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作者: 子骞
时间: 2014-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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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7月22日晚。上海—常州—南京—乌鲁木齐,将由一列火车联系起来。那趟列车是T52次。 一、她 她叫霏,穿着淡黄色的短袖,一袭略微稍紧的牛仔
摘要:时隔八年过去,也许已经是物是人非,也许已经是你我不在,但那段时光,那段记忆,构成了难以忘怀的花季雨季中。
2004年7月22日晚。上海—常州—南京—乌鲁木齐,将由一列火车联系起来。那趟列车是T52次。
一、她
她叫霏,穿着淡黄色的短袖,一袭略微稍紧的牛仔裤,扎着一对美丽的短羊角辫,与舅舅舅妈一同从常州上的这列火车。由于车票紧张,只买到了一张卧铺票,十号车厢中铺,舅舅和舅妈就去了硬座车厢。
她的包包不多,舅舅很轻松就帮她拿上来了。她一个人躺在了中铺上,上铺还空着。舅舅看看周围,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一个女人带着她的孩子,舅舅感觉挺安全的,便帮她整理好行李,盖好了被子。临走前舅舅告诉她,别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有事打电话,看着她点点头,舅舅这才放心回硬座去车厢去了。
舅舅离开后,霏却睡不着了,这是霏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和舅舅全家一起来常州玩,现在,她一个人待在这里,看着周围陌生的人,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默默的伤感着。她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个孤独、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此此时刻,自己似乎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暗夜中,孤独地等待着天明……
车到了南京站,霏睡得特别轻,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睡。南京站上人了,上来一个穿着略微成熟的男生,也许二十四五岁,也许只有十五六岁,从他的穿着上实在看不出来他到底多大。
霏看着他走过来,看了看票,指着霏上边的床,怯怯的问了一句:“这是1号铺位吗?”
透过昏暗的车灯,霏警惕地点了点头。只见那男生松了口气,把行李放到上面的架子上,但并没有去自己的铺位。而是坐在车旁的折叠凳子上,撩开了窗帘。
“他在看什么?想什么呢?”霏心里悄悄的想,“是想他的家了?想她的女朋友了?刚才送他上车的是不是他女友?不对呀,刚才送他上来的明明是个男的、有点胖乎乎的男人。”霏一边推测着、一边又推翻着。
她想着,目光瞟了眼坐在车窗边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的目光也转向了她。透过窗外的夜色,霏看到了男生眼中的一抹怯生生的目光,宛如江南早春荷叶上一滴灵动的水珠,被蜻蜓一点,便羞涩地跳入荷塘里无影无踪了。只是,霏的心里,却像一池春水荡起了几许淡淡的的涟漪。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再一次投向那男生,那男生也在正朝她瞥过来,却不等目光接触,已经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霏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霏一边望着孤寂的夜色,看着车窗中男生的镜像,渐渐地走入了梦乡……
第二天,霏起来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才发现其他铺位的人都已经起来了,当然还有上铺的男生。
霏看到男生仍像昨晚那样,坐在那个凳子上看着窗外。这次霏看清了他,只见他稀稀眉毛,眼睛很小,配了副不小的眼镜,脸显得有些瘦。穿着一件深棕色短袖,配着一条运动裤。没有想象中的帅气,甚至还有一些佝偻。
霏下了中铺,默默的走过他的身边。霏侧过脸,想看看他手里在摆弄着什么,只见他手里是一部古老的手机。“那么老土!”她一边浅浅地笑着,一边默默地从他的身边走过。
洗漱间人并不多,霏对着镜子,梳了梳自己的黑发。由于学校强制女生不让留长发,所以她减去了曾经长长的马尾,留起了齐耳的短发。中考过后,终于可以留长发了,只可惜马尾是扎不起来了,只能留两个小小的羊角辫。霏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留下的羊角辫,默默的生出了几许伤感:“别了,我的初中时代!”
回到了铺位,那个小孩子高兴地试着用手抓她。她笑了笑,站起身来,从枕头旁的包里掏出一盒饼干,撕开,拿出一片给小孩。小孩伸手要接,他妈妈嗔怒的说:“没洗手就接。揍你!”小孩触电般的把手缩了回去。
霏苦笑了一下,她明白,这哪儿是嫌手脏,这明明是警惕陌生人递来的食物。她困惑了,为什么人与人都要披上一层保护层?为什么一言一语都渗透着警惕和怀疑?她把饼干塞入自己口中。
她看着旁边的那个男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掏出了一包桶装方便面,而且已经接好了水,放在那里泡着。而他的眼神,也善意着看着她。她略微笑了笑,心想,“也许同龄人的敌意会少一些吧!”正在踟蹰着是否也递上一块饼干的时候,只见他掀开了盖子,吃起了泡面,她不再说什么了。
看着他吃的那么香,她自己也感觉饿了,于是,从坤包中拿出一包泡面。走去接满了水。正当她回过头想着该把泡面放在哪儿的时候,只见那男生好像吃完了,一边收拾着塑料袋,一边用卫生纸擦着桌子。等到她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身,默默的离开。
她把面放在桌子上,对着她的背影,感激地看了一眼。
刚捞了几口面,舅舅来了,坐在她对面。
“睡得好么?”舅舅第一句话就问。
“还好,只是早晨小孩太吵了。”她娇气地回答。
“呵呵,小孩坐火车兴奋嘛,你要这么大坐火车,车顶都能让你掀塌!”舅舅开着玩笑。
“扑哧……”她吃到嘴里的面又喷了出来。
“昨天晚上给你妈通了电话,她担心你会害怕,其实,我们故意让你一人在这节车厢,就是想着你长大了,要独立了!”舅舅补充道。
“噢!长大了,”她在心里自言自语的说着:“舅舅,你和舅妈累了就过来睡会儿吧。”
“不了,你也太小看我们了,当初我和你舅妈上大学,每年都是这样坐硬座,习惯了,只要能回新疆,站着都愿意!”舅舅自豪地说。
“你和舅妈就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吧?”霏问。
“是啊,那是六年前,我大一寒假放假回家,你舅妈在我旁边坐着,后来她发烧了,我就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让她躺着休息,下车之后,我把她送上碾子沟的班车。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上车前给了我个字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她的名字。”舅舅美好地回忆着。
“你们到寒假就恋爱了?”霏笑着问他,
“是啊,我们……唉,你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舅舅假装嗔怒地笑着。
略微停顿一会儿,霏说:“但愿我也能像你一样,能有一段这样美丽的故事。”
舅舅略带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傻丫头!”
呆了一会儿,舅舅说:“我回去了,要不你舅妈又要说我溺爱你了,她可是会吃你的醋哦!”站起身,离开了卧铺车厢。
霏转过头,正好看见那个男生,盯着打扮比她大不了几岁舅舅的背影,脸色有点狐疑。她笑了笑,正准备解释“那是我舅舅”的时候,一位老者挡在了他的面前,和他攀谈了起来,她只好无趣的看看窗外。
一会儿,列车员来了,坐在这六个铺位之间,和大家聊起了家常。霏想,这样挺好,彼此都熟悉了,省得拘束。
当列车员问到那男生时,只听到那男生回答说他十六岁,今年刚初中毕业。
霏心中一阵窃喜,原来他也才十六岁,一直看他那样子以为已经二十八九了呢。
后来,她听到那男生说他是来自新疆塔城,由于是个边远小县城,所以她感到很陌生。
很快,列车员转过头来问霏了,她心里一阵打鼓,记得上车时舅舅舅妈告诫她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情况。不过霏看着列车员整齐的制服,就放心地说着:“我也是刚中考完,成绩还没出来呢,这次也是来内地玩。”
“哦,那你下车后去哪儿?”列车员问道。
“我家就在乌鲁木齐,我是在一中上的。”霏补充道。
只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男生抬头看了他好久。她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茫茫的旅途中,他们都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此时,霏心中怦然一动,那个男生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为了证明能独自走出新疆,或许,同样接受了九年的义务教育,这次有机会走入社会,有着一颗接触同龄人的好奇之心,渴望校园之外的友谊,这会不会是学校中所不提倡的早恋呢?
早恋?呵呵,中学老师提倡我们看的那本《简爱》,何尝不是满篇的情爱描写呢?
也许九年的教育,让她有种了叛逆的性格,她并不想做那个同学眼中的乖乖女,不想做那个下课后还埋头看书的女孩,不想做那个放学回家就做作业的女孩。她想做有个性的女孩,或者是在舞台上舞动曼妙的舞姿,迎接着观众各种复杂的表情……
此时,霏看着窗外夕阳的落日,憧憬着自己的未来。自己的高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会不会像小说中那样,被一个男生暗恋着,每次在体育课下课后书桌中多了一个雪糕;或者每天晚自习回家,身后总有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生暗中保护着;或者每当伤感难过的时候,总会有一个纸条递来,上面温馨着写着“有什么困难,我和你一起度过!”
霏回过了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男生,微微的笑了笑,想说什么……不过,透过男生的眼神,她停了一下,他发觉那男生嘴似乎也动了一下,也在想要说着什么。
于是,霏不再说话了,等着他开口。但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男生也停下了,也在望着她,好像是等着自己说话。
霏笑了笑,看着男生涨红的脸,有些羞涩。扭头看着外面的风景,其实心不在焉。
霏想着,如果那个爱着自己的男生,就是他呢?
想着,她慢慢的将目光偷偷瞄向了他,却发现那男孩已将眼光投向窗外,似乎若有所思。
窗外,火车奔驰在陇西大地上,夕阳慢慢照进了车厢,也照在霏的脸上,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每当阳光照在自己的脸上和头上的时候,都会照出头发淡淡的香味,照的脸部一阵阵温暖,驱散空调带来的略微的凉。
透过余光,霏忽然发现,坐在一旁的那个男生,已慢慢的站起,向自己这边走来,尽管只有两三步就走到了窗边,但她的心还是悸动了很久。
只见男生站在窗边,与自己保持着一个距离。双手贴着列车的车窗,望着窗外的夕阳。
霏想着,原来他也爱美丽的夕阳。一个热爱生活的男生、一个热爱夕阳的男生,是不是在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那个男生呢?霏的心一边突突的跳着,一边猜想着。
就这样,霏慢慢的抬起头,看了男生一眼。她恍然发现,男生就像一尊塑像,夕阳照在他的眼镜儿上,返着光。此时,她默默的看着他,忽然有种稍纵即逝的伤感。那么多美丽的夕阳,在天际中陨灭;那么多的午后,在背诵中消磨;那么多雨夜,在父母的催促声中远去……今天才发现,这朴实的男生在夕阳下,也是一副令人神往的画卷。抛开老师三令五申的早恋吧,我所看到的,只是一颗虔诚的心、一颗融入自然的心。
夕阳落下,黑夜来临了,这是第二个晚上,也是最后一个晚上,明天下午七点,列车就要到达乌鲁木齐了。
霏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短信。此刻,她发现旅途终点对于自己来说,似乎多了层含义,既有亲人重逢的喜悦,却又多了离别的伤感。
打开泡面的盖子,蒸汽拂过了自己的婉容,霏清醒了,笑了笑自己的多情,然后拿起叉子慢慢地吃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灯光照在玻璃上,慢慢地反射出了车厢内的场景:老者、男生、中年人坐在那里,对面的小孩和母亲及老太太在那耍闹。
她不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场景,对于她来说是十分可笑的,尤其是那个男生那种正襟危坐的严肃,却掩饰不住自己的清癯滑稽的面容。
等到吃完面,霏站起来,发现男生正看着自己。霏对着他微微一笑,让出了自己的桌子。果然,男生领会了意思,拿着泡面坐了下去。
霏站在车厢里待了一会儿,回来坐在了刚才男生坐下的地方。她也学着老者和中年人,看小孩子在他母亲和奶奶的陪伴下玩耍,心中默默在想,为什么人生总是越长大越不快乐,也许就是越长大越要顾及自己的言行举止吧。
看看表,指针指向八点,内地的天黑得这么早,才八点,车窗外就完全黑透了。无尽的戈壁,在无数个这样的日月里,孤独的守望着一列列来往如梭的列车。
偶尔,她看着夜色,发现男生也在看着夜色,但两人的目光总能在反射着夜色的车窗中相遇。这一相遇,让她想起了顾城的那句诗:黑夜给了我黑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
列车员来了,熟练的拉下了窗帘。男生站起身来,向着吸烟处走去,当然,他似乎不抽烟,只是喜欢安静地站在那里。
霏看着她的背影,陡然生出了一股浓浓的婉伤。也许明天下午,真的会是曲终人散吗?一转身,便是天涯。
躺在了中铺铺位上,霏撩开窗帘,外面是静谧的夜,只有这辆列车在孤独的夜色中穿行着。就像一列火箭孤独的在宇宙中奔向火星,四周是浩瀚深邃的苍穹。也许正如此刻的自己,孤独得没有人能懂。
对面开来一辆列车相会,为孤独的心增添了几许安慰。仿佛在慢慢的苍穹中,找到了一个同样在行走的人类,只是,他们方向不同,仅仅是擦肩而过,便可能永不相逢。于是,霏略微舒展的眉头,此刻又紧缩了起来。
纠结在车轮与铁道的摩擦声中,霏渐渐睡去……
这一晚,霏做了个梦。
早晨七点,太阳已经老高了,列车员已经按照内地时间开始叫卖早点了。霏实际上已经醒了,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短信、没有电话。看来昨夜,也只是一场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