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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粘上了你

作者: 笑对寰尘 时间: 2014-10-16 阅读: 19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男人姓于,典型的南方小生模样。不过他的眼睛比较特别,有些像女人,笑意能在漆黑的眸子里荡起涟漪,而且嘴角居然又能将这笑意绾成羞涩的结;男人的眼睛在

(一)
   男人姓于,典型的南方小生模样。不过他的眼睛比较特别,有些像女人,笑意能在漆黑的眸子里荡起涟漪,而且嘴角居然又能将这笑意绾成羞涩的结;男人的眼睛在望向别人的时候,特别是在望向女人的时候,那嘴角的羞涩便会跑到脸颊中央去,抟出两坨红晕来。
   男人出生在全国解放的那一年,出生地是个小山村,一道不高的山梁蜿蜒在村子的中央,山的这边坡度稍缓,低洼处是一长溜水田,形成了一个豁口;山的那边比较陡峭,而且地势略低,山脚下一条小河逶迤东流,河水不太深,很清澈,一年四季没断流。传说某朝某代,有个皇帝曾经打马经过,在山坡下歇过脚,于是这地儿就起名“落马坡”。男人的家就在山这边半坡上。虽然这小山村有山有水,但山是小山,水是溪水,山与水都出落得很秀气。男人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上山摘野果,下水摸鱼虾,山里滚,水里爬,山的灵气,水的润泽,滋养大了男人。大约因了这山滋水润的缘故,男人才有了那份迷人的清俊。
   男人家里很穷,姐弟三人,他是老二,爹娘唯一的儿子,所以别人都叫他二明。二明十九岁那年,娶了山那边的桂儿,据说比他大两岁,因为生在农历八月,所以随了桂花的“桂”,乡里人叫她“桂儿”。桂儿身材矮小,微胖,脸圆圆的,一笑,好似天上的满月。二明人前人后,很少跟桂儿说话,两人几乎没挨在一起走过路。农历六七月间,早稻收割晚稻栽种,是“赶火候”的时候,俗称“双抢”,乡里人大多加夜班,山村的夜黑黢黢的,四围氤氲的都是神秘。收工了,桂儿拿着手电筒叫二明一道走,二明从不搭理,飞也似地走在蛙声阵阵的田埂上,桂儿只得紧跑慢赶跟在后头,将手电光射到二明奔走的前方去。婚后一年,他们的女儿水萍出生了,二明居然躲了起来,那个穿开裆裤时就与二明一同玩耍的四黑儿,因为家穷,还没娶亲生子,见了二明,带着醋意嘿嘿笑道:
   “咦,你个小子,当爹啦!”
   二明居然不声不响地跑上前,兜胸给四黑儿一拳头:
   “叫你乱说!”二明红着脸,凶巴巴地吼着。
   四黑儿懵了,蹬着一双小咪咪眼,诧异地望着火头上的二明,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从来不肯服输的他还是恶狠狠地回击:
   “哦,我晓得了,原来不是你的种!”
   二明不顾一切地又挥舞着拳头,朝四黑儿打去,两人便扭打在一起了,要不是二明他爹及时赶到,连吼带骂地将两人拉开,两匹烈马不知会角斗成什么模样。四黑儿成了老四黑儿的时候,也没搞明白这场战争的诱因。
   女儿长到两岁多,二明从来没有正眼瞅过女儿,更没有伸手抱过女儿。乡下人每每过完新年,便开始拜年了,“初一拜家门,初二走丈人(岳父)”,所以结过婚的男子是要陪同自己的女人回娘家的,二明最怕的就是初二来临,二明娘给二明准备好了拜年的礼物:一块菜(腊肉),两瓶酒(米酒),还有几包蔗糖,便扯着嗓子喊:
   “二明哪,你得陪桂儿回她娘屋了!”
   二明躲在西厢房里,不应答,也不现身,桂儿倒是走出屋子,笑道:
   “妈,二明在换衣服呢!”
   可是娘反复催逼,二明还是没换好衣服走出门。屋檐下吸着旱烟的二明爹火了,将烟杆往椅背上猛敲几下:
   “都当爹了,还这么不晓得世事,做什么用?二明她娘,不喊了,由那个混账小子去,那家伙(礼物)留着个人(自己)吃!混账东西!”
   二明爹气咻咻离了椅子,往堂屋走去。
   二明终于走出屋子,可还是穿着那条打了补丁的长裤,也不抱女儿,也不提礼物,径直往前冲。桂儿用背兜将女儿驮在背后,手里提着一大袋回娘家的礼物,紧忙忙从屋子里赶出来,跟在二明后面。娘站在屋檐下高喊:
   “二明,抱抱水萍呀!”
   二明不理,加快脚步,一会儿就绕到山坡那边,绕到娘的视线外。这个时候的二明不走了,蹲在小岔道那一头,头望着天。桂儿明白,紧走几步,超过了二明,直往前走。二明见桂儿走出很远,便直起身,慢腾腾地跟着,中间隔着很长一段小路;见桂儿停下来,他便干脆站住不动,桂儿无奈,只得挪一挪背兜里的女儿,换一换提东西的手,浸着泪继续往前走。等到了娘家屋后头,桂儿抹了一把泪,躲在爹娘看不见二明也看不见的地方,听到二明的脚步声就在近旁了,才从旮旯里旋出身子,高叫一声“娘”,笑嘻嘻地跨进娘家门,随即二明也不声不响地跟着桂儿的脚步,迈了进去,二明只是弯弯嘴角,用漆黑的眸子瞄一眼岳丈岳母,就算拜见了,从来不肯跟着桂儿叫一声“爹”或“娘”。
   但是,以后四年间,二明居然跟桂儿又生下了两个儿子:大儿子伦儿,小儿子昆儿。
   小儿子刚满一岁的时候,有一天,桂儿忽然服毒自杀了,她的死因,二明的爹娘不明白,桂儿的娘家人更是不明白。那一天,桂儿的娘家来了很多人,背着锄头,拿着斧子,一路吆喝着,如同大军压境般,直逼二明家。二明的爹一边痛骂着二明,一边将小孙子用背兜绑在二明背后,强按着二明的头跪在桂儿的棺材旁,老两口还将水萍与二孙子也搂在一起跪着。气势汹汹的娘家人冲进二明家,看到的是那一幕:一家六口人齐刷刷地跪着,三个小孩哇哇乱哭;二明他娘头发散乱,眼泪鼻涕长流,双手拍打着媳妇的棺木,“儿”一声“肉”一声地哭喊着;二明他爹没有言辞,却眼泪纵横,一张布满风霜的脸也被痛苦拉扯得变了形;二明脊背曲成一张弓,脸紧贴地面······
   桂儿的娘家人最终没有将桂儿的棺木葬在二明的堂屋里,也没有要二明陪葬,只是桂儿的大哥给了二明十几拳头,都揍在二明的胸口,让二明从此落下了不会致死的病根;桂儿的二哥给了二明十几巴掌,全抽在二明的脸上,一会儿便红肿了,好些天那肿胀才消失。二明没有说话,没有流泪,也没有还手,就那么木讷地望着远处,有一种神游体外的空茫。
   桂儿终于埋在了二明家屋挡头(屋旁),那是二明家的菜地,桂儿死的时候正是夏天,菜地里绿油油的,长长的豆角垂满了藤架。桂儿娘家人说是要让桂儿在菜地里看着她的三个孩子怎样长大成人。
  
   (二)
   桂儿死了。
   桂儿的坟头紧挨一棵石榴树,桂儿下葬的时候,石榴树刚过花期;当石榴树挂上红红的果子时,桂儿坟头竟然冒出了稀稀疏疏细细绒绒的小草了。
   在二明爹娘心里,桂儿是天下少有的好儿媳,只是他们不明白好端端的桂儿怎会一夜之间就悄没声息地寻了短见,但他们隐约感觉桂儿的死与二明有关,心里痛悔着当初不该逼着二明娶桂儿,老俩口甚至做好了死后下油锅的准备。
   桂儿死的那年,二明27岁,如日中天,腼腆依旧。一双天然含情目,恍若深潭,桂儿的死给这深潭般的眸子注入了一种新的东西,湿漉漉的,叫不出名儿来,只要望一眼二明的这双眼睛,心便无端地柔软起来。
   也许就因为这双眸子吧?四周围的人尽管为桂儿的死有点打抱不平,但却始终恨不起二明来。
   这眸子鬼魅似的挠人,只要哪个女人不小心跌进去,便会被死死网住,再也走不出了。桂儿死后,一沓沓的女人甘愿冒着做三个小孩后妈的风险,把自己送到二明眼眸处。然而,二明却从不拿这鬼眸网女人。本来就少言寡语的他更加沉默了,但比起桂儿在世的时候,二明对孩子上心了许多,三个孩子也慢慢从丧母的悲痛里走出来,开始粘上了自己的父亲。
   山北的冬儿,比二明小五岁,花朵般的年龄;黑黝黝的发,粉嘟嘟的脸,水灵灵的目,胸脯饱挺,丰臀高跷;一笑,声音亮得能转几个弯儿。
   冬儿家在落马坡算殷实人家,爹娘就她一个独生女,视若珍宝,所以即便是在饥馑之年,冬儿也没挨过饿,眼瞅着冬儿出落得一天比一天俊俏,上门求婚的踏破了门槛。
   “冬儿,钱伯娘给你说了一门亲,是她娘家侄子,正在部队当兵,你答应处处不?”
   “不处!”
   冬儿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她爹。
   “冬儿,月姑爷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人家是凤鸣支书的儿子,家里条件不错呢,见见面好不好?”
   “不好!”
   冬儿跺跺脚,娇蛮地拒绝了她娘。
   ······
   所有的求婚者,都被冬儿拒之门外。冬儿的爹娘拿他们的宝贝闺女没辙了,从此,只要有人在他们跟前提起给冬儿说亲一事,老夫妇俩便苦着脸摇头:
   “多谢了你们的好心,我们家那鬼丫头还没动婚姻(想结婚)呢,唉!”
  
   桂儿下葬的那天,冬儿去了,冬儿紧挨着匍匐在地的二明身边,默默流泪。
   从此,冬儿没事便往二明家跑,爱笑的冬儿人还没进门,笑声却转弯抹角地拐进屋子:
   “二明哥,我们搭伙割稻去!”
   “二明哥,今晚大队部有电影,我们带着水萍他们仨看去哦!”
   “二明哥,我家堰塘干了,捞了好多小鱼,给你们送点尝鲜吧!”
   ······
   每每这时候,二明便躲了;二明的爹娘却笑逐颜开地跑出门迎接,二明的三个孩子更是前呼后拥地拽着冬儿的手进了门。
   所有认识冬儿的人终于明白了:原来冬儿心里早有了人,那就是死了老婆的二明!
  
   冬儿的爹娘怎会将自己的宝贝疙瘩送给这样的人家?做填房本就亏了,何况还要当三个孩子的后妈?爹娘苦口婆心地劝冬儿不要往火坑里跳,冬儿不听;没法子,爹娘请来了冬儿最尊敬的姥姥来劝说。
   八十一岁的冬儿姥姥,腰不弯,背不驼,耳聪目明,手脚灵便。姥姥爱笑,笑得花开,笑得鸟叫。冬儿的笑很亮,原来是基因使怪。姥姥也就冬儿娘一个女儿,姥爷走后,冬儿娘要接冬儿姥姥一起住,但姥姥执意不肯,独守老屋,老屋离冬儿家有五六里路,中间隔着那道坡还有那条河。
   冬儿自小就喜欢姥姥,不知怎的,在爹娘面前特别爱耍横的她,对姥姥却言听计从。
   姥姥来了,笑得皱纹叠起如小溪,小溪里流淌的是姥姥对冬儿的百般宠爱;冬儿最迷恋姥姥这样笑着的模样。
   “冬儿,跟姥姥说说,喜欢二明么得(什么)呢?”
   “喜欢他的眼睛。”
   “还呢?”
   “喜欢他拿眼睛看人的样子。”
   “还呢?”
   “喜欢——姥姥,你问这多干嘛?”
   “冬儿,细些儿(仔细)想想,还喜欢二明么得呢?”
   “看见他,心里就满满的喜欢;不见他,心里也是满满的喜欢。姥姥,不瞒你说,我从十六岁起就开始喜欢二明哥了,我都喜欢他六年了。”
   “哦,这样呀!那我们冬儿是想嫁给二明哥了?!”
   “嗯!姥姥,桂儿姐在的时候,我是悄悄喜欢二明哥,从来没对别人说过;桂儿姐死了,我也很难过,但我在桂儿姐出柩(下葬)的那天,就对着桂儿姐的坟头发誓了,这辈子我一定要嫁给二明哥,一定要替桂儿姐养大三个孩子。”
   “冬儿,你才22岁呢,就要当三个伢儿(小孩)的妈?你能当好这个妈?”
   “嗯,能当好的,只要真心喜欢他们,就能当好他们的妈妈。”
   “当妈妈不是好玩的事,很苦很累,你想过没?”
   “姥姥,只要能和二明哥在一起,我心里很快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这段日子,二明哥被抽调到水库堤上巡防去了,我到二明哥家帮忙干了很多事,一点也不觉得累,三个孩子都跟着我屁股后头转来转去,天晚了,水萍拉着我的左手,伦儿拉着我的右手,昆儿抱着我的腿,都不肯放我回家呢,呵呵。”
   “这么说,我们冬儿是咬断了铁钉心(死心塌地)要嫁给二明哥了?!以后哪么苦哪么累都不后悔了?!”
   “嗯,这辈子要嫁人就嫁二明哥;如果不嫁二明哥,我就当尼姑去。”
   “说疯话!好吧,姥姥同意你这门婚事了!”
   “姥姥!”冬儿抱住姥姥,将头抵在姥姥怀里,笑了,又哭了。
   姥姥用长满了老茧的手,轻柔地摸了摸冬儿浓密的黑发,笑道:
   “这么乖致的女伢儿,二明那小子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呢?”
   就这样,冬儿与爹娘之间的矛盾,便交给了她八十一岁的姥姥去解决了。
   姥姥对冬儿爹娘说:
   “遂了冬儿的意愿吧,不要拦辞(阻拦)她了,这丫头立意好几年,心里就一个二明,命呐!”
   从此,冬儿的爹娘不再干预冬儿,冬儿可以自由自在地喜欢二明哥了。
   冬儿想着自己有一天能跟二明哥在一起,乐得梦里都是花开满山坡。
  
   (三)
   二明在水库堤上呆了一个多月,这期间,冬儿俨然成了二明的媳妇,她替他代着子职又代着父职。
   二明爹摔伤了腿,冬儿瞒着二明,带老人家去镇医院拍了照,幸亏没骨折,于是找了草药郎中,给老人家敷药治疗,每次去郎中家换药,都是冬儿搀扶着,亲昵如父女。
   二明娘腰腿疼的毛病又犯了,冬儿悄悄给老人家买回药膏贴上,还不许老人家再干粗笨的事儿,洗衣、做饭、侍弄菜园子,冬儿一手揽了,年轻力壮的她做事似风,又快又好,二明的娘赞叹不已:
   “冬儿受惯(经得住别人宠爱),好扎实(能干)。”
   冬儿的娘是裁缝,手艺不错,冬儿从小就跟娘学了裁剪缝纫的功夫,读过高中的冬儿又比母亲眼光新潮,做出的衣服更逗小孩儿喜欢。冬儿从镇上扯来布,给二明家六口人各做了一套衣服,除了二明不知,其他五个人试穿了各自的新衣,欢喜极了。水萍穿着新衣,花蝴蝶般在同学们面前招摇,惹得一群小姑娘红了眼,追着冬儿问衣服是哪儿买来的,水萍憋红了小脸,就是不肯告诉她们。最小的昆儿穿上新衣后,连睡觉也不肯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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