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镇

摘要：雪镇人喜欢雪，自然憎恨黑色，这个世界上，只有黑色的是对雪的羞辱，是对雪的侵犯，雪镇人抵制黑色，害怕黑色，黑色是那么不详，所有的生命都消失在黑夜里。在雪镇，鲜少看到黑色，房子的墙是洁白的，屋顶用红色装饰，容易染黑的烟囱也会定期清理，没有黑色的服饰，没有黑色的动物，人们的头发是天生金色，偶尔长出几根黑发就认为是大祸临头。 一、
　　 在遥远的北方，北极星的尽头，有一个雪镇。雪镇几乎大半年都被雪覆盖，只有短暂的暖季是没有雪的。你永远无法了解雪对于雪镇人的含义，雪是神圣，是一尘不染的洁白；是丰收，是一个丰硕的未来；是世界，是一个生命的安然，是一万首动听的曲子，一亿个明亮的希望。雪的颜色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
　　 雪镇人喜欢雪，自然憎恨黑色，这个世界上，只有黑色的是对雪的羞辱，是对雪的侵犯，雪镇人抵制黑色，害怕黑色，黑色是那么不详，所有的生命都消失在黑夜里。在雪镇，鲜少看到黑色，房子的墙是洁白的，屋顶用红色装饰，容易染黑的烟囱也会定期清理，没有黑色的服饰，没有黑色的动物，人们的头发是天生金色，偶尔长出几根黑发就认为是大祸临头。
　　 黑色冰冷而空洞，理所当然被丢在雪镇之外的世界。
　　 有一个小女孩，她跟镇上大部分女孩一样，名字里带有一个“雪”字，她叫雪铃铛，她的皮肤雪白，眼睛灵动，讲话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雪铃铛在一个早晨遭遇了双重打击，寒季渐逝，温暖的季节将至。老母狗薇薇要临产了，薇薇躺在柴房的枯草丛中，奄奄一息，没有任何生气，原本洁白的毛掉了不少。只有雪铃铛守护着她，雪铃铛焦急不已，薇薇的身体在枯草之中颤抖，痛苦让她发出细细的呻吟，突然，她剧烈地挣动了一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诞下了五只小狗，可是，最后一只小狗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从守护薇薇的那一刻开始，雪铃铛的眼泪就没有停止过，但很快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让雪铃铛停止了哭泣。薇薇的五只小狗中，除了四只是白色的之外，有一只竟是黑色，而且是毫不夸张的纯黑色！雪铃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小狗，刚出生的小狗身上还是湿湿的，眼睛没有睁开，幼小的生命柔弱而无助，但是他身上的颜色是那么的不同，在雪镇，那是路人皆知的禁忌。雪铃铛从小就被灌输黑色是来自魔鬼的罪恶，也亲眼目睹雪镇的人对黑色物品的憎恨，黑色的野猫被人无情扔进池塘，黑色的乌鸦被人射杀用火焚烧。雪镇人对一切都充满温情，唯独对黑色，那是一个不能触碰不能言说的颜色，它不需要存在于雪镇的任何角落。雪铃铛不同，她一直无法明白为什么镇上的人要如此厌恶黑色，连无辜的生命也不放过，雪铃铛天性善良，她偷偷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做过祈祷，尽管她的祈祷是那么孤独，尽管她不知道这些被视为罪恶的灵魂是否会升入天堂。
　　 这只小生命面临危险，至少在雪镇，它没有生存的理由。雪铃铛急急忙忙把这只黑色的幼狗藏进了杂草堆，直到看不到任何破绽……
　　 二、
　　 雪镇的雪开始融化的时候，是最冷的。薇薇的其他四个孩子被分送给镇上的居民，所幸没有人发现小黑（雪铃铛自然地称呼它为小黑）的存在。雪铃铛在这个冬季的尾巴，都怀着一份惴惴不安的秘密，她偷偷藏起了一个生命，而且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拯救它，保护它，从它睁开黑亮的眼睛，从它身上变得更加毛茸茸，它是那么柔软乖巧，每当它用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雪铃铛就更加坚定了自己拯救它的决心。给它喂热羊奶，给它在柴房最深的地方铺上温暖的羊毛毯，把它捂在自己的胸口，帮助它度过这极北之地的寒冷。小黑似乎与雪铃铛有默契，鲜少叫唤，但无论如何，这对于雪铃铛和小黑，都是十分危险的事情，有好几次，小黑都差点被发现，但都被惊险万分地搪塞过去。每当这时，雪铃铛总会抱住小黑，轻轻呢喃：“没事了，小黑，我们没事了。”小黑用温暖的舌头舔着雪铃铛的手心，雪铃铛的心中被一种膨胀充实的感觉填满，她是小黑唯一的依靠，小黑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只有她，知道小黑生存的意义。
　　 那么可爱无助的生命怎么会是罪恶呢，难道仅仅因为它生来就是黑色的么？小黑无法选择自己的颜色，对自己颜色的含义更是一无所知，它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做，就要被人唾弃，被人抛弃，甚至不能活下去，它该是多么伤心和孤独啊。如果是薇薇，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是黑色的而将它抛弃，拒绝喂养它吧。还有，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黑色和白色的划分，为什么用颜色来定下一种东西的善恶？任何色彩都有存在的理由，假若黑色如此罪恶，上帝为什么又让它存在？黑夜寂静得可怕，但是月色又是如此的温柔，没有黑夜，如何能看到星辰闪烁？
　　 雪铃铛越来越真切地意识到，小黑的存在不仅不恶劣，反而美好温馨。
　　 直到暖季来临，海洋上的暖风绕过一道道弯，吹进了雪镇，给雪镇注入了春的生机。绿草和鲜花抓住这个短暂的机会，一股脑冒出又拼命生长，蛰伏了长久的雪封时节的麦苗也愈发郁郁葱葱。雪铃铛穿上了钟爱的花裙子，在原野上尽情奔跑，如果小黑也能来就好了，小黑还在柴房藏着，等待亲爱的雪铃铛送去口粮。
　　 雪铃铛听到一个声音在哭，呜呜地哭，满含委屈和无助。雪铃铛循声找去，原来是一个小男孩，他坐在山坡上，埋着头，小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怎么啦？小弟弟。”雪铃铛关切地问。
　　 小男孩仍旧哭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有什么可以帮助你吗？”雪铃铛凑到他的面前。
　　 “好可怕，好可怕，黑黑的，好可怕……”小男孩自顾自抽泣着，细瘦的手腕捂住眼睛，眼泪打湿了白色的袖子。
　　 “怎么了？”
　　 “什么，什么也看不到，好可怕，只有黑色，好可怕……”
　　 雪铃铛在他放下手臂的时候愣住了，小男孩没有正常人一样的眼睛，他的目光空洞，眼珠没有光彩，泪水沾满了脸颊，却无法将他的瞳孔染湿。他是一个盲童，暖风里所有奇异的色彩，对他都毫无意义。他大概是找不到家在哪里了吧。
　　 “小弟弟，你是不是迷路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我的爸爸让我在这里等他，可是我好害怕。”
　　 “不要害怕，”雪铃铛怜悯地替他擦去泪水，“那你的爸爸呢？”
　　 “在麦地里……”
　　 远处，山脚下，农人在湿润的麦地里除草。
　　 雪铃铛坐在这个小男孩的身边，她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个深陷黑暗中悲伤不已的小男孩，她似乎明白了为何人们憎恶黑暗。可是，纵使无边的黑暗值得憎恨，但是这对小黑却是完全不同的，雪铃铛这么想。雪铃铛轻抚小男孩的背，她得知这个小男孩叫做阿吉，是个天生盲童。雪铃铛想把自己看到的春天看过的白雪传递给阿吉，包括小黑，不，阿吉是会介意小黑的存在吧。
　　 雪铃铛陪阿吉玩耍，把湿润的小花凑到阿吉的鼻孔前，把小溪里温暖的水洒在阿吉的手背，她希望告诉他，黑暗不可怕，除了眼睛，我们还可以通过别的途径去看见这个世界。
　　 “有时候，我的脑海会看见。”阿吉的心情好了许多。
　　 “是吗，我也好想知道阿吉脑海中的雪镇是什么样子呢？好期待啊。”
　　 “现在，我感觉到雪镇是暖暖的，它应该跟阿妈烤的面包一样吧。”
　　 像妈妈烤的面包一般的雪镇，正在暖风的抚摸中，尽情舒展……
　　 三、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伤痛的事，也有许多孤寂的灵魂，与这些相比，每天安然生活着的人是何其幸福。小黑在柴房的深处，它就好像一颗定时炸弹，它一天天活泼好动，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自由，若是藏不住它，它的命运注定凄惨。雪镇对它是不会留情的。
　　 雪铃铛决定将小黑转移，翻过村子边缘的一个山坡，有一个废弃的风车房，那里有一个破败的风车，黄砖砌成的墙身长满青苔，雪铃铛采蘑菇去过那里，虽然不比家里，却也能遮风挡雨，最重要的是安全。
　　 暖季大人们都在田地里劳作，转移小黑的事情就好进行得多。雪铃铛带小黑离开了柴房，长久的禁锢让小黑有点害怕，但很快恢复了活泼的天性。一只毛茸茸的黑狗跟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在原野奔跑追逐，温润的风席卷而来，一同席卷来的，还有不知名的香味，金色的头发飘扬的弧度，山坡之上天空碧蓝，如同最遥远的地方最纯净最寂寞的深海。
　　 “小黑，小黑……”雪铃铛呼喊着这个名字，风裹挟了她的呼唤，还有小狗汪汪声音的跟随。
　　 风车房的屋顶完好无损，只有墙身稍有裂缝，许久没有人迹的土地上涌进了花草，嫩绿的藤蔓爬满了墙，从外看去，就好像一个小小的城堡。
　　 “小黑，以后要乖乖待在这里，我会每天来看你。”
　　 小黑舔了舔雪铃铛的手，委屈地看了看拴住自己的绳子。
　　 “对不起，小黑，你要是跑出了这里，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我只好这么做，对不起……”
　　 “汪呜……”小黑用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雪铃铛，表示自己没有事。等到黄昏，雪铃铛才跟它依依不舍地分别。
　　 每到晚上，雪铃铛就去探望阿吉，给他送去风车房旁生长的鲜花，她已经跟阿吉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除了小黑，除了小黑的存在，雪铃铛什么都告诉了阿吉。
　　 “好香的花啊，谢谢铃铛姐姐。”阿吉享受着花的香味，空洞的眼神仿佛有了光彩。
　　 在那遥远的，遥远的远方
　　 铃兰花儿绽放了芬芳
　　 天鹅在湖泊里嬉戏
　　 天空倒映在湖中央
　　 在那遥远的远方
　　 铃兰花儿轻轻摇着铃铛
　　 我思慕的 向往的
　　 铃兰花香
　　 哦 铃兰花香
　　 哦 梦中的铃兰花香……
　　 阿吉沉浸在雪铃铛温柔的歌声之中，这是雪镇人最爱唱的歌曲。妈妈说，雪铃铛的名字就是铃兰的美好寄托。铃兰花到底是什么样的，雪镇的人从未见过，听说它长在海边，也有人说它盛开在森林的最深处，在雪镇人的眼中，它是世界上最洁白美丽的花，它的香气可以净化一切的罪恶。他们的祖先有人见过铃兰，并坚称这种花的神圣，之后，无人看过传说中的铃兰。
　　 “阿吉也好想闻到铃兰的花香……”
　　 阿吉在呓语中进入了梦乡，雪铃铛陷入了沉思……
　　 四、
　　 倘若能够找到这个世界上最纯净最值得人们相信的铃兰花，倘若能够让铃兰之神净化这个世界上所有被认为黑暗罪恶的东西，小黑不就有救了吗？黑色不就有存在的理由了吗？人们恐惧黑色，因为觉得它是邪恶的，这种畏惧来自于他们觉得自己不受保护，倘若能够找到铃兰花，然后，让雪镇长满铃兰花，那么，受伤的灵魂将不再害怕黑暗，无辜的黑色将不再躲躲藏藏！
　　 雪铃铛为自己的想法激动得彻夜难眠，她要去找寻铃兰花，也要去找寻一个理由，活着的理由。即使远方幽暗危险，她都愿意去冒这个险，为了小黑，为了迷茫的阿吉，为了雪镇。可是，铃兰在哪儿？
　　 窗外，夜虫啁啾，没有谁知道它在哪，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铃兰在雪镇之外。
　　 雪铃铛没有出过雪镇，雪铃铛却愿意去面对未知的世界。
　　 翌日，雪铃铛一个人准备了她认为足够的干粮，要是等到粮食吃完了，再找不到的话就回来，然后，继续在别的方向去找吧。她细心地给家人留下了字条，办完了一切，她径直去了风车房，她需要小黑的陪伴。
　　 小黑一听到雪铃铛的脚步就兴奋，尾巴撒欢地摇着，嘴里也嗷嗷不停。
　　 “小黑，我们出发——”小黑嘴里叼着一块面包，盯着充满斗志的雪铃铛，似乎听懂了什么，也快乐地跳起来。
　　 他们踏上了这一场旅行，他们不知道，这场旅行，关乎对于疼痛的救赎。
　　 雪铃铛从不知道原来雪镇以外的森林这么幽深和茂盛，针叶林一年四季都是绿色，土地上只有这个季节遍布了花草，虽然是暖季，但在不见阳光的树荫中，温度还是有点低，雪铃铛裹紧了带来的小毛毯，把小黑抱在怀中。雪铃铛的寻找也并不是毫无根据，她顺着河流走，她推测铃兰花一定长在有水的地方。
　　 走了一天，除了地上的野花野草跟无边的针叶林，并没有发现铃兰的踪迹。雪铃铛却感到十分累了，她在茫茫的森林走了一天，一开始总是充满激情的，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只知道多走一点机会就多一点，幸好有小黑陪伴她，要不然她会撑不下去的。森林的夜晚极冷，土地上也是潮湿的，雪铃铛只能奋力裹紧身上的毛毯，吃食物来补充热量，她坐到一棵树之下准备挨过这个夜晚，星星和月亮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轻柔地打在身上，仿佛这个晚上也变得不再恐怖寒冷了一样，水边的虫子也在唱着歌，雪铃铛双手交握虔诚地做着祈祷，前途未知她仍怀着希望。
　　 在那遥远的，遥远的远方
　　 铃兰花儿绽放了芬芳
　　 天鹅在湖泊里嬉戏
　　 天空倒映在湖中央
　　 在那遥远的远方
　　 铃兰花儿轻轻摇着铃铛……
　　 五、
　　 清晨，阳光唤醒了雪铃铛，小黑在怀中挣动，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雪镇那边却没有这么平静，雪铃铛一夜未归，她留下的字条竟说要去找铃兰，雪铃铛的爸爸妈妈心急如焚，整个雪镇的人也十分担忧，他们在雪镇四周寻找雪铃铛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妈妈整天在哭，想到在可怕的夜晚，自己的女儿不知道身在何处，那种感觉近乎绝望！
　　 雪铃铛不知晓这一切，她仍在森林里执着地重新出发，她感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接近铃兰了，可是她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走起路来也没有那么轻快。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一个分水岭，到另一个分水岭，空气渐渐变得温暖，雪铃铛留意到，自己看到的植物种类越来越多。或许，铃兰就在前方，或许，下一秒就能找到！小黑在前方奔跑，不时停下来等自己的伙伴，这么快乐充满活力，它的命运就握在自己的手上啊！带来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野果，还有蘑菇，看来，注定是漫长的旅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