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哥们
作者: 小花伞
时间: 2014-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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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狗狗,咬他!”七岁的淘淘指挥着他的狗,冲向离他五米远的“大鼻涕”。 刚才还煞有介事一连声喊着“让狗来我也不怕你”的“大鼻涕”,看到狗
摘要:两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一个父母离异,一个在奶奶家寄养,童言无忌间,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他们奶奶的恩怨纠葛也伴随其中。直至一个孩子回城读书,另一个孩子的奶奶意外离世,拆散了这一对铁哥们。
【一】
“狗狗,咬他!”七岁的淘淘指挥着他的狗,冲向离他五米远的“大鼻涕”。
刚才还煞有介事一连声喊着“让狗来我也不怕你”的“大鼻涕”,看到狗像小皮球一样滚向他,并且越来越近的时候,撒腿就跑。他跑得当然比狗儿快,一边跑一边用力吸着鼻涕,防止掉下来。“大鼻涕”拐过白菜地的墙角,就不见了。
每次淘淘和“大鼻涕”闹翻了脸,淘淘就放狗咬他。淘淘知道“大鼻涕”天不怕地不怕,就害怕狗。听奶奶说,“大鼻涕”三岁大的时候被邻居家一只挣脱绳子的大狼狗咬了,胳膊和腿上都流了很多血,还结了疤。从此,“大鼻涕”一看到狗就害怕,不管是大狗还是一把就能被他抱起来的小狗,他都不敢靠近。常常不用自己亲自出手,淘淘的狗就是他制胜的武器。只要淘淘说“狗狗,咬他!”“大鼻涕”再嘴硬也会撒丫子就跑。但有时候狗不在淘淘身边的时候,淘淘就会直接动用自己的利刃“手指盖”,去刷去挠“大鼻涕”的脸。这是奶奶教他的。奶奶告诉淘淘,屯子里谁家的王八羔子欺负他,就用自己的手指盖去挠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咱。其实有几次“大鼻涕”只是用小拳头捅了几下淘淘的小肚子,一点都不疼,像挠痒痒一样。但淘淘想起了奶奶的话,觉得是“大鼻涕”在欺负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开始反攻。“大鼻涕”的脸上就留下了一道道红杠杠。论实力,“大鼻涕”不是淘淘的对手。所以每次都是“大鼻涕”哇哇大哭着跑回家。
自然,下一场战争就是“大鼻涕”的奶奶和淘淘奶奶之间的唇枪舌战。她们骂人的话淘淘基本都能背下来。
“大鼻涕”的奶奶首先开骂:“老穷鬼,看看你家的孙子把我家‘大鼻涕’脸挠成啥样,猫啃了似的。”
淘淘奶奶立即回应:“你骂谁老穷鬼呀?你才老穷鬼,穷了这辈子,穷了下辈子!谁让你不管好自己家的孙子,活该!”
“有脸再别找我家‘大鼻涕’玩!”
“呸,我家淘淘才不稀罕跟你那成天淌鼻涕的孙子玩!”
……
两个奶奶骂累了,就坐在自家院外的石头上,歇一会儿。两人中间隔着一条三四米宽的小路,骂人时的眼睛眉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唾沫星子砰溅出来,在阳光下都能看到反光。这时候,“大鼻涕”一定站在奶奶身边,耀武扬威的样子,而淘淘躲在家门口的大柳树后面,和他的狗一起坐在树底下。
听一会儿骂词,还是那套,淘淘就觉得不新鲜了。他站起来,拍拍后屁股上的土,喊着,“狗狗,看蚂蚁去!”那只白色的小哈巴狗就像一个忠实的奴仆,先“滚”到了淘淘的脚前,毛茸茸的小尾巴像秋风里不停摇摆的狗尾巴草。“大鼻涕”听到淘淘说去看蚂蚁,就来了精神,正要跑过来,被奶奶一把拽住胳膊。
“不许去,你这完蛋孩子,忘了他怎么挠你的,刻了疮疤忘了疼!”
“大鼻涕”就眼巴巴地瞅着淘淘和他的狗消失,进了院里,鼻涕趁机溜了出来,拖得好长,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二】
按说,淘淘7岁了,早该上幼儿园了。可淘淘奶奶总说孙子还小,去城里的幼儿园遭罪,吃不饱不说,还没人接送,就把淘淘上学的事耽搁了。但秋天,淘淘是一定要走的,直接上一年级。这是淘淘爸爸妈妈跟奶奶商定好的。
淘淘从小到大都在奶奶家长大。爸爸妈妈都在城里上班,只在节假日回来看看淘淘,住一两天晚上,又匆匆离开。淘淘也不要跟着回去,他呆在奶奶身边已经习惯了。虽然爷爷长啥样,打他出生时就没看到,但是他有狗,还有“大鼻涕”陪他玩,他不寂寞。正好“大鼻涕”也不上幼儿园,是去了一天,就哭闹着跑回来,说啥也不去了。“大鼻涕”奶奶依着他,就再也不逼着孙子去那个地方了。“大鼻涕”平日里就跟奶奶相依为命,他也没有爷爷,他爸爸出门打工。淘淘也从没有看到过“大鼻涕”的妈妈。淘淘问过“大鼻涕”,问他妈妈去哪儿了。
“大鼻涕”一边使劲吸着鼻涕,一边得意洋洋地说:“去美国了,打工赚钱,回来给我买很多好吃的。”
“那美国在哪儿?”淘淘又羡慕又好奇。
“大鼻涕”用手往西边的山尖上一指,“在那座山后面,翻过去就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淘淘顺着“大鼻涕”手指的方向往西山看,只看到一片通红的云彩在山尖上飘呀飘。淘淘想,有一天一定要爬到西山看一看,看看美国到底啥样。
【三】
有一天,刚下过雨,淘淘的奶奶和“大鼻涕”的奶奶又吵起来了。
好像是为了水道沟的事。
奶奶把水道沟扒开,“大鼻涕”的奶奶就堵上,反反复复,两个人较量了好几个回合。当然嘴一直没闲着。但这次,她们说的话淘淘从来没听到过。
淘淘奶奶说:“老穷鬼,你就积点德吧,儿媳妇都跑了,也不想想为啥跑的?还嘚瑟!”
“大鼻涕”奶奶说:“那是她没福,不缺她吃,不缺她穿,还整天跟我家‘大鼻涕’他爸打仗,这样的媳妇我们养不起!”
“离婚就好啊?孩子没娘,等你也下去了,‘大鼻涕’咋办?”
“咋办?——”
淘淘和“大鼻涕”都在水边玩沙子堆城堡,正堆在兴头上,听到两个人不吵了,就抬头去看。看到“大鼻涕”的奶奶正在抹眼泪。本来,听到两个人今天的争吵,淘淘就很奇怪。以往两个人总是互不相让,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可今天两个人不像是骂仗,更像是聊天。而淘淘从来没看到过两个奶奶正骂着架,却又聊起了天。
“你妈妈跑了呀?”淘淘问“大鼻涕”。刚才大人的话淘淘一字不漏地都听到了。
“你瞎说!我妈没跑,她去美国了!”“大鼻涕”大声嚷起来,一脚踹倒了刚刚垒好的城堡,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向自己家里跑去。
“大鼻涕”奶奶看到“大鼻涕”哭着跑了,就去追。也忘了打架,忘了水道沟的事。
淘淘奶奶有些呆呆地站在水道沟边,浑浊的水流从扒开一半的水道沟里向下淌去,然后顺着水道沟又向东向西分成两股。一股流向淘淘家门前,一股流向“大鼻涕”家门前。
【四】
星期六那天,爸爸妈妈从城里回来了。妈妈给淘淘买了一大盒巧克力,说是补钙补脑,又补身体。淘淘剥了一块放进嘴里,吧嗒着,又抓了几块揣进兜里,喊着“狗狗,玩去!”就跑到院外去了。
妈妈在身后喊着:“淘淘,别走,呆在家里陪妈妈一会儿!”但淘淘一刻都没停留。在他心里,妈妈是城市里的人,离他很远。她来和不来,淘淘都不会想念。淘淘有奶奶,有狗,还有“大鼻涕”,淘淘觉得够了。
淘淘出了院门,看到“大鼻涕”一个人坐在院外的大石头上玩毛毛狗。淘淘爸爸开来的轿车就停在“大鼻涕”脚前一米远的地方。
“你爸爸妈妈又回来看你了?”“大鼻涕”也不抬头,只顾玩着手里的毛毛狗,说。
“恩!回来了!”淘淘答应着。
“你不跟你爸妈去城里?”
“我才不稀罕去!他们爱走就走!”
“那你也不想他们?”说这话时,“大鼻涕”抬起头,有些吃惊,但又有些艳羡地看着淘淘。
“我不想。我就喜欢这里,喜欢和你一起玩!”
“那你别走,啥时都别走,咱们永远在一起玩!”
“好!拉钩!”淘淘率先伸出了小指头。
“大鼻涕”接着把自己的小手指缠绕上去,两个人都用力弯着,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准变!”这桩盟誓便算是立下了。
其实,这样的游戏两个人玩过多次。那次打完仗和好之后,两个人坐在淘淘家的大柳树下就盟过誓,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仗了,把矛头一致对向村东头的“大老虎”。“大老虎”比他俩大一岁,读了小学一年级,淘淘和“大鼻涕”都受过他的欺负,他俩就绝定联手对付“大老虎”。而且淘淘还发誓再也不放狗咬“大鼻涕”了。可是,常常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两个人为了什么事又闹得脸红脖子粗,淘淘就忘了自己的誓言,又将军一样命令着狗,“咬他,咬他,狗,咬‘大鼻涕’!”
“大鼻涕”就一边跑一边气愤地骂淘淘,“你不是人,你说话不算话,你就是小狗!”
但这次发誓淘淘是很认真的。自从那次淘淘知道“大鼻涕”没有妈之后,淘淘就觉得要把“大鼻涕”当铁哥们。他不知道铁哥们都该做哪些事,只是从电视上听到一句话,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淘淘问过奶奶,那话是啥意思,奶奶说,就是有啥好事要让另一个人知道,有啥困难也要让另一个人知道。
淘淘就问奶奶:“那你跟‘大鼻涕’的奶奶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奶奶说:“我们俩,就是冤家。这老鬼,我可不会输给她!”
淘淘有些听不懂。但他知道,现在自己兜里有糖了,就是福,他要把这糖分给‘大鼻涕’吃,大概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吧!
淘淘把兜里的巧克力全掏了出来,让“大鼻涕”摊开掌心,他开始一人一块分着。各自分了三块之后,还剩下一块,不知怎么办好。
“大鼻涕”说,“给狗吃!”“大鼻涕”忘了狗曾几次三番撵过他。
“好,好主意!”淘淘答应着,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扔到狗爪子边。狗摇着小尾巴叼起糖,晃动着胖滚滚的身子隐没到大柳树后面了。八成它是把巧克力当成骨头了,害怕别的狗抢去。
淘淘和“大鼻涕”坐在石头上,比赛着吃糖,看谁吃得慢,剩的多。夕阳橘黄的光线照在院墙上,淘淘和“大鼻涕”的影子就落在地面上,两个人又开始比谁的影子长,谁的影子会跳舞。
等淘淘妈妈喊淘淘回家吃饭的时候,淘淘几乎和“大鼻涕”又争得面红耳赤了。淘淘说自己的影子长,“大鼻涕”说他的影子长。淘淘来气了,就喊“狗狗,咬“大鼻涕!”“大鼻涕”就从石头上蹦下来,嗖地一下蹿进自己家院里。狗追了一小段,发现追不上,就冲着“大鼻涕”家院前的路汪汪乱叫着。
【五】
过了夏天,淘淘就要回城里了。奶奶闲下来时就整理淘淘穿的衣服,玩过的玩具,整整齐齐装起来。
“还啥时回来,淘淘?”奶奶叠一阵衣服,就问淘淘一遍。
淘淘听得腻烦了,只说,“我不回城里,就跟奶奶在一起!”然后一溜烟又跑到院外了。
隔着院墙,淘淘看到“大鼻涕”正爬在自己家院里的梨树上摘梨。爬树是淘淘也喜欢做的事。他一边喊着‘大鼻涕’,我帮你摘梨,一边越过几米宽的小路,来到‘大鼻涕’家的院子里。攀着枝桠就爬上了树。狗着急,又上不去树,两只小爪子挠着树干,身体立起来,不停地汪汪汪叫着。
“大鼻涕”一听狗叫就害怕了,喊着,“淘淘,让你的狗别叫,否则不准你摘梨。”
淘淘就冲着狗喊着,“狗狗,别叫!”
狗就真的听懂了一样,摇着尾巴只是不停地抬起小脑袋往树上看,不敢再叫唤一声。
淘淘把摘下的梨运给“大鼻涕”,“大鼻涕”就将身子再往下蹿一点,把梨再递给树下的奶奶。装满一筐梨,“大鼻涕”的奶奶就把梨运到屋里。一筐梨很沉,“大鼻涕”的奶奶一个人抬很吃力,有好几次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眼看着树上的梨马上就要摘完了,“大鼻涕”的奶奶也在往屋里抬最后一筐梨的时候,正倚在树杈上歇息的淘淘忽然发现“大鼻涕”的奶奶走路不对劲了。她的脚步摇摇晃晃,勉强走了几步,突然扑通一声一头栽倒在院子里,一筐梨骨碌碌地撒了一地。淘淘叫着:“‘大鼻涕’,你奶奶摔倒了!”就哧溜一下几乎是滚下了树。“大鼻涕”也从树上滚了下来,大声叫着,“奶奶,奶奶……”就翻过院墙,连门都忘了走,扑到奶奶身边。狗也跟着不停地叫起来,似乎也在喊着什么。
淘淘看到“大鼻涕”的奶奶头上直冒血,就撒开腿往自己家里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奶奶,奶奶,你快来呀!”因为太着急,他被院门边的一根木棒绊倒了一跤,但淘淘顾不得了。他在前面喊奶奶快去,狗就紧跟在他后面不停地汪汪。
淘淘奶奶听到淘淘着火了似的喊叫,从屋里跑了出来,跟着淘淘来到了“大鼻涕”家。她看到“大鼻涕”奶奶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头上还不停地冒着血,也慌了神。几分钟后,左邻右舍听到了喊叫,都来帮忙,总算把“大鼻涕”奶奶送到了医院。
那天晚上,“大鼻涕”在淘淘家住。淘淘奶奶做好了饭,叫两个孩子吃,自己却坐在后门边,自言自语。淘淘模模糊糊听到奶奶在说:“老穷鬼,你可不能走在我前面。你要先走了,我可不饶你!”
【六】
秋天里,快到学校开学的日子了,淘淘爸爸妈妈来接他回城了。
那天,“大鼻涕”站在自己家院门口,呆呆地看着大人们把淘淘的东西一样样搬运到车上。他忘了吸鼻涕,那一串粉条又快滴到脚背上了。而自从那次摘梨事件后,淘淘就再也没看到“大鼻涕”的奶奶。听说,她被葬到了后山上,那片开满野菊花的山坡上。
过几天,“大鼻涕”的爸爸也把“大鼻涕”带到城里。“大鼻涕”的爸爸是工地开吊车的,是打工仔,工作的地方很不固定。但淘淘想,说不定他会和“大鼻涕”分到一个学校,一个班级,到那时他们还是铁哥们,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那种铁哥们吧!
淘淘上车的时候,奶奶在抹眼泪。淘淘就说:“我一放假就回来看你,说真的,奶奶!”奶奶就破涕为笑了。
“大鼻涕”还站在自家院门口,还是那副呆呆的表情。淘淘冲他喊:“咱们是铁哥们,‘大鼻涕’,我在城里的学校等你!”
车缓缓开走了,淘淘看到奶奶跟着车走了几步,就不走了,而“大鼻涕”却像睡醒了一样跟着车没命跑起来。狗跟在“大鼻涕”身后,也狂叫着追着车跑。
淘淘忽然发现“大鼻涕”不害怕狗了。无论狗怎么叫,他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似乎想冲着“大鼻涕”再说点什么,却忽然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这一路上,爸爸妈妈谁也没有哄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