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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藏在记忆深处的月饼

作者: 禾钧天 时间: 2014-10-18 阅读: 168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翠竹掩映,小桥流水人家。知青卫东捧着月饼,期待着明月的升起。  很香,一绺淡淡的绵绵悠长的棉籽油香气,沁润透了卫东的五脏六腑。那是冰糖月饼的特有的香味。 

翠竹掩映,小桥流水人家。知青卫东捧着月饼,期待着明月的升起。
   很香,一绺淡淡的绵绵悠长的棉籽油香气,沁润透了卫东的五脏六腑。那是冰糖月饼的特有的香味。
   月饼,那的确称得上是个玲珑派如碗底大小的冰糖月饼。冰糖月饼极其粗糙,也极其硬朗,如果上了年纪的老人咬上那么一口,非崩掉几颗牙齿不可。卫东就那般地盯着、瞧着,努力地咽咽口水。那个月饼被卫东拿在手里,大概已渗有了卫东的热量,卫东觉得手中的月饼似乎在殷勤地召唤他,似是要深入到他的血脉中去,与他融为一体。
   亲爱的恋人方晓回县城去了,去开一张结婚证明。卫东的心里格外喜悦,等盼了五年左右的马拉松式的恋爱进行曲,马上就要进入到颁奖程序了。上山下乡的这五个年头,是他同方晓一同慢慢熬过来的。方晓陪着他,放弃了几次招工返城的指标。方晓从县委大院下放到小山村来陪伴他,温馨他几乎一度干涸的心灵。他不容易,生长在县委大院的方晓更不容易。粮食与蔬菜奇缺的年月,还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那的确是够为难他们的了。方晓可不管割不割尾巴,私下里在知青住所的后头,拓荒,拓属于她自己的那一小块菜地。不过,那也只是一巴掌大小的菜地。方晓在那块精耕细作的菜地里,种下了萝卜、小白菜、茄子以及辣椒;还在屋角傍种下了极易生长的丝瓜。一排红砖砌成的知青的瓦房,惟有他和住在屋角的方晓的瓦屋的墙面,爬满了青藤与诱人的绿色柔光。方晓很勤快,把生产队的劳动任务完成后,算是挣到了一个半工分,回到知青点后,便马不停蹄地全身心投入到自己辛辛苦苦拓荒拓的菜地里,倾洒她的黑汗水。卫东帮不上忙,也不屑去帮忙,他有竹笛沁润她的身心。他每次到方晓那里,总能呷到她为他准备的侍弄好了的喷香的菜肴,有时还带有一点点荦鲜,他总是呷得津津有味。总是在呷光碗里的饭菜后,笑眯眯地盯着方晓看。看这个曾经十分腼腆的俏丽的妙龄少女,渐渐成为了变了肤色的纯朴的大姑娘。他是爱上了她,是因为她的好;她也爱上了他,是因为他竹笛的微笑。他是爱了,她的每次弄的饭菜,要多可口就有多可口,那饭菜胜过了她俏丽的容颜。知青们时常呷水煮萝卜片,一个个面黄肌瘦,而他与众不同。知青们很少见到荦腥,能捉到一只老鼠那也是阿弥陀佛的天大的乐事,算是打牙祭吧。然而,卫东有一个不为那些知青知晓的天地,那是方晓为他特地营造的。他的这个天地不但时常有点辣牛肉干以及水果罐头,还有隔着小窗的绵绵不尽的情话。方晓逮着空闲的时光,敢下河去捉鱼摸虾,让他一直保有着城里人的那种洒脱与阳光。几乎所有下乡的知青的容颜都变了,苍桑了,只有卫东永远年轻靓丽,因为有方晓的照顾。卫东最得意的是,吹得一腔好竹笛,那笛膜也是方晓从县城里偷偷带来给他的,许是为了能听到他吹奏那曼妙无匹的音符罢。那悠扬绵柔的笛声,深深弹动方晓的心,时常倚门如痴如醉。方晓没有同他同桌呷过饭,每次饭菜弄好后,方晓就看着他走进她的这个干净整洁的小房间,坐下来呷着碗里的饭菜,待呷完后,再深情款款地看一眼倚着门框的方晓。那时,知青有严格的戒限,大概源于古训诫之男女授受不亲罢,因此,只要看到卫东走近的身影,方晓便跳将起来,让着卫东,自己便出外依着门框,悄悄地瞧着卫东。轻轻拍拍仿佛半饱的肚子,依依不舍地看着泛着油光的碗底,卫东拿出竹笛,嘴角的笑颜注入笛孔里,依依呀呀的,酿出爱意绵绵的音韵。那一串串音符如此曼妙,有时使得方晓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放下竹笛,卫东的嘴里也不时蹦出那时秘密流行的俚谣:
   “八哥八哥,我爱你,你的心是铁打的吗?……眼泪好象水淌流……”
   “八哥八哥,我爱你,……,八哥弹琴我唱歌哟,杨柳树下双双坐……”
   方晓有时也趁卫东不注意的时候,哼上一两句歌儿,有时被卫东听到了,使得卫东心痒难熬。终于有一天,卫东彻底动心了,他先求说,方晓,我们结婚吧……五年了,他们不知不觉就这样走过五年朴素情感的岁月。方晓点点头,那美丽的脸蛋透着羞涩的憧憬。
   今天,八月十五中秋节,方晓就会拿着结婚证明从县城赶回来。方晓临去县城前,对卫东说,公社发给我的那两个冰糖月饼你先放着;你的那两个冰糖月饼,你想呷就呷了吧,但一定要等我从县城赶回来一起赏月时再呷我那两个冰糖月饼……嗯,如果你想呷,但一定要留一个冰糖月饼用来赏月,见证我们的爱情……卫东答应了,深情的眸子望着方晓,依依不舍地说,晓,我等着你回来一起赏月……
   四个冰糖月饼,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卫东喜滋滋地禁不住诱惑,拿起一个,慢慢剥开粗糙的糖纸,看看,又放下。转身,拿起竹笛吹奏了一曲自创的曲儿,象是表达对方晓的相思情意。月亮露出一角,那月饼的香馨则更为诱人,使得卫东几乎馋涎欲滴。放下竹笛,更感无所事事,于是,再度拿起那个月饼,看了又看,忍不住咬了一口。这一发不可收拾。那永是觉得半饱的肚子象是从肚子里伸出手来,让他情不自禁地呷了一个,又呷了一个。馋虫吞噬着他刻骨铭心的相思,第三个月饼终于如愿以偿地补充了他那月光下残存的情感。
   “你怎么还不来,我的晓晓?……”
   月亮渐渐的圆了。是一个人的月亮。
   一人一月一饼。
   笛子是用不着了,横躺着。
   卫东赶出门去看看,依稀能听到寂寞寒蝉寂寞的幽鸣。那一两声寒蝉的幽鸣,使得他肚里的馋虫更为蠢蠢欲动。方晓依旧未来。
   进屋,再度拿起竹笛,再度踱至屋外,空等。不甘心,于是,竹笛横腔,却吹不成调。只得放弃。那最后一个冰糖月饼,黄灿灿的,如此的诱人,也如此的碍眼。非是阿堵物,却比阿堵物更能深入人心。心一横,竹笛飞出窗外,连一道光影都不见。卫东咬着牙齿作深呼吸。他的手微微一抖,颤颤地剥开那层透明的糖纸,那一个黄灿灿的冰糖月饼象是整个儿欲吞噬尽他的出窍的灵魂。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口。
   月光明晃晃。方晓依旧未至。
   返回屋里,卫东心想,还是留半块冰糖月饼给方晓吧,免得……心是那样想,可是,那手却不听从指挥,竟是不动声色的将那半块月饼彻底的消杀灭。
   月到中天。好一个千里共婵娟呵!
   披着月光,方晓神情疲惫地走了进来。虽疲惫却十分地兴奋。
   “东,给,结婚证明……”
   卫东喜不胜喜,忙一把拥住方晓,情不自禁的将初吻献给了守身如玉的方晓。
   “东,我们赏月吧……”莺声鸳语,吹气如兰。
   “晓,好,赏月,一起赏月,难得的团圆夜……”
   他们相拥着,倚着窗子,仰望着阴晴圆缺。
   十五的圆月似欲俘获一对有情人的芳心。
   “东,我坐手扶拖拉机到的公社,再走三十里的山路赶过来的……”方晓不无骄傲,为她的心上人。
   “啊,晓,真是没想到,太辛苦你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东,我死也要赶到!”
   “晓,以后,我死也要守护着你……”
   “东,值得么?……”
   “晓,你太伟大了……”
   情话绵绵,情话没有升级版。
   两杯糯米酒端了上来。方晓的嘴角微漾着一抹好看的春天的笑颜。亲亲卫东的脸颊,方晓笑说道:“卫东,那冰糖月饼也要和我们一起赏月哦……”说罢,害羞似地低垂下了头,可那微笑依然忘我。
   卫东一听,头立刻大了,结结巴巴地说:“晓,那月饼,我以为,以为……以为,就……我就都呷了……”
   “一丁点都冇留?……”
   “我实在是……我还以为你不……不……不来了……”
   “东,你……”
   “我以为,以为,就那个、那个……所以,所以就呷光了……”
   “东,难道我的爱还抵不上一个月饼?”
   “晓,不是那个意思,不是……”
   “东,你如果真的爱我,不说你留半块给我,那怕就是一小口也是你的心呐!可你,可你……我错看了你,卫东,我真傻……”
   “晓,不是的,决不是的,是我太喜欢呷月饼了,不是不爱你……”
   “说给你自己听吧……”
   愤怒的方晓推开卫东,疾步走到五屉柜前,打开抽屉,翻出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结婚证明。那大印,象是大张着一张血红的嘴。嘲笑着。三下五除二,方晓将手中的结婚证明撕得粉碎,作漫天飞舞。
   卫东哆嗦着,看着,不敢朝前迈一步。
   方晓一言不发,看都不看卫东一眼,决绝地走了出去。
   卫东后悔死了,最后一个冰糖月饼虽说下了肚,却彻底地葬送了他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卫东追逐着方晓的背影,狂呼道:“晓,晓,方晓,你回来,你回来呀……”
   明月依旧,可方晓已在明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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