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行云

摘要：小说叙述一回乡知青刻苦锻炼、勇于探索、科学养鸭的故事。 一
　　 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
　　 夏天。早稻熟了，秀春江两岸一片金黄。
　　 一位十六七岁，纯真美丽，活泼可爱的少女，沿着人来熙往的街道向县城码头奔来，在江边止步。她伸手一拂额前的短发，放眼四望，欣赏着碧波荡漾的江水，水上穿梭往来的船只，以及江水对岸一望无垠的金色稻浪，由衷地从心底发出一声赞叹：“啊！真美。”
　　 她叫赵红梅，是来自落雁湖的一名高中毕业生。去年高考落榜后，留在县城补习了一年;今年高考成绩又未上线，便决定回乡去参加农业生产。
　　 一个与她同年的瘦弱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追赶上来，说：“红梅，你一定要走吗？”
　　 他叫梁斌，与赵红梅来自同一个村子。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初中毕业后又一同来县城读高中。
　　 “是的。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所事事，靠父母养活的寄生生活。”赵红梅说。
　　 “复习功课，准备高考，怎么能说是无所事事呢？”
　　 红梅忽然迸发一阵大笑，笑罢揶揄地说：“复习，备考，都已经考了两年了……”
　　 “你……”
　　 “梁斌，干脆，你也和我一起回乡吧！去那里，我们至少还能发挥一点作用。”
　　 梁斌摇头说：“不，不，我还想再复读一年。”
　　 开往落雁湖的客轮快要启航了，旅客开始陆续登船。
　　 赵红梅开始频频地翘首四顾，心急地盼望爸爸的到来。爸爸说好了要来码头为自己送行的，为什么直到此刻还没有来呢？
　　 一位公务员模样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向码头驶来，在两人的身前下车。
　　 “小罗！我爸爸呢？”赵红梅急忙问。
　　 “县委临时召开紧急会议，赵书记不能来送你了。他派我专程给你送来一件礼物。”小罗回答说。
　　 原来小罗是县委的通讯员。他说的赵书记就是赵红梅的父亲，县委副书记赵志田。
　　 赵红梅接过礼物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本装桢精美的日记本。日记本的扉页上，用苍劲有力的字体题写了八个大字：
　　 “溯本返农，宜有作为。”
　　 红梅虽然仍有点遗憾，但看到这凝聚着爸爸对自己的关爱和希望的八个字，心中也就释然了许多……
　　 “呜——”客轮鸣响了汽笛，徐徐离开码头，向江心驶去。
　　 赵红梅挥手与梁斌、小罗告别，转身向船头走去。她没有随同旅客们一起进入船舱，而是独自一人凭栏而立，站立在船头。她时而凝望着两岸的江堤、道路、建筑，以及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时而凝望着汹涌的江水，凝望着一个接一个迎着江轮扑面而来的浪涛，心中反复默念着爸爸的那八字题词：“溯本返农，宜有作为。”蓦地，几天前发生的那一件事情重又清晰地映现在眼前：
　　 其实，赵红梅一开始并没有下定回乡去参加农业生产的决心。在得知今年高考又落榜的消息后，她曾经大哭过一场，以后又曾想去找县委办公室的柳姨，求柳姨去劝劝爸爸，给自己找一个工作。那一天，她去找爸爸，刚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就听到柳姨和爸爸的说话声，好像正在谈自己的事情。她不觉止步倾听：
　　 “赵书记，你就让我给劳动局打一个招呼吧！要他们给红梅一个招工指标。”
　　 “不行！现在招工都要城市人口。我可不能带坏这个头。”
　　 “那就给孙局长说一声，给她办个农转非。”
　　 “那还不是以权谋私，开后门。”
　　 “唉！千差万差，就差在当年你不该把嫂子留在农村。”
　　 “我们的祖先是农民，我们这些人也大都是从农村来的，她为什么就不能留在农村？再说，她是农业劳动模范，生产队长，那儿有她的工作。”
　　 “可就是委屈了孩子……”
　　 红梅心中一阵委屈，转身就跑。
　　 她刚跑进自己的房里，扑倒在床上，想要放声大哭，忽然感到一只大手落在自己的肩上。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爸爸和柳姨跟着进来了。
　　 “刚才我和柳姨的话，你都听见了？”爸爸问。
　　 红梅默默地点头。
　　 “红梅，爸爸早就想和你好好地谈一谈了。”爸爸在她身旁坐下，动感情地说，“农业是国家的根本……爸爸接你到城里来读书，没考上大学，又让你去复读，是希望你多学一些文化科学知识，去建设家乡，改变农村落后面貌……”
　　 赵红梅忽然打断爸爸的话，毅然抬头说：“爸爸，您别说了！我……我决定了。”
　　 她就这样下定决心，迈出了这人生道路上的重要一步。
　　
　　 二
　　 赵红梅在一乡镇码头弃船登岸后，便肩背挎包，沿着一条古老的石板路，向自己的村子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哼着一支节奏轻快优美的歌：
　　 雄鹰逆风暴，
　　 骏马驰疆场，
　　 花开要久长……
　　 “嘎嘎嘎嘎”路旁的小河里忽然传来一阵鸭子的叫唤声，紧接着从河湾里游出一群欢乐的鸭子。鸭群的后面紧跟着一只小船，小船上魏然站立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老人身强体健，精神矍烁，一双大手紧握双桨，一下一下有力地划着，把那一大群鸭子往这边赶来。他就是落雁湖大队的牧鸭人老张新大爷。
　　 “老张新大爷！”赵红梅停步呼喊。
　　 老张新一连几桨将小船划到岸旁，说：“红梅，回家度暑假了？”
　　 “不，回乡当农民。”红梅说。
　　 “当农民？怎么，难道现在又要搞什么上山下乡了？”老张新一怔，忙问。
　　 红梅笑了，解释说：“什么上山下乡？是我自愿回乡，建设咱自己的家乡。”
　　 “好，好！”老张新点头说，“来！上船吧，我捎你回村。”
　　 “嗳。”红梅应了一声，快步走向河岸。但临到上船时，她却又犹豫起来，说：“我还是走路吧！你这船太小。”
　　 老张新哈哈大笑，说：“还记得从前，你经常搭乘我这小船的事吗？才几年不见，咋就嫌它小了？”
　　 “可是，现在我长大了。”
　　 “长大了也不要紧。放心！莫看这船小，两个人还载得起，捎上你也误不了我赶鸭子。”
　　 “好！”红梅将挎包往船里一扔，伸手推开船舷，接着纵身一跃，跳上船头。但由于她落地太重，小船猛烈摇晃起来。她吓得尖叫一声，连忙蹲下去，双手抓紧船舷。
　　 老张新微微一笑，使劲稳住船，接着轻桨一点，继续划船赶着鸭子向前驶去。
　　 这时候，夕阳已开始西下，清碧的河水里浮映着一轮红日，朶朶彩云，与两岸的草木和庄稼的倒影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美妙的图画。但这图画迅即又被老张新的鸭群和小舟划破了，撕碎了，变幻成无数色彩缤纷，绚丽耀眼的水花。直待鸭群和小舟过后，才又重现蓝天、红日、白云……恢复那一幅美妙的水上图画。
　　 赵红梅一边欣赏着这河上的美景，一边与老张新聊了起来，说：“大爷，您还是这么健旺！”
　　 “不行了，老喽！看你都长这么大了，大爷能不老吗？”老张新笑着说。
　　 红梅这才注意到老张新那张被草帽遮了一半的脸上，已经皱纹密布，须发也已经斑白了。他确实已经老了。于是，她不觉关心地问：“那您一个人还赶这么多鸭，不累吗？”
　　 “哪能不累呢？常言道：两百鸭，宽心赶；三百四百没空闲。这四百多鸭，可夠叫人操心的了。”
　　 “那您又为什么不收个徒弟，找个帮手呢？”
　　 “难哪！”谁知这话却引起了老张新的无限感慨，他摇头叹息说，“这年头，有本领的，读书考大学；有门路的，进城当工人；有手腕的，走私做生意；最不济的也想学门轻巧手艺，混上个半农半工的社办企业。还有谁愿意来当这又苦又累的牧鸭人？唉！现在的年轻人哪，眼珠子都长高了。”
　　 老张新的话，引起了赵红梅的深思，也引起了她一系列有关老张新大爷和他的养鸭生涯的回忆：
　　 老张新一家是养鸭世家。他们家养的鸭子不但长得快，并且膘肥肉嫩，生蛋也多，远近闻名。老张新的爹不幸早逝，十六岁的他就子承父业，独自一人养起了鸭子。成立高级社时，他把自己的鸭寮、鸭群全都折价入了社。公社化以后，他又成了大队的牧鸭人。几十年来他风风雨雨，辛勤劳作，把大队的鸭群养得又多又好，为社员们增添了不少收入……
　　 老张新家与红梅他们家是近邻。红梅的爷爷奶奶死得早，爸爸成年在外工作，妈妈又要天天出工参加生产，于是便常把小红梅寄放在老张新家，托他的老伴张大妈照看。在老张新家，小红梅耳濡目染，接触到的最多的东西，当然就是大爷的鸭群和他的那一艘神奇的牧鸭小舟了。但这两样东西偏偏都与水连在一起，被大妈划为了禁区，不准她去接触。这就更增添了她幼小心灵里的好奇，激起了她想一登那神奇的小舟，去到广阔的湖面上去看一看那些美丽的鸭群的愿望。
　　 直到七岁那年，她就要上学读书了，大妈才解除禁令，允许老张新大爷带领红梅乘上小舟，去落雁湖一游。
　　 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她是多么地高兴。她时而仰望着湖岸美丽的景色，好奇地问这问那；时而凝视着清碧的湖水，和在水上嬉戏的鸭群，伸出手去往最近的鸭子身上拨水，不断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老张新见她玩得高兴，逗她说：“红梅呀，你看这赶鸭子好玩吗？”
　　 “好玩！”她兴奋地回答。
　　 “那么，等你长大了，就跟着我来赶鸭子吧？”
　　 “好！”她仍然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老张新不觉呵呵大笑，说：“逗你呢！长大了，你应该去上高中，上大学，干大事业，哪里还能跟着我来当这个没出息的牧鸭人。”
　　 后来，跟着大爷乘舟下湖牧鸭的次数多了，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但那蓝天碧波，如云般的鸭群，所给予她的那种美好的感受却始终未变。她真不明白，如此美好的一项工作，怎么竟会没有人愿意干呢？
　　
　　 三
　　 这是一幢二层楼的旧式住房，房里的陈设虽然简陋朴素，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赵红梅一家正围着桌子在灯下用餐。
　　 回到久别的家里，与弟弟小松一起围坐在妈妈的身旁，吃着妈妈特地为自己做的可口的饭菜，红梅的心里感到特别的温暖。
　　 赵嫂疼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问：“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回来当农民？”
　　 红梅点头。
　　 “上次接到你爸爸来信，说你这次高考又没有考取，我就想写一封信给你，劝你回乡来参加农业生产。后来一想，还是让你自己拿主意下决心更好一些。”赵嫂说。
　　 红梅不愿多谈此事，扯开话题说：“妈，路上我遇见老张新大爷了，是搭乘他的小船回来的。”
　　 “记住，那可是一个好人！他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替集体放养着那么多的鸭子。”赵嫂说。
　　 “大队为什么不给他派个助手呢？”红梅问。
　　 赵嫂叹了一口气，说：“派了，但都没有呆久。”
　　 原来，这两年大队也先后给老张新大爷派去过二名助手：第一个是一名刚初中毕业的毛小伙子。那小子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但就是没有把心放在牧鸭上。那一天，他们把鸭群赶到落雁湖去放牧，老张新临时有事离开了一会儿。走时千叮咛万嘱咐，那小子回答得倒也蛮好的。谁知等老张新回来一看，他却独自一人躺在草地上吹口琴，让鸭群走了个无影无踪。老张新一气之下，把他撵了回去。第二个年龄稍大一点，人也老实，为人做事也都还让老张新满意，可就是没有干多久，就跳槽到社办企业去了。
　　 小松忽然放下碗筷说：“妈，我跟大爷养鸭去！”
　　 赵嫂笑了，说：“行呀。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去吧。”小松比红梅小六岁，今年刚小学毕业。
　　 “小松，你不是要当科学家吗？”红梅说。
　　 “我当然要当科学家，但这并不影响我养鸭，我可以研究如何科学养鸭呀。”小松回答。
　　 “那你倒说说看，怎么个科学养鸭？”红梅又问。
　　 “这个嘛，我还没有想好。反正总要改，比如……就比如把赶鸭小船改成摩托艇吧。”
　　 “驾驶着摩托艇去赶鸭？哈哈哈哈……”红梅乐得哈哈大笑起来，但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却也蓦然涌上她的心头：自己怎么就不能跟着大爷去学养鸭呢？
　　 “好了，好了，快吃饭吧！今晚大队有个会，妈要早一点去。”赵嫂催促他们说。原来她还是县级劳动模范，落雁湖大队的妇女队长。
　　 那个念头一经产生，就牢牢地占据着红梅的心头，挥之不去。她认真地想了一下，蓦地站起来，毅然地说：“妈，你去跟老支书说一说，让我去跟老张新大爷学养鸭吧！”
　　 “你？”赵嫂一怔。
　　 “是的。妈，我决定了。”
　　 “一个大姑娘家去赶鸭？不！我不同意。”
　　 “我自己去跟老支书说。”
　　 “红梅呀，你回乡务农，我不反对。可这赶鸭子的事，你还得再考虑考虑，不要一时心血来潮……”
　　 红梅忽然跑到墙旁，摘下挂在墙上的三张奖状，一张一张地塞在她妈妈的怀里，边塞边说：“妈！你忘了？爸爸他是战斗英雄，你是劳动模范，孩儿我也是一名优秀共青团员。”说罢调皮地一笑，夺门而去。
　　 赵嫂手捧三张奖状，心中一震，久久呆立……
　　
　　 四
　　 赵红梅一阵风地跑到大队部，冲进办公室。
　　 “红梅！”办公室里的几个人一齐向她招呼。
　　 赵红梅向大家点点头，径直走向老支书，说：“赵红梅前来向大队报到，参加农业生产。”
　　 老支书笑着点点头，问：“下定决心了？”老支书五十多岁，是落雁湖大队一连几届的党总支部书记兼大队长。因为他年纪大，资格老，大家都称他为老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