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窈窕
作者: 寞儿
时间: 2014-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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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叫姚窕,家住铁箍井街上。 铁箍井街因一口古井而得名。古井又深又窄的,井壁上生满了青苔和一些老蕨,水质甜冽。不知怎么,它竟兀自座落在宽阔的十字街口
摘要:春天来了,变化最大的还是姚窕。冬天里笨重的衣服一减,把姑姑送给她过年的红色开司米毛衣一穿,姚窕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苗条得像杨柳。还有那经年黑瘦的脸,也变得红白粉润起来,往日里那枯燥如草的头发,也油光水滑的。姚窕自己也觉得事情有些奇妙,因为她觉得身体里隐隐约约有新东西在生长出来,因为她觉得心底里隐隐约约有希望在生长出来。
女孩叫姚窕,家住铁箍井街上。
铁箍井街因一口古井而得名。古井又深又窄的,井壁上生满了青苔和一些老蕨,水质甜冽。不知怎么,它竟兀自座落在宽阔的十字街口。顾名思义,这井沿肯定是被铁皮箍住了的。
十字街地形不平,西北高东南低的。顺井往东几百米是体育场,体育场对面是小学。沿井往北呢,是县城惟一的电影院,新华书店,百货商店。靠南是供电局。沿井往西是条青石板路,发着青幽的光,不宽,却也不挤。两边全是老电影里看到过的,南方街市上常见的木质商住两用店铺,多有上下两层。
这就是铁箍井街。姚窕就生在这样一条街上。
不过,现在它们大多数已经不是店铺了,而是用来住家了。偶有宽大些的,被公家征用作了饭店,包子,馒头都是有得卖的。如果是夏天,还会有冰绿豆,冰水,冰棒等东西卖。再有宽敞些的,是公家开的百货店,里面卖着一些布匹毛线热水瓶尼龙袜 鸡毛掸子针头线脑什么的。店堂里永远是阴凉晦暗的,泥巴地面也是高低不平,粗糙的木质柜台却总有一两处被买卖磨得亮亮的。卖的那些布,好看的少,除了蓝布就是灰布。不过也有好看的,有一种花卡叽布,黄色的底子上开满了金色的葵花,卖了有两三个夏天都卖不完似的。于是家庭条件稍好一点的,能有足够的时间盘算好,给家中女孩子扯上一块做上一条花裙子。这样整条街上到了夏天,一朵一朵的,全盛开着金色的向日葵。这些向日葵们随处奔跑,跳跃,呼喊,成了铁箍井街上独到的风景线,偶有异乡人经过这里,会笑咪咪地打量半天不舍得离开。如果他们正好带着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多半会扯住姆妈的手,胆大的,会耍赖说也要买上这样一条裙子才肯走;胆小的,会怯怯地一步三回头,恨不能生在这街上做别人女儿,于是被大人吼着:你看什么看,你又没得做街上人的命。吼得小可怜眼泪汪汪的,还来不及掉下来,就被扯着走了老远。
于是,那异乡的母女就像被风刮走了一样,铁箍井街上从此再也没了她们的身影。但是,姚窕们留在这里一天天长大。姚窕们的父母留在这里一天天老去。这条街存在的年头谁也说不清,总之是很老了,老得能闻得到时间的味道了。铁箍井街上的人们还以为这条街可以永永远远在那里呢,也是啊,没有了铁箍井街,他们能上哪活去呢?有谁能想得到呢,很多年以后,这样的一条街果真就没有了,只存在姚窕们和老街坊们的记忆里了。
铁箍井就是这样一条街,经年的岁月已经使木板吃透了烟火味,黑黢黢的。向南的那一排,此刻正好被阳光照着,门户上过年时贴上的春联,经过快一年的雨打风吹,残破斑驳得在阳光下有些萧条的暖意。有散淡得起床晚的,正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菜饭,就着咸香甜辣的萝卜干,蹲在墙根下呼呼地吃,把个僵冷的身子吃得热乎起来。让人打从身边走过,能嗅到一种家常的气息,清寒又富足。
这是一个深冬的上午,姚窕捧着一罐盐,路过铁箍井,看到刘芳、吴艳几个正在南边空地上跳橡皮筋,姚窕停下不走了,大眼睛里生出艳羡的光来。“小喜鹊,叫喳喳,解放军叔叔到我家,叔叔叔叔请坐下,悄悄和你说句话,我长大,要当兵,扛起枪,骑大马……”姚窕在心里和着她们念童谣。刘芳正在牵橡皮筋,给了姚窕一个白眼,“快走开,你这个腌脏鬼。”吴艳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别理她,快点,我们跳三级了。”
李红跳死了,等着吴艳救她。李红走到姚窕跟前,友好地问,“你家也要腌萝卜吗,买这么多盐。”
姚窕答,“是啊,年年腌这么多,吃得都要反胃了。”
吴艳喊李红,“快点,我救活你了”。李红同情地望望姚窕,又去跳皮筋了,余下姚窕巴巴地望着她们。姚窕觉得自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虽然现在没下雪。她抱着盐罐子缩在太阳底下,然而,这里四面来风,清鼻涕都冻出来了,手也有些僵冷,但是,她挪不动步子。什么时候,刘芳她们会让她也一块跳呢?
刘芳几个跳着起了争执,另一个女孩不肯跳了。三缺一。李红说,“让姚窕和我们一起跳吧?”刘芳看了看姚窕,“那就让她专门牵皮筋吧,我们三人轮着跳。姚窕你过来。”
姚窕就放下盐罐子跑过去了,姚窕的心里乐开了花。孩子们又快乐地唱开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姚窕——,你这个短命鬼,叫你去买盐又死这里贪歇了”,姆妈的叫骂一路传过来,李红低声说,“不好,姚窕,你姆妈来了,快跑”,姚窕嘴犟,“我偏不跑,看她把我撕了还是剁了。”
姚窕没有动,小脸却是吓白了。姆妈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站在她跟前,吡牙咧嘴地,骂,“家里一箩筐的萝卜等你抬来洗,你倒在这歇上了。”姚窕顶嘴,我又不喜欢吃萝卜干。姚窕的手冻坏了,不想浸冷水。那井水刚打上来那会不冰人,洗久了,就冰冷了,十个手指会肿得像红萝卜。姚窕的手就是在这个冬天洗衣裳冻坏了。晚上在被窝里又痒又疼的。“不吃萝卜干,你以为你是小姐命,可惜你没投生到那样的人家。”姆妈的声音粗野得让姚窕无地自容。她又顶了一句,“我又没想生在你家里。”这一顶让姆妈跳了起来,“啊,你这个小卖X的,还学会了顶嘴不是。看你嘴硬不硬”,就要抬手给耳刮子,在一边井上洗萝卜的李红姆妈看不过去,就说了,“金会计,细伢子都贪歇,你也别发这么大火好了。”
姆妈的手掌没有落下来,李红姆妈的话让她有些羞恼。井上洗萝卜的女人很多,今天天气好,大家都赶着晒萝卜呢。当着众人的面,她是不能打人了。
姆妈扬起在空中的手,充满了力度,李红姆妈一句话让它软了下来,顺势它就扭起了姚窕的耳朵,“走——”姆妈拖了姚窕就大步流星地走,姚窕踉跄得要摔跤。姚窕的泪水盈在奇大的眼眶里,路人都看着她们,她努力不让眼泪水掉下来。好不容易进了屋,姆妈顺势一推,姚窕跌在了厅堂里冰冷的泥地上,两腿间汩汩地,就有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姆妈说:“你这个短命鬼,今天的帐我给你记上了,以后一起算。你给老娘小心些。去,喊到你哥哥去洗萝卜。”正在厨房打钉子,准备迁电灯的爸爸走了出来,他心疼地拉起姚窕,对女人吼:“你看你这个人,姚窕都多大人了,你还这样不给面子。”
“我给她面子?谁来给我面子?你给吗?你给了我什么?”姆妈越发的失控了,她把箩筐里的萝卜踢翻了。
“无可救药。莫怕她。”爸爸摇摇头。扔下姚窕,依旧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姚窕进到厢房的尿桶边上,脱下了笨笨的夹裤,看看那粗白布做的短裤头,已经有了污渍,凑着昏暗的光线,姚窕看清了,那是血迹。可是姚窕不敢去找裤子换,等姆妈晓得了肯定是一番奚骂。姚窕拉完尿,照旧穿好了裤子。
盈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扑刷刷地,像雨线一样落在了裤子上。十二岁的姚窕,被短裤上的血迹吓坏了。
姚窕在家里最小,上头有两个哥哥,大哥哥姚强当兵去了,刚走了三天。姚强最疼她,姚强走了,姚窕很舍不得。姚强走的那天,姚窕早早地就到了县武装部,一路哭着追着汽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哥哥姚刚比姚窕大两岁,捣蛋得很,总是欺负她。姚刚正坐在房里用心削陀螺,姚窕喊,“姚刚,姆妈要我们去井上洗萝卜”,姚刚头也不抬,“要洗你去洗,没看到正在做事吗?”
姚窕没办法,找个小竹篮一篮篮来回提了,边提,边抽泣。这样磨蹭到中午才洗完。姆妈又是一顿好骂。姚窕被骂得不敢抬头,心想有这样的姆妈还不如死了妈好。
冬天的太阳收得快,等姚窕切完萝卜晾晒了没几久,又忙着往屋里收了。姚刚这天削好陀螺和几个半大小子到体育场疯玩了一下午。直到收萝卜时才出现,算是帮了姚窕的忙。
姚窕最怕过礼拜天,但这个礼拜天总算是捱过去了。
夜已深了,姚窕睡不着觉。已经有一两个钟头,她夹着双腿一动不敢动了。身子有个地方让她不舒服。她不敢开灯,拿起手电筒往被筒里照,她仔细看了看裤头,那上面的血印子大了很多,离得远些的已经变硬了,硌在身上很不舒服,还好,床单那里正好补了一块补丁,红色的,脏了也看不显眼。她拿起夹裤看,花夹裤也搞得很脏了。她有些发愁,血陆续地还在流。她想洗洗,就轻手轻脚地到了厨房,白天爸爸把电灯迁过了,黑暗中她找不到开关线。她摸索着去找灶台上的热水瓶,然而她惊醒了在灶脚下睡觉的猫咪小花,小花一下窜到了灶台上,热水瓶被它撞翻了。“碰”的一声,把姚窕吓了一颤。
“喵呜——”小花给烫伤了,痛苦地叫唤了一声,就不知去向。
姚窕回到床铺上,她给自己找了几张草纸垫着。
这一天,从早到晚,她都过得心惊肉跳的。睡也睡不实,恶梦连连的。明天等着自己的还不知是什么呢。
一大早,姆妈就扯起嗓子把姚窕喊了起来。
“短命鬼,快起床,不赶快弄饭你上课又要饿得去了。自己不做饭,等着别人家做,饿死活该。”
每天都这样,姚窕总是在睡梦中就被喊醒了,从姚窕八岁开始,这恶梦一样的日子就开始了。姚窕总是睡不够,上课总是打瞌睡。即便是这样,还是经常饿饭去上课。人家李红就不这样,李红姆妈总是在饭快要熟时才喊起女儿。姚窕跟李红说,做人连觉都睡不够,真是太没意思了。
姆妈在一个垦殖场上班,做会计,离家远,每天总是打仗一样急吼吼的,家里三个男性她是喊不动的,姚窕被使唤是理所当然了。
姆妈一进厨房就发现热水瓶渣铺了一灶。她心疼地打扫着,一边就把猫咪小花恶骂了一顿。“一个热水瓶,三、五块钱,打死你这只畜生也不够赔的。”
小花夜间被烫伤了,正蜷缩在灶脚柴火堆里,被主人一脚踹了出去,“死走,看到你就来气,人不争气,畜生也惹事。存心就是让老娘不好活了。”可怜的小花凄然地“喵呜”一声要躲起来,经过正在刷牙的姚窕身边时,姚窕忍不住蹲下身子摸了摸小花的伤处。
“还有闲功夫管那畜生,你赶紧进来给我烧火蒸馍馍,你爸和你哥哥那两个摊尸的,硬就是好得意思磨老子一个人,我金桂花是前世造多了孽,摊上你们这一屋子人。”姆妈边骂着,边就把面团揉好了,她一边麻利地揪着面团,一边又快速地把面团捏成了馒头状,放进了钢精锅夹层里,就等着上汽蒸了。
一直到姆妈匆匆地抓上四个大馒头往包里塞时,爸爸才懒洋洋地进厨房来,姆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好得意思”就顾自跑了。而姚窕吃完两个馒头也背起书包要走了,爸爸喊住她,“你不等哥哥了?”,“不等了,他老迟到。”
一出家门,看到李红爸爸正用自行车驮着李红去学校,李红手里还拿着两根油条。姚窕都记不得有多久没吃过油条了,她咽了一下口水。李红让姚窕一块上,姚窕说你先走吧,我来得及。然而姚窕几乎是夹着腿走去的,血还在流,她往那里垫了几张草纸,她忧心忡忡,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似的了。
姚窕上初一,和李红、刘芳、吴艳她们一个班。刘芳爸爸是食品公司书记,逢年过节,街坊们要买点猪肚猪心猪耳朵猪舌头的,少不了求他批条子,这样刘芳走在铁箍井街上,就像是大家的公主,街坊们老老少少都对她让着三分。可能是好东西吃得多的原因,刘芳长得比姚窕几个更高大,皮肤红润得像苹果一样。不像姚窕,黑瘦无光。老师也喜欢刘芳,让她当了文艺委员呢,其实刘芳的成绩没有姚窕好,但老师就是不正眼看姚窕。有时姚窕无端地会忧伤得不得了,她很担心老师知不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老师是世界上多了不起的人啊,如果连老师都不知道有姚窕,那姚窕活得真是没了意思。李红说,吴艳和刘芳玩得好,就是想要巴结刘芳。吴艳爸爸病死了,吴艳姆妈是个寡妇,长得很好看可惜就是娇滴滴的,一说话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她就在铁箍井街上的饮食店里卖包子。奇怪的是,吴艳家过得总像很有钱的样子,母女俩总是穿得漂漂亮亮的,比如说吧,那种金色向日葵的裙子,吴艳竟然有两条,一条连衣裙,一条短裙。要知道姚窕可是一条都没有啊。李红不让姚窕告诉别人,李红说,吴艳家有钱是因为吴艳姆妈跟刘芳爸爸偷偷地好,谁叫刘芳姆妈喜欢在下面公社当什么妇女主任不愿调回来呢。李红告诉姚窕这些时,姚窕羞得不得了,好像李红是在说她家的事一样。姚窕姆妈和爸爸关系不好,也是因为爸爸在外面有了相好,这在铁箍井街谁都知道。为这个伙伴们总是瞧不起她,街坊们看她的眼神也是怪怪的,甚至教姚窕的老师都不愿意到她家家访。姚窕真是自卑啊。姚窕想,这都怪铁箍井这个地方,如果她在其它地方,就不会碰到这样一些让人不开心的事了。姚窕姑姑在吉安,姚窕去过一次,那是一个好地方,街上有大梧桐树,树上有许多鸟,傍晚的时候鸟鸣起来就像在合唱。还有公园。最要紧的,是那里的人不用怪怪的眼神看她。什么时候,姚窕才能够生出一双翅膀逃离铁箍井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