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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啊村庄

作者: 邸立伟 时间: 2014-10-18 阅读: 16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早上五点钟,天蒙蒙亮,福祥老汉就起床了,这是从年轻时候起就养成的习惯,比任何钟表都准时,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天天到点儿就醒。他摸索着穿好衣服,来到院儿

摘要:村庄啊村庄,历经了潮起潮落,你是否变了模样? 早上五点钟,天蒙蒙亮,福祥老汉就起床了,这是从年轻时候起就养成的习惯,比任何钟表都准时,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天天到点儿就醒。他摸索着穿好衣服,来到院儿里。进茅厕,出来后,打开水龙头接一盆子清水开始洗手洗脸,这也是多年的习惯。老汉觉得嗓子眼儿里发痒痒,仰起脖儿刚要响亮地咳嗽几声,突然看了看西屋,那屋悄没音儿的,从城里回来的儿子媳妇小孙子还在沉睡,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闷声用力咳了一两声,吐出一口痰,喉咙里顿时觉得畅快了许多。
   抬头看看天,老天爷一脸不高兴,黑沉沉的乌云慢慢地压下来,像是酝酿着一场雨。怪道感觉这么不顺畅,闷不腾的,这是要闹天气啊。
   福祥老汉背着手,信步走出了院子,他要去散步。从家出发,往南一条大道直通村外,再走上二三百米,往西拐有一条乡间土路,走个百十来米,就是他家的几亩地了。他每天都要到地里转转瞧瞧,一天没去就心里不踏实,有时候老汉就想,上辈子没准儿自己就是一块土坷垃哩,要不怎么不见到土地就浑身不舒服哩?村里已经看不到什么土地了,水泥的马路,大街小巷搞硬化,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铺上了地砖,进屋时门口还放块钢丝板子,专门蹭掉鞋上的土尘,要想在院子里种点儿菜,得预先留出空地,用花砖围砌起来,也不弄成正经的四四方方的,偏要弄得奇形怪状,什么梅花形,五星形,六角形,不像菜园更像花园了。福祥老汉对这些非常不满意,你一个农村人,就是庄稼汉嘛,没土了能行?哪儿哪儿都干净,哪儿哪儿都硬邦邦的水泥,这叫什么农村?这不和城市一样吗?农村缺什么也不能缺土啊。
   老汉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上,四周静悄悄的,路旁的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想必和自家儿子一样,还在美梦正酣。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喔喔喔——!”的公鸡叫声,听在老汉耳朵里,感觉很是亲切。唉,现在村里的人们谁家也不养鸡了,早些年,每家每户不光养鸡,还养鸭子,鹅,山羊绵羊,大肥猪,白兔灰兔,骡子,马,毛驴儿。到了早上,那才叫热闹,鸡鸣过后,村民们穿衣起床,房顶上开始升起袅袅青烟,男人们吆喝着牲口,拉粪的,运肥的,牵着羊儿到河堤上放,扛着锄头除地,拿着镰刀割草……想想那会儿,浑身都是劲儿啊。哪像现在?除了村南的养鸡场偶尔还能听见鸡叫声,村儿里的人早就不养家禽家畜了。这大清早的,街上死气沉沉的,连个人牙子都没有!
   福祥老汉长出了一口闷气,来到村中心的十字街头。这儿有动静,路旁向东拐角处有两间屋,屋顶搭出个彩钢板的棚子,棚子下支起一口大铁锅,煤火烧得旺旺的,热油冒着轻烟,油锅里正“滋滋啦啦”的炸着油条。这是一对小夫妻开的早点铺,不是本村儿的,离这儿挺远的外乡人。福祥老汉识字不多,可斗大的字也识得一箩筐,离着铁锅不远竖着个牌子,刷的白油漆,大红字儿写着:早点供应,油条,包子,豆浆,小米粥。那个小伙子正在用两尺长的筷子往外拣油条,看见了福祥老汉,扬起笑脸说:“老辈子,吃油条不?热乎的!”小媳妇儿正把面抻好了往锅里放,也娇声娇气地说:“还有热浆子,小米粥。”炉火把俩人烤得面皮红通通的。福祥老汉摇摇头,嘟哝了一句:“忙你们的吧。”就背着手走过去了。
   老汉越发觉得空气闷,潮乎乎黏湿湿地贴在脸上很不舒服。他走过了早点铺一段,朝地上轻轻地啐了一口,似乎有些生气,又不知道跟谁生气。懒哟,这些小年青儿的,早饭都不自己做了,睡到天明大亮,然后领着孩子跑到外乡人那儿吃几根油条,喝碗小米粥,五六块钱就进去了。哼,倒是叫外乡人赚了个钵满盆满。一代不如一代,就说自己的老婆子吧,身子骨打小就瘦弱单薄,但什么不会干?地里是地里,家里是家里,尤其是锅头角子上的活儿,蒸馒头,烙饼,摊春饼,擀面,糖包儿豆包儿花卷儿,各种粥,汤,菜,哪一样不是弄得利利索索?再看看这会儿,就知道睡觉,吃个饭还要花钱,找自在哟,以前的地主都没这样过过,就差端到被窝喂了。
   出了村,天地开阔了,空气清凉了些,有一丝丝的小风从高高直立的玉米缝隙里穿过,一股子玉米大豆青草的味儿迎面扑来,老汉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些庄稼的青涩的味道瞬间就钻入他的肺叶,继而扩散到五脏六腑去了——舒服!八月的庄稼地,多么葱茏,多么饱实!
   福祥老汉的眼光变得慈爱柔和,他亲切地看看地里的庄稼。这块是花生,碧绿的长圆叶儿郁郁葱葱,一看就是使足了劲儿地伸展,长势喜人。那块是棉花,棉桃鼓鼓溜溜的,像是随时把肚皮撑破,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吐絮了,露出纵横交错的一口白牙。还有玉米,像一杆杆标枪,身飘玉带,腰插短枪,还有大豆,一嘟噜一嘟噜的豆角饱满旺盛……都是好庄稼啊,老汉脸上不自觉得带了满意自豪的笑容,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走南闯北的跑过不少地方,要论土地的肥沃,哪儿也比不上家乡,种什么长什么,没有高坡下陇,都是平平展展的大平原,青翠碧绿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天际。只要人勤快,年年都有好收成。
   老汉一边走一边看,清一色大块的玉米田,偶尔有小块的花生地和棉花地。好多老朋友都不见喽,什么时候开始人们不再种高粱了?也不再种谷子了?还有各种蔬菜呢?以前可不这样的,每家的地里,除了种麦子玉米外,还要种上几陇谷子,碾成小米够一年喝粥的,再种几畦菜,茄子、大蒜、葱、西红柿、黄瓜、西葫芦、瓠子、韭菜、茴香、丝瓜、豆角、土豆、白菜,应有尽有。高粱根本不用刻意留出地来,在地的两头两尾边边梗梗,撒下籽就能长,旱涝保收。小甜瓜、冬瓜、北瓜等也不用占地方,在玉米地的间隙里匍匐在地上照样生长得旺盛。还有豇豆红豆绿豆,每到秋天就会捧出累累的果实。每一家的地就像一个小型的农业展览会,包罗万象,丰富多姿。农民怀着极大的热情,把心血汗水都倾注在这片热土上,就像诗人把火热的激情喷洒在白纸上。而土地也把最丰硕的成果奉献给人们。不知不觉,现在好多农作物都消失了,人们再也不是在土地上作诗了,种这些庄稼能吃能喝,可是不能当钱花,费时费力,人们都外出打工挣钱去了,只会种些方便管理的又卖钱多的作物了。老汉自言自语地说:“唉,什么农民,什么都不种了,叫什么农民?再过些时日,眼巴前儿这些都没了也说不准哪。”
   来到自家的地头,老汉停住了脚步,看到棵棵玉米挺拔健壮,他用手摸摸这棵,拍拍那棵,又弯腰拔几棵杂草。虫声唧唧,露水缓慢地滑落,滴答滴答的响声此起彼伏。凉丝丝的风吹过来,玉米长长的叶子发出“赫拉赫拉”的声响。福祥老汉感到脸上凉爽惬意,脚也有些累了,找了块砖头,在道边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烟还没抽一半,就听见有人叫他:“哥——哎!哥——!福祥大哥!”从路头慌慌张张地骑过来个自行车,到了跟前一看,原来是本家的一个堂兄弟福林。福祥老汉把烟掐了,白了他一眼说:“都什么岁数了,还跟火上房似的!”福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哎,你不知道,出大事儿啦!小峰媳妇,嗨!他妈的被人家网跑啦!”“啊?怎么回事儿?”
   老哥儿俩急急地走着,福林边走边骂骂咧咧,福祥老汉才把事弄清楚了。
   小峰是福林的儿子,老实巴交的庄稼小伙子,娶了个媳妇是本村的叫玲玲,模样俊秀,爱说笑,风风火火的一个女子。结婚后一年生了个女儿,一家人和和睦睦很美满。小峰除了农忙时在家其他的时间都在外打工挣钱,转眼女儿三岁了,玲玲在家无所事事,就在村儿里开了一个衣裳店,当起了小老板,买了台电脑,不忙的时候就上个网聊个天儿。半年不到,网恋了,常借进货的时机偷偷地去会网友。“没有不透风的墙”,终于有一次露馅儿了,小峰和她大吵了一顿,差点儿把电脑砸了。村儿里已经有大姑娘小媳妇跟着网友跑的先例了,小峰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寸步不离,玲玲仿佛理亏,不声不响地老实了一阵子。家庭渐渐趋于平静后,小峰又出去打工了,谁知他前脚刚走,玲玲紧跟着就失踪了,一起失踪的还有家里的存折。去她娘家找人,娘家人也一头雾水不知所踪。一家子人又气又恼,大人吼孩子哭,乱成了一锅粥。这时有人跑过来送信,说在车站看见玲玲背着一只大提包上了去县城的车,家里人断定她是跟着网友跑了。车子开走了有一个小时了,要是去追兴许还得及,所以福林才慌慌张张的找到福祥老汉,把家里的一些琐事托付与他,他们联合了本族五六个壮小伙子去县城追玲玲了。
   福祥老汉送走了闹嚷嚷的一行人,又帮着小峰妈哄孩子,把大人孩子安抚得好了些,老汉才起身往家走。
   太阳倒是升起来了,并没有下雨,却是个白晃晃的鬼样子,一点热度也没有。老汉背过手去,慢慢地踱着步子,这世道他越来越闹不懂了,不愁吃不愁穿的,可偏偏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非愿意东跑西颠,人心咋就这么慌呢?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这天地还和年轻的时候一样,没有长一尺也没有低一寸,但是许多的世事都不一样了。老喽!福祥老汉不由得感慨万千。
   老伴儿看见他回来了,嘴里唠叨着,把热好的饭菜端了出来,老汉开始吃饭。小孙子拿着一穗红通通的高粱,兴奋地跑过来说:“爷爷你看!红色的大花,是红色的大花!比森宝家的花大多啦!”“把你个小兔崽子!高粱都不认识,还大花呢,你还大朵呢!”老汉笑骂着说,回头问老伴儿,“哎,我说,这是哪儿的高粱?长得这么好。”老伴儿接口说:“这是咱家墙外菜园子里长的啊,有几粒陈高粱籽儿我就随手撒在豆角架边上了,不成想长得这么好。你光知道吃菜不晓得摘菜,这么几棵大高粱都没看到。”
   “高粱可是好东西啊,旱地涝地都能长。能当粮食,也能喂牲口。可这会儿,谁种呢?”老汉看着高粱穗儿不由得叹息说。
   “高粱穗儿脱了粒能做笤帚,炊帚,高粱秫秸还能缀篦帘儿,浑身上下都是宝。现在再找这个怕是难了。”老伴儿也跟着惋惜,福祥老汉不再言语了,默不作声地吃饭。
   儿子从屋里出来,边走边说:“爸,今年咱家少买些煤炭吧,等天大冷了,你和我妈去城里,那儿有地暖。省得在家伺候炉子了。”
   “哼,放着大房子不住,去你们那鸽子笼?哪里就冷死了?”老汉给了儿子一记白眼,他对城市有着明显的抵触,当初儿子买了房后,他就不高兴了好一阵子,觉得这个儿子白养了,还没在手心里捂热乎,就要飞了。幸亏儿媳妇也是本乡本土的姑娘,一家三口只要休假就回来住一两天,他心里才慢慢舒缓了些。但让他去城里居住,那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
   儿媳妇也出来了,看老汉阴着脸,就笑着说:“爸,他就那么一说,您要不想去没关系,多多地买些煤炭,放了寒假我和琪琪要回来常住。让他自己在那儿住吧,没人给他做饭,饿瘦了活该!就当减肥了。”
   “那可不行!他又不胖。”老汉还没说话,老伴儿就急着护起儿子来了,惹得儿媳妇呵呵笑个不停,打趣说:“妈!你不要太偏心哦。要不先给他过过称,等回来看看是重了还是轻了?”
   儿子刚要分辨,手机响了,他到院子里接电话。
   总算把饭吃完了,一家子在这儿嗑嘴磨牙,嬉笑不断,福祥老汉脸上也有了笑容,心情轻快了许多。
   “爸!爸!我妹妹和妹夫,素琴两口子,明天就回来了!”儿子手里扬起手机,欢喜地冲屋里喊。
   “太好了!姑姑回来了,我又有新玩具啦!”小孙子欢呼起来。
   福祥老汉笑意更浓,急忙问:“什么时候到?明天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而且这一次,他们回来了就不走了!”儿子走了进来。
   “啊?真的吗?”老伴儿也激动起来。
   “真的。爸,妈,素琴说了,她和妹夫这次回来,带回来了他们新研制的冬小麦新品种。他们已经和村支书说好了,把村里的闲散地全部承包下来,准备在村里推广新型农作物,还要根据土质特点,种苗圃,种杂粮,把学到的知识都用在土地上!”
   “好,好,好姑娘,好小子!”福祥老汉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笑开了花,“让他们干吧,我还能帮忙呢,我有的是力气!就说嘛,咱农民哪能不爱土地呢?”
   老汉走出门,来到街上,朝大路的尽头望去,目光热切,像是在迎接谁。他仿佛看到了女儿女婿正兴高采烈地走来。他深深地呼吸,胸口鼓胀着无穷的力量。
   阳光照在浓密的绿叶上,竟是个红亮亮的太阳,金光四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飞在枝头,来回跳动着。阳光照在老汉身上,暖洋洋的,老汉眯起眼睛向枝头看去,看见了碎金似的光芒,他点点头,说了声:“好哇,是个艳阳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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