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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融化的雪人

作者: 梁争 时间: 2014-10-13 阅读: 30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梁子在很年轻,在爱对梁子来说还是朦胧概念的时候就有些自顾自地坠入了爱河。梁子莫名其妙地爱上个男人,一个对梁子来说有点老的男人。因他频繁造访梁子寄居的叔父家,

梁子在很年轻,在爱对梁子来说还是朦胧概念的时候就有些自顾自地坠入了爱河。梁子莫名其妙地爱上个男人,一个对梁子来说有点老的男人。因他频繁造访梁子寄居的叔父家,梁子就被他不俗的谈吐迷住了。那时梁子已正式被这个镇上最老的裁缝纳为学徒,尽管梁子身边不乏可心的年轻人,可那些毛手毛脚的莽撞怎么能和少女欣赏的稳健、成熟相抗衡?尤其在他那梁子领悟到同龄人中看不到的世界,学到的是对梁子一生都有用的价值观和处理俗事的方法态度,这确实是梁子当时的想法。这些靠岁月积累的经验对初涉世的梁子具有觅宝似的吸引,并急于窃取嫁接到她的头脑里成为她内在的宝藏。
   梁子深信自己变得充实了,学会了老道的闪烁其词。那时的她绝对是个怪兽,一个拿捏吐词的怪兽。梁子读了不少的闲书,读除了课本之外的所有闲书。因此误了学业,为此乡下的妈妈没少骂她。可梁子照旧地点灯耗油,妈妈不得已把她托付给镇上的叔父。要知道没有一技之长在乡下是愁嫁的,跟了裁缝或许能收敛梁子出格放纵的性情,那些闲书借此就可放下了。可恰恰相反,在镇上梁子办了个图书证,镇图书馆那些破烂不堪的古籍名著又经梁子的手变得更破烂不堪了。梁子再也不觉得生活乏味、枯燥了,那些机械的活计再不会令她生厌犯困了,有个多么大的野心支使着梁子用双倍的精力过好每一天啊!梁子一个人近于迷醉地陷落到情网里,只要他在,哪怕他只是偶尔不经意地一次对视,梁子的心都会狂跳不止。为了掩住绯红的脸不再把内心的秘密昭昭外泄,梁子只得长时间埋头于针线活中,直到她认定已经完全镇定自若了才抬起头来。梁子的心比她的脸来得大胆,梁子已经把一切都想到了。
   当梁子读着古籍里那些才子佳人相会的诗文时,她就把自己想象成那个佳人,才子们都有一副近于褐色的脸膛,他们避过众人的眼目,或在花园的深处,或在断桥湖边。让梁子发愁的不是镇上从没有花园和水塘,而是红娘就从来没有出现过。梁子要一身两角儿,她要有红娘的机智胆识,她还要有佳人的风华风韵。有时乡下姑娘这个刺眼不体面的身份也要梁子苦恼,即便她有很多地方和乡下姑娘不一样,可梁子还是个乡下姑娘。但爱的萌发很有让一个地位低微的人滋生勇往直前的勇气来,梁子以学徒的身份重新出现在镇上,这远比村姑的身份要令她自信一些。既然学生做得很不像,但此时看闲书的梁子不再有负罪感。妈妈老说一个姑娘家家读闲书会变得不安分守己的,它会让梁子做不成乡下丫头,可也做不成城里人。梁子曾问那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边戳苞米边说她也不知道,她不想看着梁子不开心。镇上对手艺人还是尊重的,于是成为镇上有体面的人梁子还是存有那么线希望。当梁子这么想的时候,她又从来没有地自信起来,并私下里在思想中牢固地与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结合到了一起。
   他是个出色的锅炉工,有着娴熟精湛的安装技术,这些在亲朋好友中都有非常好的口碑,再加上那生性幽默热情和极富感染力的浑厚声音,可以说他走到哪都是受欢迎的人。梁子不但在叔父家经常见到他,并成功把他引荐到她镇上的朋友家。他愉快地接受了邀请,无偿的把朋友家那些有些陈旧的暖气片重新组装了一把。为了检验那些冬天不散热的铁家伙是否还有可用价值,他们点起了暖气炉。不到半个钟头他们就不得不到外面纳凉了。朋友一家很是高兴,梁子也趁机跟着炫耀了一番。这件事令梁子兴奋异常。
   更让梁子对他崇拜的是他家有一柜子世界名著,据说他是帮供职单位亲自去省城书交会上采购的,因为这些经典之作怎么也入不了那些整天舞锹弄铲的老大哥们的眼,于是这些宝贝就中饱私囊了他自家的书柜。这些书可比中国的那些古籍好看多了,那些欧式美式的爱情小说扑面而来,尤其俄罗斯巨匠们的文学巨著,使梁子整天沉浸在不着边际的田园诗话中。不管梁子读得懂还是读不懂,她都在读,在幽暗的小黑屋里,总有一盏灯迟迟不肯熄灭。尤其读到《静静的顿河》,那里所描绘的俄国乡村生活,那里正在发生的爱恨情仇,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梁子发现她既是婀克西妮亚又是娜塔莉亚,他自然成了葛利高里。这个再自然不过,梁子读《少年维特的烦恼》的时候,曾把自己想象成维特迷恋的对象。她本能地想要去拯救那个被情所困的来自诗人手下的年轻小伙子。她想象不了让这么个多情帅气的好人死去会对世界有什么好,死虽然可以让烦恼消失得更彻底,可是生可以把烦恼当做驯兽驯。
   说这些话时的梁子的期待远远大于烦恼。善良庄重热情放荡集于一身,这是成年男子最想要的吧,谁说村姑做不到,只要村姑想要做的,就连战争也挡不住。可是顿河还是没有一直静静地流淌下去,它起过波澜,流过血水,英雄回归的里程漫长了河流的蜿蜒,只是待一切归于平静后,它才又貌似静静地流淌下去了。当梁子与他探讨这部史诗般的关于哥萨克民族的鸿篇巨制时,他眼睛里总是发着幽幽之光。他的头斜靠在他家木制只刷了亮油基本还是原木色质的书柜上,声音不乏诙谐地说:“我虽然喜欢葛利高里,但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在特定的历史环境里,葛利高里身上背负着哥萨克的印记,他对战争、生活,甚至细化到爱情里的态度,都不完全是他个人的本来的修为。作品的真实和现实的真实是有很大出入的,一个现实里生活着的人很难在作品中找到准确的坐标。作品中的人物其实是个集合,是同类人同等素质的人高度的提纯。”梁子一时消化不了他对作品人物的分析,但梁子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做不来葛利高里。她有些疑惑地望着这个高高在上的意中人,“只要本着善良正直,只要不藏奸耍滑,不论在哪个历史特定时期,这样的人士都会受到推崇和赞扬。葛利高里是个农民,可他一点都不像农民。你可以笑我这些浅薄的言论,但不可否认的是透过肖霍洛夫的笔让我觉得乡村的生活本来的面貌。如果你也曾在乡村生活过。”他脸上的笑有些僵硬了,“乡村的生活?是的,我在那里生活过。我是上山下乡第一批响应者。你知道什么是上山下乡?哦,那时候你还太小。我不否认乡村的本来美好,如果不是战争和政治强迫,那里本来还可以更好。这是《静静的顿河》里想要说的,可几乎所有下乡的知青都想回到原有的生活里面去,原因不是乡村不好,是在那里他们无法定位到自己的坐标。但他们大多人的青春还是耗费在乡村的无所事事中了。”
   他若有所思,他看着他那双曾经犁过地的手,曾经的老茧子和现在手握板钳的茧子叠加在了一起,他忽然停止发牢骚。他看梁子的目光温和了,他把张贤亮的《习惯死亡》拿给她,“这本书虽说是个另类,但这本书揭示了人在特定历史里的荒唐可笑,荒唐到失去了作为人的所有的尊严。”他说这句话时她的妻子正坐在小茶几旁“呸呸”吐着瓜子,她穿着广州版的连衣裙,白白的膀子就在梁子的余光里晃来晃去,使梁子的脸更加发热发烫。这么热的天,梁子还穿着洗得泛白的长袖粉衬衫,汗已经洇湿后背一大片。显然他们的对话她一点都不敢兴趣,她只关心怎么打扮才更有韵致,尽管她已经非常美了。可梁子心里还是把他看成那位勇敢的哥萨克,虽然他的意中人最终选择了离开乡村。
   他妻子的美貌令梁子有些相形见绌,但梁子正一天天地陷落。她要坠到哪里她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想过。一个被爱欲包裹整天想着怎么样才能与他在别处不经意地遇上又要装做毫不惊乱地提出和他约会的傻瓜,由于这些问题地侵扰使她的每个神经末梢从早到晚都处在高度亢奋状态。大多时候固然显得冒失、傻气,但偶尔也会显现出超绝的精明来。当梁子从他妻子嘴里知道他的脚因扭伤正在家卧床养伤时,梁子立即动身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疯也似地骑着自行车到了她懂医术的朋友家,还未经他允许就把他自制的跌打药末倒个底朝天。又以从来没有的速度赶往梁子自认为已成了她情人的家。经过路口时差点和一个右拐的卡车撞上,半路上不知哪个冤家在路对面拼命喊她的名字,梁子仍目不斜视地向前冲。她必须趁他的妻子还在叔父家为她的新衣式样费脑筋逗留之际打好这个时间差,而唯一能保证成功的就是速度。
   当他一瘸一拐睡眼朦胧地认出是梁子,显然在找应对她的态度和很想弄明白她因何而来的时候,梁子还在大口喘着气。梁子从未这么近的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过,而对面又是她朝思暮想的人,梁子又不得不故做镇静。结果更糟,梁子反复说了三遍才说清来意,手心的汗已把包跌打药末的纸浸湿。当她说完最好用唾液润湿药末再敷比较灵验的话后,梁子已经口干舌燥得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了。这个男人的眼神由惊奇到感激,最后又突显出怜悯交杂着困惑的怜爱之光。“丫头,”他欲言又止。下午的骄阳正直射着他们,他两毫无遮拦地被太阳聚焦着。梁子不知怎么地就泣不成声了,泪眼婆娑的她再也辨不清他眼里折射的任何表情了。她不知道干得是否干净利索,甚至没超过五分钟梁子就离开了他,这和梁子急着要见他的心情是多么大相径庭啊!梁子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就仓皇地逃走了。
   梁子不知道这算不算冒险,她凭着冲动把本应公开的事情干得鬼鬼祟祟。她也确信这次大胆的出招他不可能不被所动,并且梁子很肯定他在接跌打药末的手有些微颤,她的手几乎就握在他的手里了。要不是时间紧迫,她会乐意整个手让他握着,哪怕他进而再干些别的什么举动来她也毫不畏惧。
   但一连几天他都不再出现,最初梁子还想可能是脚伤。可一个月都过去了,他就象在梁子的世界里蒸发了一样,难道他看穿了她的心思有意回避?梁子越来越失望,准确地说是越来越失去信心。梁子开始没精打采起来,几次把叔父交代的活车错,在熨衣服的时候,险些铸成大错。一条用上等面料制作的尚未完工的裤子的腰部让她熨得打了死皱。幸好叔父及时闻到了气味不对,也恰好还有剩下的余料,叔父好顿数落了梁子一通,又重新做了个腰身。等待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真是可怕的酷刑啊,尤其这种等待是徒劳的一厢情愿,梁子烦躁的心绪里就又参杂进羞愧,丑小鸭般不敢对着镜子看自己。一定是她的相貌太丑了吓走了他,梁子一经这么认为脸就烧得像个火炭。她的脸总是红的,不像那些美人的脸总是白净的。她偷了大表姐的粉饼,在没人的时候试图用那些粉让脸颊变得白皙些。梁子还私下里买了管口红,薄薄地涂在有些干裂剥皮的嘴唇上。这些在成人身上能起到脱胎换骨的玩意在梁子身上并没有发挥它们的神奇效果,最起码并没使镜中的梁子有什么根本地改变。她又悄悄地把自己恢复到村姑的摸样,把长长的头发又编成麻花辫子缠在头上。
   叔父一家有个习惯,晚餐进行完不久一准儿出去散步。在这个暑气正浓的夏季,没有谁愿意窝在家里看着不咸不淡的电视。可梁子却自愿留了下来,虽然她的活计在白天已经干完了,留下来只能让心更加烦乱,但梁子宁愿陷在悲苦的情绪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不失去她还对他尚存的一线希望。
   一天晚餐后叔父一家照例出去散步后,梁子依旧坐在叔父家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眼睛却盯着更阴暗的一个角落想着心事。泰戈尔的诗就像妈妈的摇篮,不管多烦躁的心情只要读上几句就会变得安静下来。可是今天她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句:我灵魂里的忧郁就是她新婚里的面纱,这面纱等待着在夜里卸去。梁子的心不觉怦怦乱跳了起来。
   天气闷热得一丝风都没有,一只蝈蝈却在屋檐下叫得正欢。就在梁子愁肠百结又无计可施之即,门“吱扭”一声打开了。她还纳闷散步的人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抬头却怔住了,那个掠走她心的家伙正进退两难地站在门口。梁子鬼使神差般一个箭步冲过去。他的个头太高了,梁子相形之下却象个未发育成熟的孩子。他起初象个木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晃也没晃一下。在梁子羞愤难当正要夺路而逃的时候,她忽然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环住了,梁子已经被抱了起来。她的额头被能发出热气但有些干燥的两片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在梁子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却发现她又站回了地上,她已经脱离了那强有力的怀抱,那好闻的气息突然离她的鼻息远了。他有些窘迫旋即又彬彬有理起来,尽管他一再的对他刚才的失态向她致歉,梁子还是有被伤害甚至被玩弄地感觉。不过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梁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在他紧促地和她道别的当口,梁子急切地把早已准备好的小纸条塞到他的手中。
   事情就是这样,梁子生平第一次大胆主动地和一个男人提出了约会,还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叔父在这个时候恰巧回来了。他有些不自然地把攥纸条的手插进口袋,梁子也就趁机溜走了。
   赴约那天如期而至,尽管梁子事先想好了想要说什么,可见了面梁子还是有些小女孩惯有的扭捏。起初她不知道怎么向这个她朝思暮想的好人表达心声。他离她那么近,近到黝黑的夜里她也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闪动。可是梁子最终还是说出了他的婚姻是遵照媒妁之言的产物,没有爱情而言。他有些近于无奈地承认他的婚姻是存在某些缺陷,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梁子近于恳求地让他接纳她,哪怕只做他隐秘的情人。她拉住他的手眼泪噗噗地掉在上面。他似乎有些动摇了,他把梁子拉得更近些,“丫头,”“别叫我丫头。叫我的名字吧。”在黑幕的掩饰下,梁子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叫什么都没有关系。梁子,我不知道我的哪点会让你如此垂青,但一点你是非常可爱的。你把书当做了生命的食粮,就像基督徒每天都不离开《圣经》一样。可是这也是我担心你的地方。你还没有辨析书本与现实的关系。就像你单纯地喜欢我,这也恐怕只是一时地冲动。孩子,我之所以和你单独见面,就想告诉你,我当你的哥哥都显太老。但你就把我当做哥哥般看待吧,别再谈什么爱了,我当你的哥哥就相当荣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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