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青青、青青草
作者: 宁静仪
时间: 2014-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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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天,山村的简易公路上,狭窄的起伏不平的公路上行走着三个人,一老一少,还有一个眼红肿胀的中年少妇。老人是花转子爷爷,少的是孙子,中年妇女是花转子爷
八月天,山村的简易公路上,狭窄的起伏不平的公路上行走着三个人,一老一少,还有一个眼红肿胀的中年少妇。老人是花转子爷爷,少的是孙子,中年妇女是花转子爷爷唯一的儿媳,也是小孩子的妈妈。
偶有一辆摩托车从他们身边箭似的飞过,他们象躲避瘟神一样神情紧张。祖孙三人匆忙闪到简易的水泥公路下的田梗上,待到摩托车急驰过后,他们才又慢慢扶老携幼的向前缓缓前行。他们深埋着头,愁眉紧锁,面色憔悴。花转子爷爷满头银丝,白发如雪,双眼深陷,好似那张褶皱的脸上两个大深坑,目光无力,显得迷茫而悲伤。
简易公路两旁的稻田充绿满目,一片生机盎然,放眼望去,碧水蓝天。原野的风拂过花转子爷爷苍白的面容,吹起他头上的银丝在微风中颤动。
花转子爷爷死气沉沉,奄奄一息,他的这副愁容与这原野的景致是多么的不搭调,给人一种不和谐的感觉。
花转子爷爷的肩头搭一个破布麻袋,拄一条细长的斑竹拐棍。有如金庸先生笔下的丐帮长老似的,心力交瘁的小心翼翼行走在山湾的黄泥土路上。花转子爷爷不停的吃力的将麻袋向上提了又提,生怕麻袋一不小心从无力的肩头上滑落。儿媳急忙伸出手:“爸,让我来背吧!”说完就要抢过麻袋自己扛。
花转子爷爷望着容颜失色的儿媳,喘息未定的不肯撒手,固执的紧握麻袋。
“快到了,还是我来背吧。”
妈妈面如菜色,双眼红肿,在花转子爷爷身旁,一步一步,精神疲惫的牵着浩洁的手,紧随着花转子爷爷向家的方向走去。妈妈已多年在城市生活,每夕行走在宽阔平坦的公路上,对于山间的茅坪小道,有如兔龟赛跑的后者,脚步沉重,慢慢腾腾,高低不平的黄泥土路如行走钢丝,身子晃晃悠悠。偶尔脚下踩着陡坡边缘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掉下山湾的可能。
浩洁像一只野兔进了山林,一蹦三尺高,在田梗地头上窜下跳,蹲在深不见人的草丛里采一两朵野花放在鼻子跟前呼吸着诱人的芬芳,爬上小山峭壁摘一两捧野果贪婪的丢进嘴里,跑过怪石林立的乱石山岗折一两支芦苇花,浩洁举着白晃晃的毛茸茸的芦苇花,像举着学校里的少先队中队旗帜似的兴奋的跃回到爷爷妈妈身边。
迎面一阵山野的风,吹起芦苇花的花絮,花絮在山野里款款起舞,渐渐飞出了浩洁的视线。浩洁兴奋激动。像一位得胜还朝的将军,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喊着:
“爷爷,快给我把它捉回来。”
妈妈欲哭无泪,忧心忡忡:“别跑!小心掉河沟里。”
爷爷停下脚步,瘦弱的身子靠在斑竹拐棍上,频繁的咳嗽声在四野里徘徊,深湾里随即遥相呼应的响起嗡嗡的回音。
爷爷老眼昏花的望着不谙世音的孙子,语重心沉:
“你还有精神跑啥子,没了父亲,以后够你寸步难行的。”
是的,花转子爷爷后背的麻袋里,正是儿子恩华的骨灰盒。
儿子恩华,十五岁初中毕业那年就外出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做建筑工人。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在南方讨生活,贫穷的内地山区虽然吃穿不愁,但要想一年有所结余还是不容易的。一年辛劳,也只能是解决眼前的温饱。柴、米、油、盐、针头线脑还得另寻出路。一家之主的人家闲时外出,忙时回家。
恩华不一样,父母常年在家,不需要他农忙时回来。他也就长年在外,一年四季,春去冬来,一晃十年过,前年才带着媳妇孩子回老家一趟。
恩华衣食住行都在工地上,常常挥汗如雨,日晒雨淋,风餐露宿,晒得皮肤黝黑发亮,头发长得跟非洲雄狮。工友们都戏称他是从南非塞仑盖啼大草原来的。那时,恩华年纪虽小,脑子反应奇快:
“我是黑了点,黑是健康的标志。看你白白净净,跟唐僧似的,弱不禁风,不定那天就一病不起。”
恩华语调幽默,抑扬顿挫,引得宿舍的工友们哈哈大笑。
谁知一句信口预言,竟也有梦想成真的时候。没过几天,那工友竟一病不起,上吐下泻,两天下来,形如膏肓,五官变形,奄奄一息拖着重如盘石的两腿在恩华和两工友的挽扶下,就近进了一家门诊。医院人来人往,如商场亏本流血大甩卖似的,人们争先恐后,只恨自己腿短胳膊细,挤不进医院的挂号房。
好不容易等到他,医生装模作样的摸了摸脉,明晃晃的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喉咙根部,听诊器在他白晳的胸脯上听了听。验血、验尿、打针、吃药,最后告诉他肚子吃坏了。花了五百多,他妈的十天工资没有了,心疼不已的他心里暗自骂着,回头就拽住了恩华:
“你那乌鸦嘴,什么时候能吐出狗牙来。”
工友善意的责怪并不会影响到同事之间融洽的交往,相反,恩华与他们成了要好的朋友,一起上班,一起逛街,一起喝酒,一起打牌赌钱。
恩华最喜欢打牌赌钱了,提起打牌赌钱,那可是他的业余爱好,读书识字成绩差得一塌糊涂,可唯独对打牌玲珑剔透。精于盘算,两只小眼睛滴溜溜转,手明眼快,十赌九赢。恩华打牌,不分白天黑夜,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加班后回到住处。一入宿舍,把铁铲,锤子往地上一扔,三把两把抓起衣服,一阵风似的跑进简易的冲凉房,冲凉房随即响起哗哗的流水声。
昨晚打牌赢了两百多,恩华有些沾沾自喜,自鸣得意,宿舍里录音机响起了毛阿敏的歌声。
你从那里来,
我的朋友。
恩华在冲凉房里有如鬼哭狼嚎一般,和着毛阿敏的歌声。
我是一只蝴蝶飞进你的窗口,
不知能作几日停留。
歌声飞出冲凉房,飘进宿舍的每一个角落。
仅有的两间冲凉房显得奇货可居,外面的工友早已稀稀嚷嚷,三五成群的慢慢聚集,交头接耳,有说有笑。
“你他妈的能不能快点?唱什么唱,难听死了,跟哭似的。”
建筑工地上大部分都是从农村来的山野小伙,言语粗俗,说话开口都带三字经,四六体,有模有样,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恩华可不理会工友的着急上火,谁不想先冲完凉,好占据牌桌上的一席之地。相反,一马当先的恩华一改风雷火动的性格,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在冲凉房里哼哼哈哈,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恩华五音不全的嗓子似野兽咆哮,洪水决堤,好不容易的才从冲凉房出来。
“掉厕所里了,半天出不来。”工友早已不耐烦的数落着恩华,恩华呵呵一笑。
“快点,等你来就上班(打牌)。”恩华擦了擦湿漉漉的头,找了一个自认为吉利的牌桌位置恭候大驾。
单等工友们一到,炸金花,同花顺,斗地主,一切都在牌桌上见分晓。转瞬间,人声鼎沸,叽叽喳喳,工友们围着牌桌声嘶力竭。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唯恐自己对牌数的判断正确而不被工友采纳,担心自己的高论而遭工友忽略。接着是输的一方哀声叹气,赢的一方兴高采烈。相互嬉戏臭骂是家常便饭,你损我一千我遭你八百是习以为常,满口粗言污语更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牌桌上的千变万化引得工友们神情紧张,喧嚣的吵闹更是让人精神压抑。
屋子狭小如斗室,满屋烟熏缭绕,白茫茫的云山雾衬,浓烟滚滚,赌房如战场上杀声震天硝烟密布。
牌桌上,恩华身旁早已是一堆钞票如盛开的鲜花,吸引着如狼似虎的贪婪的目光。一个个张大了血红的眼球,不说是水中捞月,至少也是雾里看花。
每个人都在心里想着那堆红色的纸片儿,于是,纷纷赤膊上阵,手指轻弹,钞票灵动,轻盈得如天使,在牌桌上东来西去,南辕北辙,下注越多,机会越大。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叫骂声耳红面赤,句句恶心。恩华如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安如泰山,稳坐钓鱼台。任凭牌桌上风起云涌,他也是临危不惧。尽管小屋里工友们如火如荼,嚷声一片,恩华也是处惊不变。
恩华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紧盯着对手的每一个细枝末节,聚精会神,目不斜视。他明白对手的每一个脸部变化都可能给他带来那薄如花瓣,轻如飞鸿的纸片。那薄薄的红色纸片吸引着每一个人的眼睛,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当然,恩华对它也是朝思暮盼,就像当初想媳妇一般,做梦都对着它嘿嘿发笑。
恩华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打牌赌钱,输就是输,赢就是赢,绝不在牌桌上偷梁换柱。他憎恨牌风不正尔虞我诈,更厌恶移花接目,痛恨偷天换日。输赢多少只是消遣,打发无事可做的光阴,要的是那种气氛,工友的感情。
于是,恩华打牌就像渔夫捞鱼,但凡有鱼在网里上蹦下跳,恩华见好就收。有时运气不作主,恩华就像一个正在进攻的武者,见势不对,立即撤退,后积薄发,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牌桌上红色纸片横飞,人人趋之若鹜,瞎子见钱眼开。大战正酣,胜负渐分。恩华将红色纸片卷了三卷,撸了又撸,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牌桌上只剩下些散碎银子
工友们双眼圆睁,馋涎欲滴,敬仰的目光纷至踏来,赞叹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得请客,请客。”工友不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仿佛看到了那满桌酒肉在眼前呈现。
“好,好,好。”恩华应和着工友,乐乐呵呵,毫不介意的回答着,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是时候该撤了。
牌桌上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输家不开口,赢家不能走,现在不能说走,搞不好要斗殴的,怎么办呢?
恩华左右为难,平日脑子灵光罩顶的他绞尽脑汁想着分身之策。
突然,斗室的铁门吱呀一声,恩华不由自主的回头,浓烟雾绕中,隐隐看清了来人的身影。
恩华心底掠过一阵狂喜,原来是老婆大人小雅,救命星驾到了。
小雅一身红色低胸睡衣,悠悠跳动的胸脯在空气中摇摇晃晃,工友们不无多看她几眼气球般的前胸,贪婪的眼神不言而喻。染成黄红色的头发在后背飘扬,一进房,空气里浓烈的烟草味里混杂着一种淡淡的香水味。
热闹非凡的小屋,刹时间寂静无声。小雅如一位光临的女皇,工友们屏住呼吸,齐刷刷投去艳羡的目光。
“不用轿子来抬,你是不想着家了。”小雅环顾四周,一脸怒气,芳容变色,手拿一件未织完的毛衣,一边问一边织着,毛衣针在小雅手里上下穿梭,一朵朵花蕾似的图案就展现人们眼前。
“马上回,马上回。”恩华嘴上回答着,屁股仍紧贴着凳子没挪窝。
“你这是要战斗到天明的节奏,是不是输掉衣服裤子光屁股才回家,叫我们娘俩喝西北风。想不想打算卖完妻再卖崽,明天接着通吃全杀。”
小雅不管三七二十一,毫不客气,一丝情面不留就泼口野骂起来。
牌桌上的恩华再也坐不住,满脸青筋暴涨,发出一声龙吟。恩华怒吼着从凳子上跳起来,他光着膀子,吸着拖鞋,一条短腿休闲裤,甩一甩狮子头上的黑发。气势汹汹:
“你他妈的头发长见识短,不是你一天到晚唠唠叨叨,我会来打牌赌钱?”
恩华的叫骂声在小屋里盘旋,久久回荡。小雅也不是省油的灯,把红色毛线团往黑色袋子里一扔,双手叉腰,柳眉横竖,杏眼圆睁,她那高挂已久的马蜂窝被捅得支离破碎。
“是我头发长见识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头发长得跟女人似的,还自以为是艺术家。”小雅粗大的嗓门,压过了恩华的咆哮声。“是我让你没日没夜的打牌赌钱的?狗改不了吃屎。那是你们家的光荣传统,遗传基因在作祟,三代袓传。”
恩华怒火上升,心智失控,三把两把,把桌上的散碎银子装进裤袋。提起凳子发疯似的就要往小雅身上砸去。
工友一见情势不妙,众人抱腿缠腰,左拉右劝,推推嚷嚷拥着恩华出了小屋。
小雅追到门口,视死如归,像一个就义的英雄:“小子,你有种就奔头上来。”
“你等着,回家收拾你。”恩华骂骂咧咧,一出小屋,脚踏风火轮,手捂荷包袋,坐火箭似的就回了宿舍。
工友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劝劝小雅,让她避一避,别在火苗上撒野,各自作鸟兽四处散去。
恩华前脚刚进门,儿子浩洁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动画节目犹如妈妈的奶水一般,孩子们如痴如醉,津津有味。浩洁见父亲踩云驾雾般回来,叫了一声爸爸,便又旁若无人紧盯电视浮想联翩。
恩华看了一眼儿子:“去把你妈找回来。”
儿子全然不顾,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父亲的说话,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电视没有理睬父亲。
“叫你去把你妈找回来?”恩华提高了嗓门,声音在房间里如春雷一般在儿子头上炸起。
儿子心里一紧,仿如触电一般,哆嗦了好几下。
“每次都是我去找!”儿子心有不甘,情有不愿的噘着小嘴,小嘴翘得能挂水壶,磨磨蹭蹭向外走,一边走一边眼睛盯着电视看。刚到门口,小雅回来了。
儿子甜甜的叫了声妈,一千零八十度转身又蹲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
“赢多少?”小雅端起水杯看着恩华。
“你现在很拽了哦?竟敢当别人面打老婆!”小雅靠近恩华,揪住恩华那黑不溜秋的手臂,手臂上立刻出现赤红发黑的一块。
恩华呢,眦着牙裂着嘴,嘿嘿一笑,头发一甩:“哪敢呢!那不是做戏给别人看吗!”说完看了看时间,十二点,还早,明天不上班,“我们去吃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