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假奇遇记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4-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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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办公室里,罗天刚伏在桌子上划一个大社员登记表。这不是上面下达的表册,上面没有这一单,是罗天刚自创的。书记没有看错他,果然有些想象力。何谓大社员,是
一、
办公室里,罗天刚伏在桌子上划一个大社员登记表。这不是上面下达的表册,上面没有这一单,是罗天刚自创的。书记没有看错他,果然有些想象力。何谓大社员,是领导认为不好管理喜欢顶牛的人。表上项目列队别、姓名、年龄、事由、月日、次第、解决与否等。这样一来,便于心中有数有效遏制出成效。这时办公室主任走出门上厕所,书记从外面端着一杯茶进来。
罗天刚放下笔抬起头微笑打招呼说书记来了。
书记有备而来,说今天不研究工作就简单问你一个问题一句话,你讲对象了没有?
罗天刚实实事求是说,没来公社之前,在队里有人做媒谈过,没有成功,女方开价(彩礼)太高。罗天刚家里正准备再托人讲陶作家的独女。那女子细皮白肉,不胖不瘦却又饱满,增加一份减少一份都会失色。鼻子下方,两边有几粒祛斑,更加神韵。陶作家含含糊糊不说同意不同意,大概想讲一个吃国家粮的吧,罗天刚差那么一点子事卡壳。正在这个当儿,书记慧眼识珠把罗天刚提到公社来了。好运来了,该轮到男方摆谱了,停了下来没有下文。
书记说没有谈就好。没有,我来给你介绍一个。
罗天刚遇见明主热血沸腾感激得不得了。先是书记提拔,现在又是书记做媒。书记,罗天刚的福星也。他从座位上一下蹦了起来,赶快要谢恩叩头。
书记说你这是来的哪一曲,不必不必,我们不兴这个,只要你努力工作、坚定不移跟党走就行了。又说,你想要个什么条件的。
罗天刚激动得说不出其他话来,连连这样说:“书记做主书记做主,书记做主就是。”
“那好,我给你介绍的这个,今年就可以结婚。她先你一年多到公社来。她有两年,你还没有一年……”
罗天刚忽然一惊,公社只有妇女主任,两个电影放映员是女的,不会是她啵?
“这就是你打着灯笼难找难追大名鼎鼎嘴有一张手有一双色艺双佳的公社妇女主任二十五岁的徐滋华同志!”书记一句话讲了一长串,听到罗天刚耳里,如雷轰顶;又字字如子弹,射击心灵。
“啊……”果然讲的是她,罗天刚一下冷了半截腰。好像一块烧红的铁一下丢到冰水里,喜气洋洋的脸色一下变成了一具僵尸面容。半天缓过劲来:“书记呀,她她……地位比我高,不不,不好高……攀……”
“这么美满的婚姻哪里得有,她哪一点配你不上……相貌?思想觉悟?”
“不,不,不是这个意,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罗天刚你,你不要狗子坐轿不受抬举,给你三天时间再答复。三天一过,那就怪不得了!”书记手一甩,走了。
办公室主任进来,看见罗天刚面色不对,就说:“哪里不好?”
“可能早晨……早晨吃的粉有问题,肚子痛。”
“今天不忙,你就去弄点药,休息休息……”
“好……”罗天刚起身离开,四肢无力,漫无目的,愁眉不展来到沅水大堤上。走了一段,干脆躺在堤坡草丛中想心事。
书记要他答复的问题很为难。一个月前,他到县城去开三级干部会议,吃中饭出来,碰到了一个老同学。这个老同学在八河公社,也是公社干部。他悄悄对罗天刚说:你们的书记是这里调过去的,在八河办了不少女人,有一个还是公社干部,未婚女青年。他怕出问题,把这个未婚女青年介绍给新来的公社干部。到你们那里有不有这个情况?千万别被你碰着了,你要提防。
谢谢你,我不是猪,我会提防,不得让人给我戴绿帽子的。哪知道,防不胜防,如今就要掉到窟窿里。实际上,老同学不提醒他,他也发现看出端倪,知道公社书记和徐滋华主任有一腿。
公社书记是一些女人心中的白马王子,面皮白净,身材高大,魅力四射,口才一流。作报告人人爱听,天生一个演说家。女人把持不住,一拍即合就能有之。暗中的桃色新闻还传说和两个电影放映员有染,在下面也有钩搅。他罗天刚是新来的,听到这些一笑置之,管得宽也管不到顶头上司头上去,管住自己就是了。也不传播这些小道消息。
原班人马内部,书记没有关键的对立面,没有人在上级面前歪嘴巴,没有一个苦主上诉。上面不会为一点点微乎其微的风言风语来调查。好像《平原游击队》老头敲梆子:平安无事啰。作风问题,无人追究,问题就小;有人追究,可以很大。书记跟上面很紧,或许就把他的风流韵事当成生活小节了。现在书记要把徐滋华当成处理品甩给他,让他堵窟窿,他没有想到移花接木出现在他身上。不想就范,这象什么话嘛。如果他不知道徐滋华失足,倒是很不错的,举双手赞成。而恰恰是他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了。不去告发是一回事,接纳为妻是另外一回事。反映书记作风不检点,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处理这类事的是组织。谁是组织,一把手就代表组织。他去说是一面之词;书记去说就有组织效应了。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为尊者隐,不能反咬恩人,那样就是人又得罪鬼又撩发,得掂量掂量。
罗天刚现在要的不是和书记决裂,要的是和书记保持良好的个人关系,好顺利转正,早日转正,缩短转正时间。书记这时如同是一个捉蛇人捉住了他这条蛇的七寸。不依书记的,毫无疑问走人,主动权在书记手里。只要书记一句话,此人不适合做公社干部,那么才走上的仕途将画上句号,此前作出的一切努力泡汤,几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既然这样就答应书记的,罗天刚也答应不得。男人的尊严无存,那是多大耻辱,不管是书记非书记,都不能给戴上绿帽子,自己还算是个男子汉吗?说出去老婆是个“公共汽车”,何以面对?
接受不行,拒绝也不行,如果罗天刚不是在公社书记手下,好拒绝得很。问题恰恰他是公社书记提拔的,书记于他有恩,他是他手下的一粒棋子,就不好拒绝了。
罗天刚在堤上一躺了一个多小时,脑壳里还在打架。太阳照得他头脑更加昏沉,他起身回去。
没有办法还是没有办法,不能泄露“军事机密”,找不到一个智多星请教高明。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到了子夜,还在辗转反侧,瞌睡虫儿还没有来,平时不知失眠为何物,这晚心里老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睁开擂钵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暗骂自己是蠢棒,是猪。在队里劳动,哪里有这个烦恼;是自己想当官想得走火入魔了,才有这个苦果。明天,明天,啊,后天后天,我将如何……啊,我的瞌睡来了……祖宗祖宗,你们要托梦给我一个办法……不然,丢先人的脸呢……忧烦中终于睡过去了,往事象一幕幕电影在梦中翻腾激荡……
二、
罗天刚初中毕业于文化革命,没有继续读书,读的是社会这部活书。本来没有想当不当官的问题,当官的想法是来自社会地传染。
他出生农家,历代面朝黄土背朝天,插田盘土不是问题。城里人也要下放,反有得天独厚的感觉。如果没有其他行业对人吸引,他会快快活活把一个农村人做下去。别无选择嘛。如果农活行里没有年年跳龙门的人,他不会眼热不会动心。如果都按宣传的那样,老老实实扎根农村,也不会有其他思想萌芽。问题恰恰是同一个大队的文化不如他的,出去一个又一个,拿工资干松活事情去了。当兵,招工,活生生的拔根教育击垮了假惺惺的扎根教育。差的也当了大队代销店的代销员或者抽调到到供销社制作九二0(类似膨胀剂)去了,有的当了大队会计。他受到传染,思想天平慢慢倾斜,心里的平衡打乱了。他这个壮劳力一年干下来也剩不了几个钱,没有谁是上了铜板册的,你们去得我也去得,那就怪不得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他也受到口是心非地传染。一个在公社登台信誓旦旦表决心铁心务农的赵姓知识青年,革命化、工农化得不得了,滚一身泥水炼一颗红心的口号尤在耳边,没有半年,就钻钻挤挤到烟厂当新工人去了。讲的话是打的屁吗?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那是老人家语录,是报纸宣传。宣传、提倡是一回事,真真切切的认识是另外一回事。热不热爱、长不长期、扎不扎根,鬼才晓得。人哪,虚伪着呢。
他也受到沽名钓誉的传染。那时候市里县里头头一窝蜂搞什么跟班田,见他妈屄的鬼,挂羊头卖狗肉,谁也没有扎扎实实干过一天,只是各自在看好的田里插了一块有他们名字的牌子,就变成了他们学习李劳模的跟班田。太厚颜无耻了。既然那么高度重视,那么热爱,你就应该具体操作,你不搞怎么叫做你的跟班田。然而这些口头革命派很吃香。
他还受到本土农村人的不良传染。一句话说:天干不去,水汶不去,到月只拿工资。就佩服这些旱涝保收的国家职工、国家干部。上苍把他们降生到这里没有办法,要是有条件脱离,只怕也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另寻出路出去工作了。中老年岁月不饶人没有优势就在田间转着,年轻的巴望着,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负责人的子女是要告别广阔天地去城市的。都是这么虚伪、这么假。
他在乡下和人不那么说到一个点子上。他们没有文化,不会和你谈什么国际国内大好形势,不会和你谈他们从来没有接触的文学、体育,不会和你谈什么不久看过的电影《红雨》、《创业》、《青松岭》、《欢腾的小凉河》……也不会和你谈什么风靡一时的雷锋、王杰、欧阳海、麦贤得、珍宝岛英雄孙玉国……他们谈的多的是看得见的实惠,爱谈吃,爱谈喝,爱谈……哪个屋里油水活翻,哪个嫁女有好多好多抬货,哪个娶媳妇开销小而娶进来的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乖妹儿……尤其对某人出去当了什么官了,得到什么什么好处了,啧啧连声,佩服有加。没有一个说我当一个插田的是多么自豪多么光荣啊。
那些媒体呢,好像也是为官而存在的。那年上水利工地修黄羊河,天天干事的是民工;偶尔干事的是县委书记,恰恰是干事最少的县委书记,在中央新闻纪录片《大批促大干,江源换新天》最出风头。县委书记为了上镜头,拿了一把锄头,咬起牙根挖了几下,挖落一大块土,拍摄成了一个长镜头。新闻纪录片拿到全国放着,一分钟的工夫,几百天、几年的展示。民工天天挖天天跳,谁也不给展示。这个社会是不是太虚假了。
当官能得很多好处,我何不弄个官当呢?不当官干死了都是白干的,当官就什么都不同,两下子就有人来给你贴上光环。小罗就在这个氛围里,在这个话语背景下,和队里的社员一起搞工夫的同时想着伺机而动,期待有一天走出“彼得堡”,脱胎换骨当个官。农民说的那些话虽然低俗,不是报纸广播里的高调,却是大实话。他给自己树一个志向,要么出去,要么就在本地当个官儿,当个甩手掌柜。主攻方向主要动作,要在插田盘土之外。
你别误会小罗是个奈工夫不何、拈轻怕重的人。如果我们能真正做到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来工作安排,因人而异,用最适合的事情进行对接,他还真是个作田把式的接班人。两年劳动,快能拿下全套农活,力气更不在话下,不数一也能数二数三。问题是一向自视勤劳勇敢的民族多了一些惰性。很多可以做大力士的,偏要有劳不舍图松活,过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无所事事的办公生活,蓄起一身好膘。我们的机制又成就这种生存环境。瘦骨嶙峋不适合重体力劳动的,却要天天压肩膀头儿。坐的菩萨坐一世,站的菩萨站一世。这是前世修来还是其他什么,说不清楚。小罗就有了有朝一日时来运转的想法,把泥腿子变成白腿子。凭什么内才外才概不输人,不能做一个人上人呢?一个作战计划油然而生,坐一把公社的交椅或者出去。他要争取机会、创造机会。
说机会,机会就来了。这年征兵,招兵的看起了这个有文化有力气的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的小伙子,哪知道一检验,爱莫能助,肝大了。他抱着一搏心情对招兵地说:”我整个人都大,肝哪能不大呢。还是让我去吧,我能为部队争光。“
白争的,招兵的负责人摇摇头:”等你治好了再说吧!“差那么一点运气,没有去成,继续修理地球。
既然出去前景渺茫,就着眼交椅。他开始玩虚的,首先从阶级斗争入手,打队里一个没有破坏能力的地主的主意,表现积极。地主哪天出工迟了一步,哪天因病请了假,用本子记下来。轮到大队开展革命大批判,他登台发言,夸大事实,把因病说成装病,把偶尔说成时常,把无意说成有意,把体力不足说成故意消极怠工,破坏农业学大寨,上纲上线。批林批孔都批林彪这句话: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干起事来又按林彪的这句话做。都是这样,别怪我也捕风捉影说假话。结果无人对他说不,还说他阶级斗争觉悟高。后来终于染红自己的顶子。
队里要安排一个人早晨打鸡鸭,没有人干,都怕得罪人;他挺身而出揭榜,每天早晨谁家的鸡下田吃谷,就严惩不贷开打,三个早工管了下来。生产队表扬,大队表扬,重新组建队委会,出任民兵排长。
学大寨他精心选择了一块肥田树了一块牌子:向李劳模学习跟班田,稻稻麦三收,在多用工多用肥料吃小灶的情况下,获得亩产一千八,四舍五入上报两千斤,成为公社表扬的十大先进之一,马上提为大队民兵营副营长(一般是没有副职的,因奖励多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