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不开你

摘要：王憨是一个木讷、憨厚、不懂浪漫、但工作能力突出的男人。叶子跟他过了七年后，厌倦了王憨如水一样毫无波澜的性格，跟王憨离了婚。离婚后的王憨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只有叶子，他拒绝热心人的撮合。离婚半年后，身怀王憨孩子的叶子终于重又投身王憨的怀抱。兜兜转转，却原来还是自己的丈夫好。 【一】
　　 王憨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被离婚的。
　　 是的，就是被离婚。
　　 起因好像就是前天跟妻子小叶一起过城市的斑马线。这个城市虽小，人口不多，可司机都像疯了一样着急赶路。王憨明明是看准了绿灯走的，谁知刚走到路中间，红灯就亮了。如果王憨眼明脚快跑几步冲到马路对面，或许就没后来的事。可王憨当时一门心思沉浸在组织学校文学社团的事。然后听到尖锐的刹车声，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了距他身前两米远的地方。司机下了车，张牙舞爪的就开始骂。大抵意思是，你瞎了眼了，没看到红灯亮，不要命了之类的话。正沉浸在自己小心思中的王憨听到劈头盖脸的骂声有些懵了，就不知道怎么回应。王憨向来都这样，一遇到事情就不知道怎么回应，除了对自己的学生和文学那档事例外。
　　 司机骂了几句，得不到回应，又悻悻地上了车。扔下一句，真是晦气，怎么遇到这样的傻帽。这番情形都被早走到路边的小叶看在眼里。你可能有些疑问明明一起过马路，小叶怎么就到了路对面。这不奇怪。结婚七年来，小叶和丈夫王憨一起上街没几次。但凡一起走，必定是小叶走在前面，把王憨甩出能有一米远。不相干的人永远不知道王憨和小叶是一家人。王憨就央求小叶你等等我，小叶从鼻子里哼出一句，等你什么时候懂浪漫了，我再跟你一起走。
　　 这些年，小叶除了埋怨王憨不懂浪漫，还说王憨太小家子气，让她受不了。小叶是小城电业局会计，接触的大都是有头有脸的男人，举手阔绰。小叶的世面见得就广。王憨呢，只是一个普通中学的普通语文老师，拿着微薄的薪水，一周兢兢业业地上好12节课，外加辅导学生的文学写作。至于其他的什么浪漫啊，大气啊，生活中的王憨一点不会，顶多在他的文学作品中写一点这样的小浪漫，联系实际时，就是纸上谈兵。但王憨在家里绝对是殷勤的好丈夫，做饭，洗衣，收拾家里的卫生，样样拿得起来。就这样，小叶依旧横挑鼻子竖挑眼，指责王憨这般不是，那般不是。
　　 说白了，都是王憨作践。谁让他最开始死心塌地地追求小叶呢？小叶不答应，他就赖在人家屋檐下不走。那都冬天了，窗关着，门关着，屋里的灯也关着。夜深时，小叶想上厕所，推开门愣是被门外黑乎乎的人影吓了一跳。王憨冻得冰棍似的，手脚冰凉，眼泪还顺着眼角往下淌。小叶爸妈的心软了，小叶的心也不得不软了。爸妈说，好歹王憨有工作，这孩子品行也不坏，木讷点也不是坏处，最起码不至于沾花惹草。
　　 王憨与小叶就成了一家人。王憨就成了这个家的奴隶，小叶就是武则天。
　　 但这次，“武则天”看到王憨的窝囊样，被人骂了还一声不吭，就再也不肯给王憨机会。王憨的婚就这样被不明不白的离了。走出婚姻登记处那屋子，正是下午，明晃晃的大太阳照着人睁不开眼。王憨就说，小叶，你先等着，我去给你买把伞，你别晒着。看看，都这时候了，王憨还没弄懂啥情况。
　　 【二】
　　 离婚这事没耽误王憨上班。他依旧上他的课，辅导学生写作。学校文学社的事也在如火如荼筹备中。但学校老师都纷纷知道了王憨离婚的事。说一场“红绿灯”事件，导致王憨的家没了。和王憨一个语文组的李老师私下里问王憨，王老师，你说实话，就因为这件事，你的婚姻就破裂了吗？王憨没笑，也没哭，他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地对李老师说，一场婚姻，就像穿鞋，鞋是否合适，只有脚知道。李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觉得这是他认识王憨以来，王憨说的第二句很深刻的很有哲理的话。
　　 王憨说的第一句很深刻很有哲理的话是头几年说的。他说，不管小叶对我怎么样，我娶了小叶就要对小叶好，因为我是男人。
　　 李老师认识的王憨也就这样吧。的确木讷，不善言辞，身上也没有半点浪漫细胞。但王憨一走进课堂，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会神采飞扬地给学生讲古诗词，剖析，解读，并且讲哪首就能背出哪首，像玩一样。对现代文解读他也在行。那些中外大家的名字，写作风格，就像事先藏在了他的嘴边，被他拿出来就用。没有学生不喜欢上他的语文课。他的学生追捧王憨就像追捧天王刘德华、天后王菲一样痴迷。由于王憨在课堂上向学生倾注了一瓢又一瓢甘洌的泉水，王憨的学生每每语文成绩总是在同年组中遥遥领先。而且，又由于王憨在学生写作方面不辞辛苦的辅导，他的一茬又一茬学生已有几十个加入了小城作家协会。学生写的很多小说、诗歌、散文登上报纸、刊物，可谓桃李满小城。
　　 就在王憨离婚半年后，王憨成了学校的名人，也成了小城语文学科的名人。
　　 名人王憨在各种光环笼罩下，还是那副课下木讷，课上飞扬的老姿态。似乎出名只是别人的事，他只是偶尔听到，然后那些花花绿绿的赞词又像风一样从耳边溜走了。
　　 又是名人又是独身的王憨一时间成了热门话题。话题的中心便是王憨该再婚了。至于找什么样的女子，热心人早就罗列出了张三、李四、王五这样的姑娘。当然也不全是姑娘，也有媳妇，跟王憨一样离了婚的媳妇。李老师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特别热心。一来她是语文组的组长，她觉得组员婚姻不幸福，她有责任帮助组员重新组建新的家庭；二来，王憨是语文组，哦，不，是她们整个中学不可小觑的顶梁柱，为她们学校赢得了大大小小很多荣誉。李老师的男人又是学校校长。帮王憨解决了后院的事，也就等于帮校长解决了员工思想上稳定的大事。这理也就不用再往下说了。
　　 李老师问王憨，想找什么样的？王憨还是那副表情，实际上就是没表情，说，不找。李老师说，不找不行，王憨。你也是快奔四的人了，你就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里得交代一下。王憨结婚七年，妻子一直没怀孕。两个人都检查过了，都没问题。叶子迷信，找人算了一卦。说是他们命中晚来得子。而现在，婚都没保住，还哪来的孩子？看来那算命先生纯粹是一派胡言。
　　 架不住李老师软磨硬泡，用上了七十二般功夫做工作，王憨最后答应见见其中一位。至于见谁，李老师说了算。这话让李老师气不打一处来。心想，王憨啊，王憨，你上辈子可真是木头托生的。自己的终身大事反倒是我比你更热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找对象。
　　 生气归生气，李老师还是从几个候选人中，择优选择了一个姑娘，安排王憨和他见面。把姑娘的手机号码给了王憨后，李老师又叮嘱了一句，王憨啊，见了面主动点，热情点。人家姑娘有单位，模样长得也俊，配你可是绰绰有余哈。不知道王憨到底把这句话听没听进耳朵里，反正那天晚上王憨是真的去赴约了。
　　 【三】
　　 夜色中的小城可真是美！街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在银杏树斑斓的叶片上，像舞台上的布景，让人迷幻。加上不知哪家店铺放出抒情的流行乐《说说爱情》，男歌手深情的嗓音低迷徘徊，让这夜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暧昧。
　　 王憨和姑娘在街边走着。王憨走在左边，姑娘走在右边。这是王憨和小叶上街养成的习惯。王憨说，街上车多，他要始终走在车来车往的一侧，为小叶挡住那些随时飞来的车辆。但令王憨没想到的是，街上的车辆他可以随时为小叶挡住，婚姻中冲出的黑车杀手却让他难以招架，无能为力。有时候他侧过脸看看姑娘。说实话，姑娘长得的确挺美，虽然他和姑娘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但他能看清姑娘俊秀的鹅蛋脸，还有一头飘逸的长发随风摆起来又落下来。一边沿街走着，两个人一边不时说上几句话，但都不咸不淡的。这主要怪王憨不主动。人家姑娘说，王老师，听说电影院才放映一个美国大片《美国队长2》挺好看的。王憨说，哦，是吗？我没看过。就没了下文。姑娘又说，五一广场最近搞菊花展，特别漂亮。王憨附和，恩，秋天的菊花都漂亮。姑娘给他兜了数次包袱，他就不接招。有几次姑娘的长发被风吹起，发尖触到了王憨的脸上，有些痒痒的。但王憨本能反应是向旁边躲了躲，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大了，可不止一米远。
　　 王憨的心忽然就乱了。
　　 他眼前闪现出小叶的面孔，小叶的长发。也是俊秀的鹅蛋脸，也是一头飘逸的长发。当初他去电力局办事时，偶然遇到了年轻漂亮的小叶，只看了第一眼，他就怦然心动，觉得这一辈子除了小叶，再不可能有第二个女人能让他喜欢上了。所以，他不顾惜自己的尊严追到了小叶，不顾惜婚后小叶一次次对自己的冷嘲热讽，迁就包容小叶。他总觉得自己是男人，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吃点亏，受点奚落都不算啥。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就是现在，小叶与他离婚都半年了，家里的所有摆设还是保持着小叶离开家时的样子。在他心里，他始终把这个家当成他和小叶两个人的，绝不允许第三个人进来。
　　 每天晚上，一个人躺在空空的大床上，他都要把小叶睡过的枕头搂在怀里，就像又搂着小叶睡了一宿。小叶临走时带走了自己的所有相片，却独独忘了带挂在床头墙壁上的两人合照。那是两个人去海岛游玩，走在沙滩上，手牵着手照的相片。也是王憨唯一一次那么亲昵地跟叶子留的合影。有时候半夜醒来，王憨把卧室的壁灯打开，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上的小叶看。看着看着，眼睛就忍不住发酸。不想让泪留下来，一双大手使劲捂住眼睛，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很多次当王憨下班回来打开家门时，他都幻想着小叶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小叶在往花瓶里插花，小叶在厨房煲汤，小叶在玩手机，看到一则有趣的微信，乐得咯咯咯地笑。
　　 王老师，你不请我吃饭吗？姑娘问王憨。原来不知不觉跟姑娘走了挺远的路，王憨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
　　 王憨带姑娘走进了一家老骨头汤拉面馆。人不多，除了过道一侧有一对小恋人在吃饭，再没别人。整个店里显得很安静。姑娘当然不知道，这里全是王憨熟悉的味道。叶子喜欢吃老骨头汤拉面，王憨就时常陪叶子来。来时总是选择靠吧台的第二个座位。叶子说这个位置光线足，有安全感。其实叶子不知道，从她嫁给王憨那天起，王憨就已经在心里警告自己，要对叶子好一辈子，要让叶子永远做一个在他身边最有安全感的小女人。而吃面的时候，叶子不喜欢吃汤里的肉，王憨就负责全部吃掉。叶子喜欢喝汤，王憨就把自己碗里的汤都倒给叶子。总之，王憨世界里的所有花朵都是为了叶子而开放。
　　 这一顿面吃得无滋无味。王憨擦了几次眼睛，终于看清，面前坐的人并不是叶子。
　　 【四】
　　 第二天上班，李老师乐颠颠地让王憨汇报“成绩”。
　　 王憨实话实说，散步了，吃饭了，然后送姑娘回家了。
　　 “再然后呢？”李老师着急地想听到最关键的能让人心弦动一动的情节。
　　 “没有了。”王憨说，“我告诉姑娘，不用再来找我了！”
　　 王老师唇边的笑意僵在那里，那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自此，也有张老师，宋老师陆陆续续来做鸳鸯佬，都被王憨回绝了。王憨说，暂时不考虑个人的事。王憨的婚姻大事就这样被搁浅了。由于当事人自己不主动，老师们做媒的热情也渐渐冷却下来。
　　 王憨的文学社在学校及社会各方力量的支持下，终于成立了。社团的名字就叫“憨草”。老师们纳闷，王憨，一个文学知识那么渊博的老师，怎么给社团起了个这么不优雅又古怪的名字。王憨也不解释。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明白，就是叶子。当初他们商量好了，将来生的孩子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名字都叫“憨草”。“憨”当然是王憨名字中的一个字，而“草”是叶子喜欢的，因为每一株草上都有叶子，代表生命力蓬勃旺盛。而“憨草”，是王憨和叶子生命的结晶和延续。现在，王憨把这个名字用到文学社上，也算是对自己这段七年婚姻的纪念。
　　 文学社的期刊办到第二期的时候，王憨找到小城的语文学科教研员，让他写一段寄语。教研员也没推辞，答应两天后把寄语给王憨。同时问到王憨的个人大事，王憨还是那句话，说暂时不考虑。教研员想说什么，又噎了回去。
　　 谁知晚上回家，还没等吃饭，就接到教研员电话，让他赶紧到小城妇幼医院去。王憨稀里糊涂地去了，在三楼走廊里看到教研员和他妻子。而几个大夫正忙碌着把一个产妇向走廊尽头的手术房里推。教研员说，王憨，跟叶子说几句话吧。王憨才注意到车上躺的不是别人，正是与他离婚了半年之久的叶子。此时的叶子的腹部高高隆起，脸上因阵痛而挤满了痛苦的表情。她声音微弱地对王憨说，咱们有儿子了。
　　 王憨有些懵了。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叶子，却是在这种情形下，而且告诉他这是他们的儿子。还没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叶子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叮嘱家属留步。在等待的过程中，教研员妻子穆晓燕向王憨讲述了这一切。原来穆晓燕与叶子在一个单位工作，同时也是要好的姐妹。叶子离婚时本来是准备投奔自己的初恋去的。结果初恋说什么也不肯离婚，叶子心灰意冷。又偏偏发现自己怀孕了，孩子就是她和王憨的。她怀念起王憨对她的千般好，想把怀孕的事告诉王憨，又开不了口。因为离婚的事是自己提出来的。就这样一直挺着个大肚子坚持上班，也准备将来一个人带孩子。穆晓燕说，怎么说王憨也是孩子名正言顺的爹，这件事得让王憨知道。至于你们将来怎样，取决于王憨吧。
　　 听完了这一切，王憨怎么也控制不知内心的激动。他没想到小叶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没想到小叶没有再去找其他的男人，在这关键时刻仍旧想到了王憨。这对王憨来说就已经足够了。这时医生大声招呼，家属中有没有A型血，产妇需要输血。王憨脱口而出，输我的，输我的，我O型血，万能的。王憨的声音那么响亮，那么急迫，充满了十足的男子汉气概。他抬腿飞快地向手术室跑去。这大概是木讷的王憨与叶子结婚以来最生动的一次应答。有表情，有动作，有叶子喜欢的那种浪漫的味道。
　　 听说王憨又结婚了。女方还带着个儿子。
　　 不知底里的人就问，这女方啥背景啊？王憨凭着大姑娘不要，要个带孩子的媳妇。李老师回答得最耐人寻味，你不知道吧，王憨眼里容不下大姑娘，他就喜欢葱嫩水灵的小媳妇！
　　 真是说对了。男人嘛，不喜欢自己的媳妇喜欢谁呀？这辈子，一条绳子上拴的两个蚂蚱，你说，谁能离开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