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季节的沼泽地
作者: 刘刚
时间: 2014-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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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9年的秋天,我被研究所派往芦屿湿地搞调查,离开研究所时,所长说那里基本处在封闭状态,手机没信号,电视也看不到,更不要说上网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
摘要:深秋季节,情陷沼泽。一段缘分,一个承诺,演绎出一个惋惜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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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秋天,我被研究所派往芦屿湿地搞调查,离开研究所时,所长说那里基本处在封闭状态,手机没信号,电视也看不到,更不要说上网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收听半导体。所以我离开时专门带了一个小半导体,想用它来打发这一段无聊的日子。
芦屿湿地是我国现存不多的几个湿地中较大的一片沼泽地了。它紧靠乍垄镇,镇子民风纯朴,多一半以打渔或是外出打工为生。我的居所在水边,离着小镇大概有三华里左右。从我的房子后面,越过一片稻田和杂树林,可以看见小镇的灰色建筑以及悬浮在房顶上的乳白色雾霭。镇上的繁华地带是鱼贸市场。那是在镇中心,那里有一座邮电所和一所小学校,另外还有一个小电影院。
有一天,我划着小木船去湖心采样,当我沿着茂密的芦苇缓缓向湖心划动时,天空响起了悠长的雁鸣声。秋天到了,大雁开始迁徙。这时候的湖水静谧清澈,我的船浆划动时,能清晰地听见沽沽的水声。
我绕过一排芦苇,蓝天白云和一丛丛芦苇缓缓地向着我的身后滑去,远处,一只白鹭贴着水面慢慢飞起来。我想在这里吸一支烟,取烟时,猛地看见湖面上一只大鸟煽动着翅膀,溅起很高的水花。它一定是被渔民的网挂住了。
于是,我向它划过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它惊骇地扑腾起很高的水花,呷呷叫着。我用抄鱼的网袋罩住它,取下它蹼上的网时,突然看见它的脚蹼上箍着一个铝环,但引起我兴趣的不是这个小铝环,而是铝环里还夹着一张邮票大小的塑料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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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只大鸟带回了我的房子,取下它脚蹼上的塑料帖画,走到窗前一看,我呆住了。这是一张姑娘的像片,最有意思的是像片的背面印着这样两个字——撞缘。
我想象不出这是怎样浪漫的一个姑娘,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把戏来托付自已的终身!但不管怎样说,这事让我撞上了,就说明我和她是有缘的。想到这里,我不禁再次端祥像片里的姑娘,她留着短发,大眼睛,饱满的嘴唇微微翘着嘴角,好像她每时每刻都在微笑似的。她应该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女孩子。
接下来,我在一块湿地考察专用书写文字的油布上写下了我的姓名和芦屿湿地这个地址,因为,我明年春天还要来这里考察。从心里讲,这件事本身就很浪漫,我希望它会一直向着浪漫发展下去。为了防止字迹被水浸染,我动了不少脑子,在油布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漆。不过我想,如果它真让水浸染了,我只能说我和那女孩没缘。做完这些事情后,我把这块油布绑在了那只大鸟的脚环上,然后就放飞了这只大鸟。而那张姑娘的照片,我则把它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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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研究所时,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件事。芦屿湿地考察工作是所里研究课题之一,由于没有经费,眼下只能做一些前期准备工作。所里要求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有人去那里住一段日子。由于经费迟迟落实不下来,谁都知道这个课题有可能流产,因此没人愿意去。我来研究所时间不长,是新人,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工作只好留给我了。
冬天在漫长的等待中悄然远去了,春天终于来了。我带上行装再次离开了我居住的城市,在我登上北去的火车时,候车室塔楼上的钟声刚好敲响,浑厚的铜音颤微微地在城市上空回荡,一群鸽子掠过苍穹,闪动着白色的翅羽。
大雁开始归来,湖面上每天都会落下许多大鸟。我每天划着小船向着湖心驰去,可以看见成群的水鸟在水面上嬉戏。有时候可以看见美丽的天鹅矜持地在水面上划过,鸬鹚成群地在水面上安祥地游来游去。勃勃生机的春天,伴随着充满诗意的湖水在我的心头涌动,变成一种焦躁的企待。天气一天热似一天,但等待中的那个女孩却杳无音信。
我的居所的前面,在水边和蓊郁的树林之间,曲折地划出一条白色的小路,一直伸进远处的油桐树林里。每天都会有骑车上学的少年们朝气蓬勃地掠过小路,洒下一片欢声。
我总是在日暮西天,水色变粉的时候在这条小路上散步。这时候的我是这样的惆怅,我会向着一个地方长时间的发呆,眼前的景色沉陷在行将灭亡的血色里,我思绪的大船在这时候停滞不前,眼前是苍茫的雾岚,小路迷茫地弯过去,有时候,会有一大群鸟“呷呷”叫着飞过去。
这天黄昏,我依然来到这里散步,当我转过一棵柏树时,眼前曲折地蔓延出一排细细的电线竿,天空上印出几缕粉色的云,一群雨燕在近似透明状的天空上向着更高的地方飞去。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少女从电线竿的后面转出来,她窈窕的身子像我身后的大河一样绵长。
当我们擦肩而过时,我看见她的白色网球鞋和脚踝的结合处露出一圈白色的棉质袜腰,上面绣着两只红色的草莓。
——这地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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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爱鸟协会会员,来这里是为了拍摄鸟体裁照片。她摆弄尼康相机时的样子显得很干练。她穿一件质地昂贵的白衬衣,衬衣的下摆没有束进长裤里,而是随意地打了一个结。但最让我感兴趣的就是她的白色网球鞋和脚踝处露出的那一圈白色棉质袜腰上的那两朵红色草莓。
她住在小镇的旅店里,通过交谈,我知道她了她的名字叫林璇。第二天一大早,我划船送她去湖心拍照,她半跪在船头举着像机不停地按动快门,船快到湖心时,东方太阳冉冉而起,袅袅水色呈现出透明的铜汁色,远处大片的芦苇都像是溶解在流动着的铜汁里似的。在天水的交接处,一行大鸟从水面上斜着缓缓飞起……
我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我等待的女孩,因为我见过她的照片。然而,眼前的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孩子,并且她一点不比那像片上的那个女孩子难看。这也许是因为她鲜活地在我眼前晃动,而那个女孩却是一张照片的原故吧。
但不管怎样说,我相信冥冥之中真的有缘分存在。并且,我企待中的那个女孩子以一种浪漫的方式寻找着她的另一半,而偏偏又被我撞上了,这样的事情落在谁的头上都是幸运的。在长达两个季节的等待中,我幻想出了许多我和那女孩子相见时的画面,我甚至构画出了我们的家园就建在这芦屿湿地,门前栽种着葡萄,房后伺养着许多大鸟,在风明天净的时候,鸟儿在天空飞翔,在湖水里游泳,我们要么在沼泽地里奔跑,要么在湖面上划船。
人人都想得到一个好的归宿,如果我和那女孩能够以这样的方式走到一起,这一切就该是老天注定的了,既然是老天的安排,我就有理由相信我们可以走到一起,并且会幸福终身的。
林漩给我照了张像,我们的小船像一条在水面上飞翔的大鱼一样向前行驶着。眼前天水一色,浩渺阒静,波光粼粼。天与水的界限在这时候已经很模糊了。我与她之间的界限也在一种亲密的接触里向着另一种广阔的空间滑落。好新鲜的空气呀,有时候,我们的小船是紧贴着柔软的水草划过去的。这些长在水下的植物,密密麻麻,又软又长,跟随着清水的涌动一起在水下面摇摆着。
我把船停在这里,她坐在船头,把**的两只脚伸进水里,有时候,她的粉色的脚尖在水里挑起珍珠一样的水链。我问她会把我的那张像片怎样处理?她笑道:“收藏起来。”我笑了,说:“收藏我的相片有啥意思?”她诡诈地看我一眼,说:“我有喜欢收藏男人相片的毛病。”我不禁大笑,道:“这是什么爱好?难道说男人和你喜欢的鸟一样都值得收藏吗?”她也笑起来,说:“男人就是鸟,飞来飞去的忙,飞来飞去的欺骗女人的感情。”我问她:“你的男朋友就是这样的一只鸟吗?”她再次用**的脚挑起一条水链,反问我道:“你有女朋友了吗?”我愣了一下,说实在的,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女朋友,因为那个相片上的女孩我不知道她算不算我的女朋友。
如果说没有这件事,我会在这个时候向眼前的林漩献殷勤的。要知道,这里的确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这里远离城市,没有喧嚣,只有清新的空气和清澈的湖水和一群群鸟儿。如果在这里和这个叫林漩的姑娘恋爱,恋爱也会蒙上一圈神圣的光环。
想到这里,我再次向她看去,她跪在船头举着像机正在拍摄一只飞翔的大鸟。这时候刮起了风,吹起了她的短发,使她显出很干练的样子。她真的不同一般的女孩子,她的身上弥漫着果断的气质,白色衬衣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让我心旌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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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岛,岛上全是茂密的芦苇。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这座岛。过去的考察记录里也没有它的记录。就在昨天我划船来到这里时,这里还是一片茂密的芦苇。凭我的直觉,我明白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魔鬼岛”。其实就是伴随着水落水涨,它也时隐时现。春天以来,芦屿湿地只下过两三场雨,干旱使它浮出了水面。
因为考察任务,我必须上岛。就把船停靠在岸上,我先上了岛,然后把手伸向船上的林漩。她正伸直了脚背穿鞋,我看见了她脚踝和网球鞋之间的白色棉质袜腰上的那两朵红色草莓,我愣住了,这时,我感到了我的手上漫过了一片柔软的凉爽,低头看时,见她已立起身抓住我的手,笑着说:“你发什么呆呀?”我回过神,一拽,她就跳到岸上。
我们向岛上走去,我不时停下来观看岛上的地质情况,而在这个时候,她也会拿起相机想拍些什么。这时候我惊异地发现,这座小岛竟是由成吨的贝类钙质壳壳层层叠落化成岩石形成的。由此,我不得不惊叹当初这里生命的旺盛。但是,这种旺盛的生命繁衍并没有停止,我用小刀撬下一块贝,揭开它的盖时,发现它竟是活的。里面细嫩的肉散发着诱人的鲜味。
于是,我又回到小船,取了一个帆布包回来,前面的苇从里,不时有鸟飞起,林漩一定在拍照。我专注地拾贝,这些鲜活的贝都像岩石一样依附在化成石头的死贝上,我必须用小刀撬才能捡起它们。等我捡了满满一帆布包时,已经来到了小岛的深处,这里芦苇蔽日,风也跟着大起来,碧绿的芦苇像卷席一样翻滚,哗哗响着。我抬起头向远处看去,见林漩胸前挂着相机,一手扶住头发,一手分开茂密的芦苇,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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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从水边和树林之间伸出的小路一直通到小镇子里,镇中学在小镇北边的娘娘庙旁边。那里有两棵古树,每天黄昏,树上都要落下数百只白鹳,像是古树上开满了白玉兰一样。
我陪林璇来这里拍了一组照片,正要离开时,一群学生围过来,说邀请我们参加他们的“五一”烛光晚会。一个长辫子女学生说:“镇子里的大人们每年都要给学校筹集一笔钱用于学校的建设。学校也在每年‘五一’组织学生给大人们演一次节目做为回报。”她想让林璇在晚会上给大家照几张像片留做纪念。
林璇爽快地答应了。那天晚上天很晴,操场上点亮了几百根蜡烛,和着满天的星光交相辉映,几十名少女同声唱起了《让世界充满爱》,晚会达到了高潮。
后来,人都走尽了,林璇依然沉浸在晚会的情绪里走不出来。我和她坐在操场松软的土地上一边看天上的星星一边说着话。也许真的受到了晚会情绪的感染,也许是因为这松软的土足球场让我想起了许多往事吧?我也显得很兴奋。有时候,天幕上闪过蝙蝠飞行的黑色影子,远处的蛙鸣也时长时短地漂过来。在星河的天上,时而有流星落下。朦胧里,我看见对面的足球框子像一个偷着吸烟的男孩一样歪着脸。
在交谈的过程中,我好几次想把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告诉林璇。我想对她说,我在这里抓到了一只大雁,从它的蹼上发现了一张姑娘的像片,像片的后边写着“撞缘”两个字。我还会对她说,我来这里真正的目其实就是为了等那个像片上的姑娘。
可是,我始终没有说出来。不知为什么,有时候,我很害怕说这些,尽管当时我的这个话题会使我们的交谈更有趣,但是我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林璇靠在我的肩上打起了盹。我推推她,然后就送她去旅店。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就起来了。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马上决定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林璇。
我换了一件新衬衣,刮了脸。然后就出门向镇子里去了。我大约走了半小时,就已经看见小镇旅店红色的砖墙了。这时候是小镇开市的时候,有人在铺门前洒水,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洒水的味道。
街上走动着大批出外打工的人,他们是去黄河工程修大坝的。这时候正结集,一会就去汽车站乘车。
我进了旅店,来到楼下厅子里,一眼看见林璇搀着一个穿红衬衣的男人正从楼梯上往下走,她一眼看见我,笑起来,松了那男人,快步走下楼梯来到我面前,说:“你也起得这样早!”
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穿红衬衣的男人,这时,他也走过来了。林璇介绍到:“张仪,我的男朋友。”
这家伙已经向我伸过手来,我机械地和他握了手,然后对林璇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就连我自已也不能相信我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什……什么?”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好说:“是的,我在这里的工作已经结束。要回研究所了。”
“撒谎!你昨天还说……”
“是真的,”我截住她,说:“真结束了。今早接到所长的电话,让我马上回去。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