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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楝枣子树

作者: 梁争 时间: 2014-10-17 阅读: 31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题记:这个故事不是虚构的,我当时听了也不相信,可世上的事有时就是难以预料!    全村都已传开了,大队书记的老爹可能熬不过今晚了,连在县高中念书的孙子都

题记:这个故事不是虚构的,我当时听了也不相信,可世上的事有时就是难以预料!
  
   全村都已传开了,大队书记的老爹可能熬不过今晚了,连在县高中念书的孙子都赶了回来,更别说十里八村的亲朋了,是凡能用电话通知到的都来了,没有电话的也已让人捎了话。村里人原以为大队书记的老娘会走在前头,前几天还看着她被颤巍巍的扶着到村卫生站去吊水,听说她头上的皮肤癌又恶化了,老是高烧不止。大队书记的老爹虽说全瘫在床,除了不能照料自己外,能吃能喝的,可从未听说他得过什么致命的病。倒是半瘫时怕拖累已患绝症的老伴上过回吊,就吊在他们家院子里的老楝枣子树上,被大队书记的老娘及时发现救下了。但这年头谁又保准不得个怪病急症,一觉未醒在梦里就去了天国。村里人是崇尚这种死法的,说是上世修来的福分。大家都猜大队书记的老爹也保不准得了什么急症,连大队书记都被弄得手足无措。昨天晚上她老爹还吃了碗扁食,第二天中午她还在村委会主持今年上面下派用于补助涝灾的优惠麦种如何分配会议时,大儿媳打来电话,说老爷子快不行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大队书记当时就不会挪动步了,是大队会计用摩托车把她送回的家。家里已聚了不少人,都在七嘴八舌议论着,大队书记的出现大家变得安静多了。老爷子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一只手抓着脖子,像似要把气管拽出来畅快呼吸一下。不论谁到他的床前哭嚎,他都没有一点反应,有几只大绿豆蝇在老人的脖颈旁飞来飞去,轰也轰不走。上了岁数的老年人把已失了主意的大队书记叫出门,说看样是不行了,准备后事吧。大队书记也没章程了,不住手的抹着眼睛,事情便由老实巴交的男人张罗开了。活和装老衣服早就准备好了的,大队书记又接受了经过事的老人建议,决定给老爹穿上装老衣服冲冲。好了更好,就是不好,咽气的时候也免得乱了手脚。这时院里院外都是人,谁也顾不上大队书记的老娘。她坐在院里的老楝枣树下,显得神情恍惚。大儿媳跑过来问外爷的装老衣服,老人眼皮明显耷拉下来,脸色铁灰,她用拐杖指了指堂屋里的大箱子。
   整个脱衣穿衣的过程都是大儿媳和大队书记两个人动的手,几个岁数稍小的儿媳不敢近前,县里上班的大哥火急火燎地正在赶来的路上。门口围着好多看热闹的人,都觉得大队书记的老爹病得蹊跷,没见任何征兆就不行了。脱上衣的时候,老人的手还是下意识的护他的脖子。套头的半高领线衣卡在脖颈处脱不下来,老人痉挛的挣扎几下。眼尖的大儿媳发现老人的咽部有明显的勒痕,她不敢声张,慌乱中用剪子豁开领口才脱下线衣。她慌忙把门关上,把勒痕指给婆婆看。大队书记脑际顿时一片空白。以前老爹在老楝枣子树上上过吊,难道是故戏重演?但他连下地都不能,又怎么把自己吊起来?透过窗玻璃,老娘仍坐在老楝枣树下,两手抱着头,身子佝偻着都快成句号了,几个上了年岁的人在一旁陪着。
   大队书记回过神来,再看那道新的勒痕,似乎里面嵌有丝丝络络的东西。她找来平常老娘用来换药的镊子,从勒痕中竟挑出一段带血的细麻绳,显然是经年的粗绳子在受力时断在里面一股。大队书记问儿媳是谁发现老爹不行的,大儿媳说是王二跑去她家稍的信儿,是大队书记的老娘半晌午跑到大门外喊的人。大队书记心里咯噔一下,嘱咐大儿媳把这事千万不要说出去。由于那段令气管窒息的绳子被挑出,老人的呼吸平稳通畅了许多。
   大队书记跑到老娘跟前喊,“俺爹活过来了!”老娘浑浊不堪的眼睛忽然一亮,一颗浊泪滚下,只是“啊,啊”的回应两声。
   远道而来的亲戚是要准备饭的,大家悲极喜来,就这么乱哄哄的直到天黑,大队书记家的院子总算安静了下来。老爹脖子上的勒痕大队书记并没向大哥提,大哥要主持县里一个农交会会议,看老爹没有大碍了,就驱车返回县城了。
   大队书记扶着老娘来看老爹,对她喊老爹脖子上有道印,老娘眼皮也没抬一下,木讷的说是以前上吊时留下的。大队书记没有再说什么,老爹已经能睁开眼认识人了,但不论问他什么话他都只管摇头。
   大队书记心里狐疑越来越大。和老爹朝夕相处的只有老娘,儿子们早都结婚搬出去单过了,大队书记整天在村里忙,她的男人一个人操持地里的活,家里基本由老娘照料,包括老爹的吃喝拉撒。农村的老人不存在养老一说,多半只要能挪动就不让人照顾。老娘直至患癌症晚期还在操持家务,瘫痪在床的老爹的换洗她从不让儿孙插手。老娘救下老爹时亲口说过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让老爹死,大队书记不能相信老娘会对相濡几十载的老爹下手。
   夜已经很深了,大队书记仍无法入睡,她起身坐到老楝枣子树下,怔怔的看着老娘老爹漆黑的卧房发呆。她的老爹年轻时可是好庄稼手,在队里挣得的工分最高,年年被乡里评为劳模。分产到户后,老爹更是牟足了劲侍弄那二亩三分地,老娘几乎从不下地。老爹不识字,在教育一双儿女上却从不敢怠懈,不管花多少钱,老爹都从牙缝里省,直把儿子供上了大学,女儿也是高中毕业。十里八村,谁提起老爹都会竖起大拇指。一想起这些,大队书记的眼泪就像散了线的珠子噼啪掉了下来。老爹性子虽然耿烈,但他从未和谁结过仇,他想不明白谁会对这个已经全瘫在床的老人下这么狠的手。也不知坐了有多久,天上开始飘起雾来,很浓的雾气,本来应该放亮的天又迷朦开来,被雾气濡湿的大队书记不觉打起了冷战。
   正待离开,她忽然听到老娘的屋里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她心里一惊,怕再出现什么闪失,就忽忙蹑手蹑脚的走到老娘窗前。是老娘的动静,“哗哗”的像似起夜的声音。老娘突然像对着谁说话了,她在问爹小解吗,紧接着一声长叹:“老不死的,又尿床了。我曾劝妮子把那装老的衣服脱下来,她不听啊,她说再给你这糟老头子做套。唉,可惜了这套去阴间的行头,都被你糟蹋了!”接着又是细碎的声音,是老娘在给老爹换尿湿的褥垫。老娘的声音又传来了。“老头子,看来我们错了!看我做了多么糊涂的事,我差点要了你的命!我的身体虚得狠了,觉着熬不了多久了。老头子,你再让我送你上路我也没有这个气力了!我原以为你先走一步,我就省却了一大心病,等我上路了,孩子们就彻底解脱了。我腿脚好,追得上你。你要知道我下不去这个狠手啊,要不是怕我走后你成为闺女坠脚,说死我也不能啊!可我一下又明白了,要是我们都走了,娃儿们连个念性也没了。你是死了两回的人了,上天可怜见你个老实人,不让你上路。可阎王在催我上路了,天命不可违啊!我都摸到他的鼻尖了。不管怎的,你都好好活着吧!别再寻死觅活的了,我会在那边等你,不管多久都等。你不知道我用绳子勒你的时候,我的心就跟着死了……”老爹的脑子里没病,他听得懂老娘的话,一阵呜咽的声音传出来。
   大队书记手捂着嘴,身体哆嗦着多亏有墙倚傍,泪水象豁了口子的水坝,泻得满脸都是。
   第二天老娘就下不来床了,连续吊了一周的水,一点起效都没有,患皮肤癌的头部已经化脓流水。老娘说什么也不在县里大医院住了,县城的儿子家也不呆,她总念叨家里院子当中的那棵老楝枣子树。那是老爹娶老娘时种下的,老楝枣子树上的秋虫这几天叫得特别响。有一种长相狰狞的黑体无毛的也叫不上名字的虫已经把老楝枣子树半树的叶子啃光了,今年春天老楝枣子树也只是开了半树的花,枣子还未等成熟就劈啪掉了一地。
   大队书记日夜守在老娘身边,儿子儿媳也都轮番过来帮忙。她每天都用老娘拾起晾干的楝枣子泡的水给老爹檫洗身子——老年人说用这水檫身子,皮肤不起皱,给老爹吃饭喂药一顿也没耽搁。没有人再提起老爹脖子上的印,当老娘的面,大队书记像照顾婴儿一样呵护着老爹,她要让老娘走得放心。大队书记庆幸老娘没有把老爹先带走,而是把两个人的爱都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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