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不开你

一
　　 终于把活泼得一刻也闲不住的女儿哄睡了，苏亦菲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的门，走到客厅。她想看一会儿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的，却不知道想看什么。此时，她的思绪早已出轨。
　　 那个影子又飘飘忽忽地在她左右绕来绕去的，怎么也赶不走。苏亦菲不觉有点懊恼，心里责怪自己：怎么？她可是杀害你妈妈的仇人啊！你还想她了不是？一个声音马上附和：嗯，对，那个女人就是杀害你妈的仇人，你不能想她，只能恨她！一个声音马上又出来反击：苏亦菲，她是你喊了三十年的妈，不是那个女人好不好？最后，苏亦菲把两种声音都摁下去，从中间提取了一种适合自己感情的叫法：她。
　　 她是谁呢？就是她，已经在她的心里入骨入肺了！是她，使自己失去了妈妈，又是她，给了自己三十年母爱，这就是她。
　　 苏亦菲又拿起手机，像往常一样，身不由己地拨动那个熟悉的号码，但她很快像往常一样，拨到一半数字时就放弃了。
　　 给她打电话做什么？拨通后，又该怎么叫她？又该说些什么？是不是该问问她住在哪里？
　　 是啊，她会住在哪里呢？父亲苏凯去世后，她把跟父亲共同的房子也卖了，把存款悉数给了自己和弟弟，她到底去了哪里，不得而知。
　　 对她的牵念就像无数个看不见的爪子，时不时地抓抓苏亦菲的心，使得她每每闲下来就心神不定的。
　　 父亲苏凯健在那会儿，苏亦菲的家庭堪称完美的典范。父亲苏凯严厉，母亲王珂温婉慈祥，苏亦菲和弟弟苏果优秀出众。那时，苏亦菲和弟弟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父亲虽然严厉了点，可是母亲却处处宠着自己和弟弟。
　　 因为父亲的病，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打乱了，不但曾经的幸福美好没有了，而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那天，因患食管癌已经病入膏肓的父亲把苏亦菲和弟弟叫到床前，数次欲言又止。坐在旁边的母亲王珂的脸色极为不自然，但她的眼神却是坚定的，那坚定的目光鼓励着父亲苏凯终于把一个在苏亦菲看来是惊天秘密的故事讲出来了，就是这个故事颠覆得苏亦菲和弟弟至今找不到回家的路。
　　 二
　　 三十年前，三十岁的苏凯在一家模具厂当技工。那年夏天，厂里分来一批中专生。来报到的那天，苏凯一眼就从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中看出一个女孩与众不同。
　　 只见那个女孩用一条白底碎花手绢把那一头浓密乌发束成了一条马尾巴。别的女孩为了分工或者跟哪个师傅的事唧唧吵吵时，她却总是在一边微笑。好像，一切都没必要跟人争抢似的。
　　 最后，女孩被分给苏凯做徒弟了。
　　 女孩与众不同的地方还在于她的和谐。怎么说呢？就是内在的那种气质跟外在的美浑然一体，给人的感觉是无论是从内到外，还是从外到内都是一个整体的美。
　　 说实话，苏凯外形上实在没有多少出众的地方。个子偏矮，其貌不扬。
　　 可是世界上的很多事，就是那么说不清、道不明。譬如，男女之间的感情。总是那么不需要理由，如果，你非要分出个子午卯酉的话，那么你就是把牛角钻到天边，你也看不明白。
　　 比如咱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其貌不扬的苏凯就是跟青春可人的王珂走到一块儿了。虽然此时苏凯已经三十岁，王珂才刚刚二十岁。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是前文讲的，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理由可讲的，尤其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很快，他们的事传到了苏亦菲的母亲马小兰的耳朵里了。马小兰这个人，天性要强，却时时处处总是低人一筹。譬如，她曾渴望嫁个相貌堂堂，温文尔雅的白马王子，最后却因为自己长相太一般，只能嫁给了跟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相去甚远的苏凯。虽然苏凯并不是她所期望的坐办公室的“有才人”，但好歹也是个手持中专文凭的技工。这对她这个中学都没有读完，一直在打零工的女孩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马小兰嫁给苏凯后，三年之内就连着给苏凯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用最快的时间把生孩子的事搞定。
　　 整天光知道围着孩子转的马小兰一听到苏凯外遇的事，“噗”的一股火就从心底冒出来了，她几乎没有停一刻钟，就跑到厂里去找王珂。她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话骂她，骂苏凯，她到厂办公室里对着领导哭诉苏凯是陈世美。
　　 苏凯对她的举动越发反感得不得了，干脆连家也不回了，径自住到了宿舍，甚至明明白白地向她表达了有离婚的打算。
　　 但是，王珂这边却不行了。王珂经过马小兰的一闹，她反而清醒了，她劝苏凯回家。她说要是苏凯真的跟马小兰离婚并娶了她，她会愧疚一辈子，而且苏凯又将怎么面对两个孩子呢？
　　 这些是她最后对苏凯说的话，第二天，当苏凯去她宿舍找她时，发现她已经走了。只有桌子上的那张还带着她手的余温的纸条还在。
　　 “师傅，回家吧，感情本没有对和错，但一个人活在世上做事最起码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负起自己应尽的责任。好好对那个家尽义务，好好养育两个孩子成人。”
　　 苏凯傻傻地在她的宿舍坐了半天，最后，他觉得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觉悟，真是难为她了。他决定回家，请求马小兰的原谅。
　　 然而，家里迎接他的境况竟然像一记闷棍，狠狠地打在他的头上，一下使他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那个一向趾高气扬，从不肯认输的女人马小兰竟然高高地挂在从屋顶上垂下来的绳套里。下面是她踢翻的凳子，两个孩子正“妈妈，妈妈“地哭喊着。
　　 他慌里慌张地，嘴里边乱七八糟地说着“啊？马小兰，你怎么了？你这是干啥呢？你可别吓唬我啊！”，边用最快的速度把马小兰抱了从绳套里摘下来。
　　 马小兰的事办完后，苏凯就像一下子老去十岁，整天胡子拉碴的，一方面又当爹又当妈的，一方面还要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谴责，尤其是来自马小兰的娘家的亲属们的谴责。那段日子，他无数次想到像马小兰一样用一根绳子追随马小兰而去。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时，王珂来了。
　　 王珂说：“抬起你的头，挺起你的胸，为了这两个孩子好好活着。从今天起，我要做这两个孩子的妈妈。”
　　 放下行李的王珂就动手收拾了起来。屋里屋外收拾停当，把一大堆衣服洗完，亲手做出可口的饭菜喂苏亦菲姐弟吃饱。这个家又像个家了。
　　 这一年，苏亦菲三岁，弟弟苏果一岁。
　　 为了避开周围人那责问、诧异的目光，他们决定搬家。很快，王珂跟苏凯搬家了。
　　 三
　　 从父亲那天的叙述中，终于解开了埋在苏亦菲心头多年的秘密。
　　 小时候，每当别的同学说趁着假日回老家或者回姥姥家时，苏亦菲和苏果就很是羡慕，止不住地回家问父母，为啥从不带自己回老家或者姥姥家？父亲苏凯总是黑着一张脸，甩出一句：小孩子家哪来那么多话！他们又把脸转向母亲王珂。只见母亲总是神色极不自然的样子，甚至还有点微微的红。然后，嗫嚅着说：“太远，回不去……”
　　 小时候，苏亦菲还信以为真，慢慢地随着年龄的增长，各种疑问、猜测开始在苏亦菲心中滋长。“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爸妈到底隐藏着什么不能示人的秘密？”
　　 那天，父亲讲到半中间，就示意母亲取出一大叠苏亦菲和弟弟苏果的照片让他们看。说每年都要为他们姐弟拍几次照片寄到他们的姥姥家。让姥姥家里人对他们姐弟的成长放心。
　　 现在的母亲不是亲生的？打死苏亦菲也不信！弟弟跟她一个口吻，说如果要说父亲不是亲生的还情有可原，如果说母亲不是亲生的，那真是在讲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是啊！这个母亲怎么可能不是亲妈！
　　 那一年，苏亦菲一家刚搬到一个新地方。生活没有着落，父母整天为挣钱养家的事犯愁。那段日子，生活真是困窘。
　　 早饭的饭桌上常常只有粥和咸菜。当苏亦菲和弟弟嘟着嘴嫌饭太简单时，父亲苏凯那两束目光就像锥子一样反复在她和弟弟身上剜过来剜过去的。
　　 苏亦菲和弟弟就赶紧低下头吸溜着喝粥，再不敢看父亲，更不敢表示自己的不满了。
　　 吃过饭，苏亦菲和弟弟一起去上学。刚拐过一个弯，母亲就气喘吁吁地追来了。母亲边叫着“亦菲、果果，等一等。”边从衣兜里往外掏什么。东西终于被母亲掏出来了，是四个热乎乎的熟鸡蛋。
　　 母亲一手拿了两个分别往姐弟俩的手里塞，说：“快吃，趁热。”苏亦菲和弟弟立即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着他们吃得开心的样子，母亲的脸上总是显着一种特别的满足。
　　 吃完，母亲总是不忘叮嘱一句：“别告诉你爸。”
　　 姐弟俩总是配合地点点头。
　　 在苏亦菲的记忆中，这样的情景多了去了。总是在家里条件不宽裕时，母亲都要背着父亲给自己和弟弟格外地增加吃食。
　　 母亲的衣兜里，就像魔术师的小匣子，能变幻出不同的食物来。除鸡蛋外，有时还能变出苏亦菲爱吃的烤馒头，有时还能变出炸薯片，有时……总之，童年时，母亲的衣兜就是聚宝盆，总是有自己和弟弟想吃的好东西，当然有时也能变出自己向往已久的衣服或者玩具。
　　 那一年，学校里流行白色吊带裙。苏亦菲十分向往。晚饭时，苏亦菲刚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就觉得又有锥子在剜自己，吓得她根本就没敢抬头看父亲。
　　 母亲却说：“菲菲，既然你喜欢，妈想办法给你做。你专心操心学习，这事你就别管了。”
　　 几天后，苏亦菲果然穿到了她渴慕已久的白色吊带裙。那天，穿着那身吊带裙，她像个骄傲的公主，走在校园里，不时地引来一束束羡慕和欣赏的目光，连她一直有好感的、一向对她不冷不热的体育委员薛立也不时用目光追寻她，使得她好好地骄傲了一把。
　　 还有弟弟那次要的球鞋。弟弟没敢直接要，而是在饭桌上提起他的同学穿的耐克球鞋真棒。父亲假装没听见，没理他。母亲却接着他的话问他喜欢那种颜色的，等哪天去给他买一双。父亲把头扭向母亲，扯着嗓门说：“你就惯他们吧你，你要把他们惯到天上去啊你！你看看，你为了给小菲买那套裙子，熬了多少夜，就为了多赶制几条裤子，能多赚几个工钱，好凑够她的裙子钱。难道这次为了给你儿子买耐克球鞋还要再熬上好几夜不成？你看看你的眼睛，啊，布满血丝，你看看你的身子，摇摇晃晃的，若再为了你儿子的球鞋再几夜不睡觉的话，我看你的小命快休矣！”
　　 父亲连珠炮似的话语一下把苏亦菲和弟弟镇住了。是啊，苏亦菲从母亲手里接过那套自己渴望已久的裙子时，只是兴奋着，觉得自己的母亲真有办法，没有她办不到的事，没有求她不应的事，却没有想到钱的来源。
　　 那时，父亲和母亲刚刚筹钱盘下一个小饭店，还没有盈利，为了生活，母亲不得不每天早起晚睡地为一家制衣厂缝制裤子。每天，苏亦菲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母亲“咚咚咚”的转动缝纫机的声音。晚上，苏亦菲睡觉时，母亲还在挑灯夜战。
　　 现在，听父亲一说，她放眼观望母亲，发现母亲的眼睛里真的布满红血丝，发现母亲的身子真的好虚弱，走起路来打着晃。
　　 昔日，母亲那光洁的白皮肤已经黯然失色，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因生活不易而锤炼成的褐黄色。
　　 苏亦菲和弟弟不约而同地上前抱住了母亲，齐声说：“妈妈，我们不要这要那了，我们要你好好的，要你睡好觉，要你像从前一样漂亮。”
　　 现在，当“你妈不是你们的亲妈”这句话从父亲嘴里出来后，苏亦菲和弟弟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不会的！妈妈就是我们的亲妈！”
　　 四
　　 为了验证父亲那些话，苏亦菲坐上了回父亲和母亲老家的列车。
　　 现在的母亲就是亲妈，这个念头就像一个信仰，一个跟随了苏亦菲三十年的信仰。这个信仰一直是她幸福的基础，在她结婚前，这个信仰就是她幸福的全部。因为这个妈妈漂亮，能干，而且对自己和弟弟是百分之百的爱！
　　 曾经，男同学跟她开玩笑说：“苏亦菲，你看看你妈妈多漂亮啊！标准的美人一个，而你怎么就没有遗传你妈妈的基因呢？”
　　 女同学常常羡慕地说：“苏亦菲，你妈老好了，老开明了。几乎对你和你弟弟有求必应，对你们真是百分之百的爱！”
　　 在苏亦菲的心目中，母亲的爱就是百分之百的呀！她不觉反问女同学：“难道母亲的爱还有不纯的呀？”女同学就呲着牙扮着鬼脸说：“那当然了，你看看，咱们的同学，包括我在内，哪个不是他们妈的私有财产，总是不尊重自己子女的愿望，而是什么都得听凭她的安排，她们的爱不是百分之百的，那是有杂质的、自私的爱！”
　　 苏亦菲想想倒也是，在母亲这里，自己和弟弟从来没有被强制的感觉，总是被理解、被尊重，被浓浓的爱包围着。这种爱真的是不讲条件的，为了这种爱，母亲总是被动地接受着两个孩子的任何条件，硬是把种种不可能变做了可能。
　　 就在三年前，当弟弟露出想去日本留学的想法后，父亲又一如既往地拿眼剜他。弟弟知道这几乎是没影儿的事，就嘟哝了一句：“人家不就是说说嘛！又没说我要去……”
　　 “想出国留学？你去呀！自己筹学费去！真是异想天开！”
　　 然而，几个月后，母亲却把一张二十万元的银行卡拿给了苏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