做什么，她好不好。看到她笑，你会很开心，看到她不高兴，你会比她更难过。总之，喜欢上一个人，你会觉得心里有朵花，随时吐露着芬芳。”那小西是这样告诉杜若洲的，其实她也就是从书上看到的而已。后面她还加了一句充分体现她八卦本性的话：“你这下该告诉我，你喜欢上谁了吧？”
　　 拿到杜若洲传回来的纸条，那小西有点紧张。她希望自己的预感没有错，又希望自己的预感错了。打开来一看：“那个女孩就是你。”她的心跳加快了，脸有点烫。迅速把纸条收好，她没有再回给杜若洲。
　　 不是第一次有男生跟那小西告白，不是第一次收到告白的纸条。但却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第一次有人这么坦白。杜若洲真是个直率的小男生，跟那小西混的久了，把她的大胆直率都学到了。
　　 “小鬼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那是好感，对朋友的好感，就像我对你也有好感一样！我也喜欢你，就是朋友之间的。”几天的停止写纸条之后，那小西这样写给杜若洲。
　　 那小西比较善于引导别人，尤其是像杜若洲这样对她言听计从的人。“我们都还小，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作为三好学生，那小西虽然比别人调皮，本质还是很乖的，她这样教育杜若洲。
　　 “嗯，我们是好朋友，我们就做好朋友。”杜若洲很听话，尴尬地几天不敢面对那小西之后，这样回答她。
　　 杜若洲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的种子长出小小的叶芽了，即将破土而出。
　　 当杜若洲跟那小西的相互给对方传的由纸条变成了草稿本的时候，分别的时刻到了。他们升上了初初二，分班了。还好杜若洲的教室就在那小西的楼下，他们下课要是一起走出走廊的话，那小西能够看到杜若洲伸出来努力往上看的头。
　　 他们开始了写信，每周都给对方写一到两封信，偶尔也许会因为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很好而给对方写三封信。不用信封，写完了就叫别人帮忙拿到对方的抽屉里放着，很容易看到。那时候男女生之间的交往，除了男女朋友，很少有人相信会有纯友谊，因此杜若洲跟那小西给对方送信，都是派中间人帮忙传达的。其实跟写纸条也差不多。
　　 那时候很流行写信，信纸五花八门，有动漫的有明星的有风景有动物。要是那小西看到杜若洲的信纸好看，她就会叫杜若洲多写几封信给她，或者写信的时候多写一点东西。杜若洲知道哪种信纸那小西比较喜欢的话，他就保留着那些信纸，只用那样的信纸写信给她一个人。他还跟新班级里的女生学了很多折信纸的花样，每次写信给那小西，都换着花样叠出不同的形状给她。
　　 那小西渐渐地觉得，杜若洲好像不再是她印象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听她的话的小男孩了。最明显的就是，在新的一年来，杜若洲哗啦啦地个头就往上窜了10厘米，本来看起来比那小西矮小的他，一下子比她高了一个头。体重当然也不用说，他短短的时间里完成了自己华丽丽的逆袭。每次一起玩的时候，杜若洲都会跟那小西比比个头，然后看着她抓狂得张牙舞爪的样子，哈哈大笑。
　　 在新的班级里，杜若洲还学会了跟各种各样的人交流，他很大胆地自荐做了班长。她很替他开心，为他感到自豪，她很高兴地说：“嗯，不错！有我的领导风范了！”他还学会了讲道理，也会反驳她的话了。很多时候，那小西再跟他瞎扯什么东西，他再也不会毫不怀疑地相信了。那小西又高兴又失落。
　　 其实在杜若洲心里，那小西还是他的偶像。她学习比他优秀，她比他更能说会道，她总是那么自信，她人缘比他好得多。他觉得那小西就是一道光，他所有的努力，只不过是为了更向那道光近一点，再近一点而已。他记得在那小西向他推荐的一本书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是你，让我想要努力变成更好的人。”
　　 那小西就是那个让杜若洲努力想要变得更好的人。
　　 “小西，我这辈子的目标就是娶你做我老婆。”升上初三的杜若洲更大胆了，居然在信里这样跟那小西说。
　　 那小西三两下就把那封信撕了，再也没有给杜若洲回信。她生气，那个听话的乖巧的会往她抽屉放糖的小男孩杜若洲不见了，现在的杜若洲是个鲁莽不听话的大男生，他有自己的主见，想要体验所有没体验过的东西。
　　 有些话，说了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杜若洲也后悔自己那么冲动地就惹恼了那小西，她已经好久没有理他了。一个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隔了很多个班的那小西跟杜若洲就这样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遇到彼此。
　　 翻看着从前写的厚厚一大沓信，杜若洲很懊恼，一路走来自己都在不断进步，不明白那小西还一直把他当成他们刚刚认识时什么都不懂的那个小男孩。他们聊得很多，每次聊到感情方面，那小西就打哈哈，总是不愿意面对杜若洲喜欢她的事实。还每次都故意强调：我们是好朋友，你是我的跟班小弟嘛。潜台词就是：我们是不可能的。
　　 “是的，我们是不可能的。”杜若洲终于忍不住了，到那小西的教室找她。她冷冰冰地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仅仅想做你好朋友的人了。”杜若洲圆圆的脸已经变得棱角分明，浓眉大眼透露出一股青春期男孩所有的执着和坚定。他又高了，俯视着那小西。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我喜欢的人是……”那小西生气地说完前半句，一向大胆直率的她却没有很坦白地说完后半句。还是初中生的那小西，那时候还没有勇气大声地把喜欢的人说出来。因为再大胆的那小西，面对喜欢的人，都是胆怯的，比很多人都胆怯，她甚至在私底下也不敢说出他的名字。
　　 “哦。”杜若洲不再追问下去，因为他从那小西的眼里看出了自己在她心里没有一点爱情地位。有的，也只是三年来点点滴滴形成的友谊。他觉得其实自己还是一点都不懂她，他以为她的心很软，他以为她可以对自己日久生情。但日久生出来所有的情，都只是他不愿意接受的友情而已。
　　 对待她不想要的爱情，那小西比谁都铁石心肠。杜若洲只好妥协，能够重新做她的好朋友，他愿意闭口不再提喜欢。
　　 谁也看不见的幼芽，却在心底肆意生长，终于有一天，它冲破了杜若洲允许它生长的那片小小空间。
　　 高中，杜若洲跟那小西的学校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见面更少了。依然是用写信的方式联系，只不过这时候写的信得用邮票才能送到对方的手上了。他们都没有像别的同学一样带手机，因为怕影响学习。
　　 “既然上了高中，我就是奔着大学去的，小伙子，你也要加油啊！”那小西总是很具正能量地既鼓励自己又鼓励杜若洲。因此每次在信里，除了开头语，他们正文第一个内容就是互相分享自己的学习成绩和向上爬升的心路历程。每一次大考小考，杜若洲考完第一件事就是给那小西写一封信，表示自己要向跟党走一样永远追随这那小西的脚步，积极向上。
　　 杜若洲也会跟那小西讨教怎么处理感情问题。男大十八变，当年乳臭未干的小男孩如今变成了帅气俊逸的大男生，打篮球常常在灌篮的时候引来大一片女生的尖叫。不少女生对他芳心暗许，为他争风吃醋。答应了那小西只当她好朋友的杜若洲此时总是很矫情地向那小西诉苦：“你说我该怎样拒绝她们才能让她们不那么受伤呢？”
　　 那小西总是像个开明的家长：“只要在适当的范围内呢，你对她也有好感，我是支持你谈一下恋爱的，毕竟再不早恋我们就老了。”那一次，正是新一年新学期开学，他们一起到中心公园玩，杜若洲告诉那小西，他们班上有个女生倒追他追得全级皆知。那小西这样跟杜若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