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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桥寺

作者: 孟大鸣 时间: 2014-10-17 阅读: 23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黄癞子以前不是癞子  喻子其的曾祖奶奶带他父亲去烧香的年代,土桥寺还有二十多个和尚;门前两棵三百多年的苦楝树下有个烛坛像一口大缸,薄薄的烟雾带着淡

一、黄癞子以前不是癞子
   喻子其的曾祖奶奶带他父亲去烧香的年代,土桥寺还有二十多个和尚;门前两棵三百多年的苦楝树下有个烛坛像一口大缸,薄薄的烟雾带着淡淡香味,在喻子其曾祖奶奶出生前就从那烛坛里飘向土桥寺附近的屋场,引得土桥寺周围十乡九里的人都来烧香。到喻子其父亲能一个人去烧香时,土桥寺只有五个和尚了,苦楝树下的烛台里难闻烟香。破四旧那年,黄癞子带头把最后两个和尚赶走了。后来,黄癞子又带头把寺院拆了,门前的苦楝树连根挖掉,菩萨也砸成了一块块碎片。土桥寺大大小小四十多间房子,刚拆一半,镇里来了一个副镇长,要他们留下三间房子做供销社。
   黄癞子以前不是癞子,满头的黑发,拆了寺院、砸了菩萨,挖了苦楝树的第二年,头上生了一种无名疮,像田底下冒水上来的浸水田一样天天流黄脓泡泡,烂了一年多。乡邻们私下说是菩萨显灵。后来虽然不流脓,但留下一块大黑疤,乡下柴火煮饭,烧糊了的黑锅巴似的,再也不见头发。黑疤占了头顶的三分之二。左脑顶上三分之一的面积残留几根又黄又干的头发,像长了虫子的玉米须。黄癞子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黄癞子挖苦楝树的那年,喻子其刚满三岁,他父亲说,他二岁时长了一肚子蛔虫,挖了一节苦楝树根,把皮剥下来熬了汤给他喝,一肚子蛔虫全杀死了,比吃药效果还好。
   到喻子其懂事时,土桥寺只剩一块坪了,一块飞机场一样大的坪,其实那时他也没看到过飞机场,想象中飞机场应该和天安门广场一样。一讲土桥寺,喻子其的脑壳里就是一块大坪,三间孤零零的房子。有天晚上刮大风,把他家牛棚顶都掀起来了,他父亲担心那风把土桥寺吹倒,后来他每次看到那三间房子,就觉得它孤单可怜,立即会被风吹走。
   喻子其小时对土桥寺最感兴趣的是门口那块“土桥寺供销社”的招牌。那时他跟随哥哥姐姐们捡苦楝子,上山拾枞树球、枫树球,送到土桥寺供销社,兑三五分钱装在兜里,高兴得过年一样。这个印象,现在还深深地刻在记忆里。
   喻子其有个同学在县志办上班,他在县志办无意中看到了有关土桥寺的记载:
   “土桥寺明建,在县西南九十里。七都正约团丁家坳,康、乾《志》均不详。《嘉庆志》:明弘治二年建,施主张敦德。《同治志》:乾隆六十年,张正太、喻佑清、叶有昌等补修。同治四年,陶柳堂等募资增修装塑,并赎回僧典出之田。”
  
   二、中年男人救了车教授
   土桥寺在两个山谷的交汇口。山谷是喻子其的说法,土桥寺人都叫山冲。山是丘陵,像一排大馒头似的,喻子其大学毕业就进了省城,去个什么地方都是汽车代步,双脚都闲得娇气了,他那娇气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在土桥寺的山上,身上刚有出汗的意思,就到山顶了。喻子其读大学以前,从山下到山上,走平地似的没有感觉。虽是丘陵,山上的柴草有半个人高;山边上是一丛一丛的杉树,树枝尖尖剌人;山中间多是枞树。山边上的杉树大的有大腿粗,小的也有大拇指大的;枞树有的有水桶粗了,可以用来做房梁或者锯开做木板。喻子其从省城回来是秋天,满山的绿色透出老气,和春天回家比,土桥寺换了一付严肃、庄重的面孔。
   喻子其的家从土桥寺右边进山谷往里走一里路。乡亲们计算路程,都是用里计算,不用公里。在省城他按省城的习惯说公里,回到土桥寺就习惯性地入乡随俗。再往前走,二十里左右就进了大山,叫望北峰。土桥寺的房子都做在接近谷底的山坡上,喻子其每年回家感觉像春天的竹笋一样,突然在某个老宅地上冒出一栋新楼房,二层或三层,家庭富裕的外墙贴了瓷砖,多数是水泥,最差也糊了石灰浆。
   站在喻子其家门口可以看到对面山坡上两排平房,是老大队部。小时候他滴着两串绿鼻涕,守在大队部旁玩耍。大队改村后,两排房子包给了养猪户,养猪户亏了本,房子就一直空着。十多年了。老大队部有十四间房子,其中三间房顶穿了,有一半房子不是没了门,就是没了窗。墙上两条石灰水写的标语,四十多年的风雨、灰尘,石灰水发黄发黑了,但字迹还清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从喻子其家到老大队部,下二百多米的陡坡后,一条田间小道穿过一遍稻田,过小溪,小溪从望北峰的大山里下来,过了小溪上坡就是一口池塘,老大队部就在池塘边。
   喻子其佩服车教授的记忆,四十多年了说出来还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汽车刚到狮子桥镇时,车教授说,有一条“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标语,“横扫一切”在门的左边,“牛鬼蛇神”在门的右边,我就住在右边那间房子里。他只记得墙上有标语,不记得标语的内容。
   那间,就是那间,墙上有“牛鬼蛇神”四个字,四十年前,我就住在那间房子里。刚上完坡,还隔着池塘,车教授就激动起来,仿佛碰巧遇上了四十年都在思念的老友。
   车教授住过的这间房子,地面坑凹不平,墙角布满蜘蛛网。车教授左手扶门框,右手擦着眼睛,泪水被手揉到了睫毛上,眼皮充了血似的。车教授扶着门框如一尊雕像,说了一句“我差点在这里告别了人生”,就不再说话了。喻子其感到车教授内心里,冲击着一股激荡的情感。他不知道车教授是否有高血压或心脏病,八十岁的老人,能否经受如此的冲击。他喊了两声车教授,车教授没听见似的,仍缅怀在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中。
   一天晚上开批斗会,黄癞子一棒子把车教授右小腿上的当面骨打断了。第二天,队长安排他们在老大队部后面的山坡锄草,车教授拐着锄头把,半步半步地移到后面山坡和同伴一起锄草,腿痛得眼泪水都出来了,也不敢和同伴拉下一步的距离。第三天,车教授的右小腿肿得和大腿一样粗,拐着锄头把,单靠左腿半步都移不动了,只能上床躺着。下午,车教授突然发起四十度的高烧。
   黄癞子听说车教授小腿肿得起不了床,他不相信,以为车教授装病,便亲自到车教授住的房子看个明白。黄癞子人还没进屋,一股杀气就先进了房子,黄癞子在门外说,姓车的,你要是装病,老子要你的好看。车教授一辈子都忘不了黄癞子这句话。
   车教授的裤脚用剪子剪到了大腿上,小腿皮肤玻璃一样发亮,黄癞子伸出手摸了摸,如烧红的火钳一样烫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走出十来步,又返回来,对和车教授同住一宿舍的人说,姓车的任务归你们完成。
   为了帮车教授完成任务,房子里其他三人早上提前一小时出工,晚上推迟一小时收工,收工回到宿舍还不停地安慰车教授。他们深夜曾秘密商量,如何偷偷为车教授治病,这事还不能让黄癞子发现。他们偷偷地请医生,也没有医生敢上门,把三个大男人急得拿不出良策。
   车教授的小腿完全失去了知觉,疼痛上升到了大腿上,中途有两天,好像要退烧了,两天过后,全身又烧得连喝水的力都没了,口里像含了黄连。
   有天晚上,房内房外泼了墨似的,如一张黑纸,连自己的手伸在眼前都看不见。车教授知道门是开着的,还有风吹进来。“嘭”地一声闷响,车教授滚到了地上。左面先落地,没碰到右腿。虽然看不到门,但车教授能隐隐约约感到门的位置。他想就这样爬到门外的池塘里,即算有人站在身边也发现不了。反正是一死,不如自己早些结束,免得连累旁人。三位室友都开会去了,错过了这个机会,想要自我了断比活着一样难。刚爬了三步,室友散会回来了。油灯亮了,车教授躺在地上,三人齐声惊呼,摔了?
   又一个月色灰蒙的晚上,室友们又开会去了,车教授又从床上“摔”下来,爬到门旁时,有个室友提前回来了。室友说,想做蠢事?车教授说,生不如死啊!
   车教授迷迷糊糊中,喉咙口苦苦的,开始以为是梦中吃黄连,后来感觉有人往口里灌药,还有一只冰冰的手放在额头上。车教授慢慢张开眼睛,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往自己口里滴中药水。中年男人见车教授张开了眼睛,神色有些慌张,中药水滴到了他的下巴上,往脖子里流。中年男人说,你的骨头发炎了,这是山里挖的草药,放心,吃了会慢慢好。
   中年男人走到门旁,返回头轻声对车教授说,不要说我来过,也不要说吃了药,对谁都不要说,明天我再来。
   中年男人又来了。中年男人惊魂未定似的。快喝,药都凉了。刚出门时还热,来了两次,第一次,鸡屎伢子在门口玩,我又返回去了,鸡屎伢子刚走。车教授这时才知道,每天流着绿鼻涕,在门口玩的小孩,叫鸡屎伢子。
   远远地传来脚步声,中年男人腰一弯到了床底下,比老鼠还快。床是用砖架两块木板,木板铺一层稻草,稻草上一床竹席。车教授也听到了脚步声,开始没把中年男人钻床底和脚步声联系起来,脚步声过去后,中年男人从床下出来,脸纸一样白。中年男人把熬好的中药倒进车教授的杯子里,慌慌地走了,哑巴似的,没说一句话。
   看到中年男人吓破了胆的样子,车教授以为中年男人不会来了。第二天,又来了。
   喻子其听父亲说过,二队蒋谷雨,解放前也和黄癞子一样是土桥最穷的雇农,后来被定为坏份子,大队凡有批斗会,都要上台陪斗。定坏份子的理由是帮助了老县长。老县长是潜伏在党内的特务,开除了党藉、干藉。老县长被黄癞子打断了肋骨。蒋谷雨给老县长送了一碗鸡汤,被黄癞子发现了。
   车教授的腿好后,见过那中年男人两次,一次是下地劳动,中年男人迎面而来,车教授想张嘴说感谢话,中年男人突然转头往岔路上走了,车教授返回看时,中年男人又回到了这条路上,两人反向而走;第二次是在批斗会上,车教授拄着拐杖,一抬头看到了那中年男人,两人眼睛相对,中年男人脸突然就白了,赶快把头低了下去。后来,车教授偷看那中年男人时,他再也没抬头。
  
   三、寻找救车教授的中年男人
   车教授是喻子其大学母校的老师,车教授没上过喻子其的课,他听过车教授的大课,几个班合在一起上。喻子其从省城回土桥寺时,在汽车西站遇到车教授,当时喻子其已上车,车教授问司机,到土桥寺吗?司机回答只到狮子桥时,车教授没有犹豫,拖着一条跛腿上了车。车教授上车时,身子先往右一拐,随后左面又往上一冲。
   车教授是到土桥寺寻找四十多年前的救命恩人。喻子其问车教授,您知道那人的名字吗?车教授说不知道。车教授还说,那人是中等个子,和我的年龄差不多。
   喻子其把车教授带回家时,他父亲说,车教授在土桥寺劳动了一年,我为什么没有印象?后来喻子其把全村都问遍了,大家众口一词,土桥寺没来过姓车的人,当年批斗会上被打伤过的人,也没有姓车的,按理说这个姓容易记,不会忘记。
   喻子其纳闷,怎么一回事呢?从车教授的话语里,可以看出车教授没有记错。车教授在车上说,还得一个叫鸡屎伢子的五六岁小孩,天天在老大队部门口玩耍。鸡屎伢子就是他自己。车教授还记得黄癞子,但车教授不叫他黄癞子,叫黄主席。黄癞子当过贫协主席,那时黄癞子走路都带着一股风,谁要不听话,他一声令下,就押上台去批斗。分田到户前,全队的人都喊黄主席,后来就没人再叫他黄主席,都叫他黄癞子,黄主席这称呼,喻子其都差点忘了。车教授说,还记得有个人黄主席时,喻子其一时没想起来,车教授说是头上有块黑疤,喻子其才突然醒过来,黄主席就是黄癞子。还有老大队部墙上的标语,车教授也没记错。车教授确实来过土桥寺,但土桥寺人怎么会全体失忆呢?
   喻子其对他父亲说,问问黄癞子,也许他还记得。
   黄癞子快要死了,前天我去看他,他问我是谁?估计最多还拖一二天。喻子其父亲又说,给车教授送药的中年男人,必懂医术。土桥寺有三个懂医术的人,一是祖传骨科陶郎中;二是治跌打创伤有些名气的喻郎中;三是当年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是大队书记的儿子,那时大概二十多岁,从年纪上可以排除。
   六爹,六爹。喻春还在坡下就开始喊叫。车教授要找的人,可能是我爷爷,车教授讲的年龄和中等个子都对得上。
   喻春比喻子其小十来岁,按辈份,喻春要叫他叔叔。凡喻春说的话,喻子其就要在心里打问号。三年前,喻春找到省城,要他介绍工作,他把喻春介绍到朋友的公司打工。喻春在朋友的公司打了一年工,最后闹得要和他朋友打官司,他出面找喻春,喻春没给他面子,朋友花五万元冤枉钱才了难。从此,回到土桥寺他再不理睬喻春,喻春倒是没事人一样,见他就喊子其。
   中等个子就你爷爷一个人?陶郎中也是中等个子,土桥寺的男人百分之八十都是中等个子。
   喻春不接喻子其的话,只对他父亲说,我爷爷心善,找他看病,给钱看不给也看,常常没收钱还倒贴药,喜欢做好事的人,一般都是我爷爷这类性格,车教授要找的人肯定是我爷爷。
   找到了?好呀,我得好好感谢那位恩人。车教授兴奋得回到了二十多岁,语气急促,仿佛怕得来不易的好事,转瞬间失去,人没进屋,还在他家房前的地坪里,就接过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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