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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那缀满鲜花的季节

作者: 横波 时间: 2014-10-13 阅读: 51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初夏,夜,万籁俱静。  雅致的书房,柔和的灯光,书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有一个男人,他国字型脸,浓眉似剑,长眼微眯,眼神忧郁地看着对面的郁小青。嘴角微微上

初夏,夜,万籁俱静。
   雅致的书房,柔和的灯光,书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有一个男人,他国字型脸,浓眉似剑,长眼微眯,眼神忧郁地看着对面的郁小青。嘴角微微上翘,自信而又沉稳。
   郁小青呆坐在椅子里,双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身子深深陷在椅背里。她一头长发微微有些凌乱地堆在身前身后,脸色憔悴又苍白,黝黑的融着深重忧伤的眸子直直地看着男人,心在痛苦地追问:“……哥哥,你真把丫头给忘记了,二十年的风雨真的抹去了一切吗?你的那些海誓山盟是不是早就淹没在你的记忆深处了?当你一次次出入绿溪的空间写那些柔情的文字时,你可有一瞬间想过丫头?……丫头可没忘记你,一直没忘,二十年间一直没忘呀……”
  
   煤矿工人苦,每天上班四块石头夹着一块肉,流着汗水,还要时刻担心塌方冒顶命就没了。下班,除了吃饭睡觉,只有赌博为乐,根本没有其他娱乐可言。
   开阳煤矿娱乐设施一律没有,工人成年累月能看见的只有几次电影而已。然而,啥事都有个变数,这不,青松宣传队要来开阳慰问演出了。矿长一接到电话就张着大嘴笑,电话一放下他就立刻召来四大井长训话:“……上级体恤我们的辛苦,特意派来了青松宣传队明天来我们矿为矿工演出。我宣布明天放假一天。告诉你们,回去给我彻底传达,家属和孩子一律不许带,全体工人一律要穿上新的工作服,安全帽要给我擦的干干净净,看演出时一定要安静,不许吃任何东西,我们要重视这次慰问演出……”
   四大井长喜不自禁,回去立即传达到位,工人也分外高兴,仿佛得了头彩一般,回家个个显摆地报告,不想却引来了老婆骂孩子哭,弄得家家吵吵嚷嚷。
   郁井成的衣服没脱完就乐滋滋地对妻子黄淑珍说了青松宣传队要来演出的事,还没等黄淑珍回话呢,郁小婷就一个高跳了起来:“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黄淑珍故意沉下脸说:“怎么哪都有你呀?你爸说了,宣传队是来慰问工人的,不许家属和孩子看。”
   郁小婷一听张嘴哇地开哭。“不吗,我就要去,我就要去。爸爸,带我去……”
   郁井成夫妇育有五个孩子,两个男孩儿三个女孩儿。他最喜欢小女儿,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着。每天下班不管多累,洗漱完他都要把小婷抱在怀里,或者骑在他脖子上疯一阵。此刻,他一见掌上明珠大泪珠子滚下来,立刻受不了了,急忙洗洗手,过去抱起小婷哄,“别哭宝贝,爸爸不带谁也得带你呀,我的宝贝疙瘩看不见节目那还行吗?你妈逗你玩的,明天一早就跟爸爸走。”
   小婷马上停止了哭声咧着嘴笑了。
   黄淑珍问:“这个青松宣传队是哪来的?怎么没听说过?”
   郁井成放下小婷,一边洗脸一边回答妻子。“井长说是阳镇文化馆组建的,演员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个个水灵精神,唱跳说样样都行,在好多地方演出,全县都出名了。”
   黄淑珍略略沉吟,“咱这山沟里三年五载也不来场节目,好不容易来了还不让家属孩子看,矿长怎么这么缺德呢?”说着她看看一边瞪着大眼睛看着她的小青。
   郁井成轻轻叹口气。“没法子,大礼堂就能装下二百来人,你说谁家不是六七口?都去不得打不破头了。”
   黄淑珍又看了眼小青。“我看不看的没啥,只是小青……”
   郁井成也看看小青。“我带小婷都不知道咋进去呢,再带一个更不行了。”
   小青急切的眸子盯着父亲的脸,听他一说不行,她的眼泪立即滚了下来。
   黄淑珍急忙把小青拉过去给她擦泪。“一个破节目有啥看的?明天妈带你去阳镇供销社,给你买几尺花布做件花衣裳。节目看完就没了,花衣裳却能穿在身上,多好。”
   哭有多种方式,有大哭,嚎啕,小哭,轻声抽泣,无声流泪,只见泪珠滚下,听不见声音。最能打动人心,最能引人共鸣的只有后者。小青是个内向的孩子,不爱说话,在外边受了委屈她不喊不叫,小嘴紧紧地抿着,黑黑的眸子一对一双地往出滚动着又大又圆的泪珠,间伴着抽泣,真的让人看见心疼,此刻由为打动黄淑珍的心,无奈之下她只好把小青搂进怀里接着骂:“该死的矿长,太不近人情了,来了节目还不让看,这不是搅合家家打仗吗?……”
   郁井成坐到早就摆好的饭桌边拿起筷子。“你就别抱怨了,又不是咱一家。随大流吧。”
   有脚步声进了院子,不一会儿郁明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黄淑珍看着大儿子问:“怎么回来了?没上课吗?”
   郁明闷闷地嗯了声。“不上课了,都在嚷嚷串联的事。妈,我也想去北京,回来问问你和爸。”
   黄淑珍一听北京心就猛地一沉,急说:“北京好几千里地,坐火车得七八天,没吃没住的,咱可不去。”
   郁井成斜视郁明斥责,“老子把你们养大,不是让你惹是生非的,给老子老实地在家呆着。”
   黄淑珍担心丈夫再说下去更难听,就打断他,“你快吃吧,都九点了,哪都没收拾呢。”
   郁井成不再出声,闷着头吃着饭。
   郁明看看还在流泪的小青,犹豫下问黄淑珍。“青怎么啦?”
   黄淑珍看看小青说:“还不是矿上没事整事,明天青松宣传队要来演出,矿上却不让家属和孩子看,小婷一通作,你爸答应带她去,可是小青就……这丫头也犟,我说明天领她去镇上买新衣服她都不干,哭起没完了。”
   郁明过去坐在小青一边,给小青擦擦泪。“青,别哭了,明儿大哥领你去,准保让你看上节目。”
   小青立刻不哭了,兴奋又信任地看着郁明点点头。
   郁井成一听郁明的话就哼了声:“你小子说啥?别人都不让进,你多啥了?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黄淑珍也觉得大儿子说话没谱,但是一听郁井成斥责郁明她又不忍,急忙接话。“你别隔着门缝看人把人给看扁了,说不定小明就有法子呢。”
   郁井成又哼了声,接着吃饭。
   郁明不出声,扭着头看着小青。
  
   阳镇是个县级镇,光中学就有四所。镇长是个与时俱进的人,风闻有地方搞起了宣传队他就把文化站站长找了来,指示他尽快也组建一支文艺宣传队。
   站长是从大城市文艺团体下来的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又很沉迷于音乐,于是指令一到手他就率领手下四下里选拔演员。经过筛选在四所中学里选拔了十名男孩和八名女孩组成了演出队,然后他指派馆里的乐师们针对十八个孩子的特长培训,就这样不出半年,青松宣传队拉了出去,而且初演就打响了,于是这儿那儿不停地演出,名声也随着演出的场次多而响了起来。
   李丹峰是阳镇三中的学生,父亲是镇委机关干部,母亲是镇法院员工,家庭条件非常好,按说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大多目高于顶,不屑与那些贫寒子弟为友,可是李丹峰却很平易近人,他从不争强好胜欺凌弱小,不用好的家庭条件去衡量交友的底线,所以他的朋友很多。
   郁明是个聪明孩子,打记事起他就明白一件事——作为一个煤黑子的儿子将来十有八九还是煤黑子,想不当煤黑子就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脱离这个肮脏的地方。有了目标,好学加上聪颖,他没费什么功夫就成了三中的学习尖子,全校闻名。
   李丹峰在初三一班,郁明在初三二班,虽然两个班级的教室挨着,但是若不是特意去找,见面的几率不多。李丹峰和郁明,一个喜欢文艺一个酷爱书本的同龄人竟然成了好朋友,前者欣赏对方的是仗义加好成绩;后者赏识对方的是一视同仁,由此,即使他们联络的少也丝毫没有影响友情的递增。
   李丹峰被文化馆挑走,有几次他特意把准备好的演出票送给郁明,这样郁明在别人排着队也买不着一票时却能稳稳当当坐在头排爽爽地看着一个个节目。
   李丹峰这儿那儿走演,几乎不回学校,两个人一个月也见不着一次,郁明很理解他,即使听到他在附近演出也不去找他,然而今天为了妹妹他决定去找李丹峰。
  
   开阳煤矿缺少游艺室和图书室,却有一座能坐下二百人的大礼堂。大礼堂建在一座山坡上,舞台在最低处,观众席位由低到高设置,这样即使坐在最后一排也能看见台上的演出。
   第二天,青松宣传队不到八点就被矿上的大卡车接了来,先在职工食堂饱餐了一顿职工只有过年时才能吃上的饺子。稍作休息才在工会主席的带领下走向大礼堂。演员们开始化妆,乐师们开始调弦对谱,观众开始陆续往大礼堂门口聚集。
   半个小时不到,大礼堂门口便站满了穿着崭新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职工,大家都很自觉地排队等候大门打开。旁边站着很多女人,有的女人们抱怨着,有的眼巴巴地看着她们的男人们,有人指指点点职工队伍里少许几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一群一伙的半大孩子趴在大礼堂的窗户上朝里面望着,你挤我我推你地争着一扇扇窗户。
   郁井成抱着小婷顺利入场坐在了第三排中间的位置里,井长严厉警告不许带吃的,他只给给小婷买了一把糖块,趁着大幕没拉开他掏出来拔去糖纸塞进小婷的嘴里。
   十点整,铃声响过后大幕徐徐拉开,演出开始。有唱有跳有说,欢歌炫舞,生动有趣,唱的声情并茂,跳的优美活泼,说的笑料不断。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往下演,整场节目将近两个小时,全场始终保持安静,除了一阵阵掌声没有杂音。
   演出的第二个节目是毛主席接见草原上红卫兵。红卫兵们将将骑着马跑出来,小婷就指着舞台的一角趴在郁井成的耳边说:“爸爸,你看小姐姐。”
   郁井成顺着小女儿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乐队的旁边有一把椅子,上面坐着郁小青,一双大眼直直地盯着四男四女红卫兵。
   郁井成耳边忽然响起郁明的声音,“青,别哭了,明儿大哥领你去,准保让你看上节目。”他微微一笑,心说:“这小子还有这本事?真没看出来。”
  
   早上全家人吃过饭,郁井成带着小婷前脚走,郁明就领着小青出了门。黄淑珍以为大儿子只是哄哄小青也没阻拦,叮咛两句就任由他们去了。
   郁明领着小青直接到了大礼堂,一打听说是卡车刚刚回来,把演员拉到食堂吃饭,于是他急忙领着小青朝食堂走去。
   食堂门口有好多人,大人孩子都有,唧唧喳喳,打打闹闹,很乱。郁明领着小青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看着食堂的大门。
   八点半,食堂的大门打开,工会主席打头接着是宣传队的领队,然后是乐师和演员走了出来。
   走在最后的李丹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四下撒目便看见不远处朝他招手的郁明,他立刻跑了过来。“哎呀,郁明好久不见。我还打算演出结束去你家看看,这下我省事了。”一转眼他看见瞪着大眼看着他的小青,急问:“这丫头是谁呀?”
   郁明微微翘了下嘴角,“我妹妹小青。”推下小青。“叫哥哥。”
   小青是个内向怕羞的女孩子,见到生人一般都不敢说话,为此没少遭来母亲责备,可是今天看着李丹峰她竟然脆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细细弱弱的声音立即引来李丹峰笑容,他忙蹲下,捋着小青一支辫子问:“丫头是不是要看节目?”
   郁明笑了,替小青回答。“你猜的真准。昨天我爸回家一说来了宣传队,又不让家属孩子看,这丫头就慌了,一直掉泪珠子。我看着可怜兮兮的,没法子就来找你了。”
   李丹峰站起来。“这不是应该的吗?”乐呵呵地答。看着郁明,“你也一起看吧。”
   “不了,我去国立家,他病了。你们几点能演完?我好来接她。”
   “一场大约两个小时。”李丹峰看看手表。“你十二点来吧。”
   “那不是中午了?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吧?”
   李丹峰朝食堂摆下头。“当然不会,工会主席对我们相当热情,再三叮嘱大师傅马上杀猪,中午要好好慰劳一下我们。”说完就笑,一口白牙露了出来,把本来就英俊的脸衬托得又帅了几分。
   队长在喊李丹峰入队。
   李丹峰对郁明挥下手,牵起小青的手。“丫头,跟我走吧。”
   郁小青抬脚就跟着李丹峰走了,好像他们认识了好多年一般。
   到了大礼堂,上了舞台后,李丹峰特意把一把椅子放在他师父的身边,让小青坐好后他对二胡师父说:“师父,你千万给我看好她,不能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她是我同学的妹妹。”
   师父正在调弦,淡淡扫了眼老老实实坐着的小青,“放心吧。”
   李丹峰朝后台走去,可是他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对师父说:“师父你忙吧,还是我带着她。”说着朝小青招手。
   小青下了椅子朝李丹峰走去。
   师父一把拽住小青。“丫头,跟大伯在这呆着,哥哥要去化妆。”对李丹峰,“你赶紧去吧,还有十五分就开演了。不就一个小丫头吗,我啥也不干了,盯着她总可以了吧?”
   李丹峰不好意思地笑了,拍拍小青的脸。“好好跟大伯在这呆着,哥哥一会儿就出来。”
   小青一对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李丹峰点点头。
   看着李丹峰消失在幕后,师父笑骂:“这小子平时总是四平八稳的没见过这么紧张?来,丫头,往大伯这坐坐。”说着伸手把小青连椅子一起拉近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块塞给小青。
  
   郁明差一刻十二点就到了食堂门口,从敞开的窗口飘出来的一阵阵香味分外勾人,他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礼堂方向的路上有一群群的人走了过来,演出结束了。
   郁明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想迎过去接下小青,又不知道李丹峰他们啥时候过来,又怕遇见父亲,正犹豫着,见稀少的人群后面走过来了演员们。他立刻迎了上去。
   李丹峰牵着小青走在最后,他头偏着,腰微弯着,一边走他一边跟小青说着什么。小青眼睛看着李丹峰,扭着脸小脖子仰着。郁明走过来两个人谁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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