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象棋
作者: 枕雨听风
时间: 2014-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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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的早晨,空气带着丝丝凉意。李义伟缩了缩头,拉了拉夹克的立领,兴冲冲地在心里念叨着:“老郭头,这把残局终于让我给破了,看你还得意啥。嘿嘿……我今天非让你拿
摘要:李山在去逝前找到了老郭头,想让李义伟与之父子相认,老郭头老泪纵横,思虑再三硬是不答应,并倔强地连母子的面都不见。他不想破坏他们一家安稳的生活,他说,多了一个残疾的父亲只会让孩子自卑,给孩子带来更大的负担,知道他们母子平安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秋冬的早晨,空气带着丝丝凉意。李义伟缩了缩头,拉了拉夹克的立领,兴冲冲地在心里念叨着:“老郭头,这把残局终于让我给破了,看你还得意啥。嘿嘿……我今天非让你拿出那副故作神秘的棋看看不可。今天周六,俺再跟你斗上一天棋,看看你还有什么看家本领。”
四十多岁的李义伟,在县文化馆上班,清水衙门,工作不咸不淡,平生最爱下象棋,在县举办的象棋比赛中从来独占鳌头,人送外号“棋霸”。母亲无意中说:这都是遗传。李义伟想,从未见父亲摸过棋,李义伟怎么也想不出此话的含意,只当是母亲的玩笑话。这半生中,最激动兴奋的时候,除了女儿“呱呱”落地时,那就是能在高难度的象棋残局中,想到制胜奇招时。
老郭头六十开外,是李义伟无意碰到的棋友。前年夏天,李义伟下班骑着自行车回家,半路上轮胎爆了,冒着细雨推着车往家走。路过公园门口,看到老郭头的自行车修理铺,便进来补胎。老郭头只叫徒弟给他补胎,自己却拐着一只左脚,坐到角落的桌边喝着茶,摆弄着象棋。李义伟看到心里嘀咕着:“这老头,还有这爱好!”于是凑过去看老头摆弄,看那架式还真有两下子。于是就与老头说道起象棋来,两人一拍即合,宛若故交。从此以后,每到周末李义伟就常往这里与老头切磋起棋艺来了,一个棋风霸道,一个棋风沉稳,总是难分伯仲。越切磋李义伟越觉得老郭头深不可测,原来这老郭头就是几十年前消声匿迹的“棋鬼”。这一霸一鬼谁也不服谁,两人一切磋就是两年多,不但成了棋友,还成了忘年交。
两星期前,李义伟又带着一盒好茶与老郭头共品。老郭头说:“这好茶拿我这里喝,真是浪费了。”李义伟笑道:“怎么是浪费,这品茶如下棋,一人得神,二人得趣。如果没有你这老郭头,我这一人下棋一人喝茶有啥子趣啊。”说得两人哈哈大笑。老郭头给李义伟说起他平生见过最难破解的一局江湖残局,据说,当年老郭头想了一个月才破了那局。李义伟好奇心起:“这老头水平不在我之下,用一个月也太夸张了吧!”便让老郭头把那残局摆出来,当场比划无果。老郭头笑着说:“小子嗨,看你有多大能耐来破解,给你两月也未必成,真成了,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那副珍藏的象棋。”李义伟忒不服气说:“不破楼兰终不还,破不了这局,我还不见你了。”回家便专心研究起来,这十几天他是茶不思,饭不想,终于在昨天半夜灵感突发,将这残局给破了,当时他兴奋的,恨不得夜半就去找老郭头炫耀一番。理智让他克制着,这才在早上八点一过就兴冲冲地往老郭头的自行车修理铺赶。
没想到一到自行车修理铺,老郭头的徒弟黑子却告诉他,一星期前老郭头摔一跤,脑溢血,当天就离开了人世,临终前将属于他的老房子和修理铺都交给了徒弟。李义伟兴奋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身子如入冰窖,彻头彻尾的冷包围了他。
这一早上,李义伟就坐在自行车修理铺里,与小伙子相对沉默一会儿,悲痛一会儿又诉说一会儿。两个伤心的男人,在心里默默地回想着老郭头在世的一切。
老郭头生前,修理铺里只有老郭头和三十来岁的徒弟“黑子”,这一老一少都是左脚残疾,他们走路姿势极像,身子一摆,左脚无力地在地上拖出一个小狐度,发出如扫地般的“沙沙”声。陌生人一看都以为他们是父子。只有几个极熟的老棋友才知道,黑子是外地的孤儿,被一帮骗子团伙收罗了,专门在街上卖艺、乞讨、骗钱。后来团伙头头被捕,黑子孤身流落到这,被老郭头收留了,从此老郭头与他相依为命,将毕生的衣钵都传授给他,并以师徒相称。黑子身上的肉结实而黑黝黝,人憨厚,逢人就“嘿嘿”笑,大家就给他起个外号“黑子”。这么多年了,他们情同父子,但是老郭头却不让他叫自己义父,老郭头说,多出个瘸子的父亲会是他一生的负担。
老郭头这一走,只剩下孤零零的黑子,李义伟拍拍黑子的肩膀,叫他多保重,他还会回来看他的。临走时,黑子才想起,回过头拿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塞到李义伟的手里:“师傅说了,这副棋留给你做个纪念。”李义伟推托不掉,便收下了。
这两年与老郭头混熟了,那原本少言的倔老头,唯独对自己格外热情,在下棋之余总也会跟他絮叨起人生的过往。一点一滴,李义伟竟然也了解了老郭头不为人知的故事。
老郭头原名郭伟,出生时身体孱弱,家人希望将来长成伟岸的男子汉给其取名“郭伟”,家人都叫他阿伟。阿伟并非天生残疾,那时他还未满周岁,他母亲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东西,突然脚下一滑,身子一斜,手一松,他便头朝下,往背后撩过去了,还好他母亲手快,抓住了他的左脚,这才捡回了条小命。孩子整整哭了三天,然后安静了,母亲以为孩子只是吓着了也没在意,等到他学走路时,才发现他左脚只能在地上拖着走,母亲这才想起孩子可能当时是骨折了,这一疏忽造成了终身残疾。母亲悔恨一辈子,这也成了母亲一辈子的疼痛与内疚。
母亲尽量地宠着阿伟,即便在阿伟后面生了弟弟妹妹,即便在六零年,母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阿伟。随着年龄的增大,到了十来岁了,阿伟总觉得自己背后都是一阵阵的讪笑声,因此没上几年学堂就退学了。阿伟没有朋友,只有沉浸在自己孤独的世界里。
在阿伟家附近有个农委大院,大院有位南下老干部,无意中开始教阿伟下象棋。在这方寸之间竟似有千军万马,阿伟宛如战国英雄,驰骋于楚河汉界中,无比沉醉。渐渐地阿伟的象棋天赋便被开发出来。老干部常带阿伟到附近的各个象棋地摊去练手,在老干部的点拨下,竟常常一招获胜。一时间这片街区的棋友们便都知道这一老一少棋艺了得。而这一老一少也常互相对局,初时阿伟总占下风,渐渐地有输有赢了,终于有一天他三局完胜,老干部拍拍他肩说:“你已出师了。”老干部在回省里时,送了阿伟一副紫檀象棋,阿伟视若珍宝,从不示人。阿伟的棋艺越加如火纯青,对局中总是出其不意,以奇招、妙招制胜。在那一片街区被号封为“棋鬼”。
兴趣总归是兴趣,阿伟在棋摊上再风光,也当不了饭吃。在家只是个闲人,无法干农活,工厂招工也轮不上他。即使想替家人干些活,家人也是抢着干,一是爱护他,另一原因也是嫌他干活不利索。直到十九岁,还得父母养着,阿伟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是多余的。阿伟心里的苦闷无处诉说。
那年初春的一天,他又无所事事地到处溜达,到公园门口走累了,想坐下来休息会儿,看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坐着,看到她面若桃花,一种自卑感又袭上来,便不好意思坐下。正想走,却听到一个响亮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哥是走累了吧,坐下休息吧,这凳子这么长够坐的。”阿伟连说不用,正想走,那女子却站起来:“要不然你坐吧,我也休息够了。”看着那女子一瘸一拐远去的背影,一种同病相怜之感包围了阿伟。
后来阿伟经常来到公园门口,总能碰到那女子,渐渐便熟络起来。那女子叫阿桃,家里已有四个姐妹了,父亲非得再生个儿子方肯罢休,因此家境窘迫。她的脚是因为小儿麻痹症而落下的残疾,在乡下干农活不便,想着来县城亲戚这里学缝纫,以后好赚些钱贴补家用。阿桃虽然身体残疾,对生活却特别乐观。渐渐地阿伟也被感染了,跟她说起自己的爱好,阿桃总是张大羡慕的眼睛,说他头脑灵活,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那时阿伟更用心下棋了,下出招数更是出奇出新。每有好战绩便向阿桃汇报,以博得她兴奋一笑,并好好享受被她夸上天的感觉。
处得久了,两人的心慢慢都为对方打开了,有烦恼互相倾诉,有快乐一起分享。阿桃开始为阿伟着想了,她鼓励阿伟去学门手艺,将来好凭自己的手艺自立更生,总不能一辈子依赖家人吧。一时也不知学什么,阿伟踌躇着。他们常在公园门口碰面,对面有个简陋的自行车修理棚,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开的,每天修车的人还不少。阿伟心便活络起来,何不与他学艺,既然他能干得了,我也能干啊。在他软磨硬泡之下,那老头终于答应了。原来老头无儿无女,他这徒弟也算是半个儿女,从此他便一心学起修自行车的技术。并希望有一天能拥有一辆自己的自行车,载着阿桃穿过街道,引来众人的羡慕的目光,而不是平时那种异样的眼神。
似乎碰到阿桃,阿伟的生活便悄悄地发生了变化,有了事情做,心情变好了,人也开朗了,脾气也没以前暴燥了,日子总充满着阳光。当她经过修车棚时总与他会心一笑,心灵便在这笑意里变得温暖。这样日子缓缓地过了大半年,她已学会裁衣了,做的第一件成衣就偷偷地送给阿伟。阿伟也渐渐能修车、补胎了。生活似乎变得美好了。
有一天,阿桃说,听说城东的那座山上的仙翁很灵验,真想去那儿求柱香啊。到那求香的大多是求男女姻缘的。阿伟似乎明白什么。便应允她,只要哪天她得空,便给她带路。
那天他们早早起来,带着供品香烛,艰难地往山上去了。一路上互相搀扶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午饭前烧到了香。他问她求得什么,她笑着不答。在返回的途中下起雨来。他们总算赶到了半山腰的那个避雨亭,却已全身湿透了。秋天的雨也缠缠绵绵,总也停不下来。随着山风阵阵,山上的凉意直渗骨髓,他们便靠着互相取暖。这场雨似乎再也停不下来,天色却渐暗了,亭子的角落正堆着一垛柴火,他们在亭中生起了火。山野的寒冷,黑夜的撩拨,将青春的萌动激发,他们在无边的静夜里偷尝了禁果。
当母亲知道阿伟与一个残疾女孩交往后,极力反对。儿子因她的一时疏忽变成残疾,她已悔恨终身了,她不希望这个家再多个残疾的成员,让一家人活在邻居的指指点点中,让家人成为街坊邻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十月,阿桃的手艺也见长了,家里农忙季节,希望她回去帮忙,她也想先回去避避,免得让阿伟为难。在临别时,阿伟送给她一个棋子“士”。阿伟说,士最忠诚,总在将的左右,形影不离,那就是我,不管家人怎么反对,我一定会去娶你,到时我们就团聚了,这副棋就完整了。这枚棋正是那副紫檀象棋中的一枚。
阿伟怎么也说服不了母亲。而母亲也总看着他。直到他发狠话:“如果不同意,我这一生都不娶。”母亲没法,总算同意了。只是这时已到了第二年初春了。阿伟瞒着母亲去了阿桃家。可是她家人却说她在年前已嫁人了。当他追到那户人家门外时,远远看到她已腆着大肚子在门前走动,手抚着肚皮,一副幸福的样子。阿伟的心一下子灰败了。他回家生了一场病,又将自己打回到孤独的世界,终日不说话,只对着那副棋发呆。他从此也就从那片象棋摊消失了。
自行车修理摊的那位老头,没几年便走了,阿伟继续在这守着他的修理铺。他母亲介绍再多姑娘,他也不抬头看一眼,烦了便说再带人来,他就去死。从此,他就孤身一人,直到父母离世也没娶亲。弟弟妹妹都到省城了,他也不想拖累他们,就自己守着老屋和自行车修理铺,从一位青青少年守成一位花甲老人。
小县城历经四十多年的变迁,公园却一直还在,各种设施变了,公园对面也盖起了楼,而阿伟的自行车修理摊位置没变,只是从外面的简易棚,变成租进房里的修理铺,外边再加个布棚。因残疾,公家也给他各种优惠政策。没活干时就下下棋,或者坐着,呆呆看着公园门前的那张椅子出神。像是在回忆,又似乎在等待。从此人们只知道这里有个自行车修理技术精湛的郭老头,再也没人记得他叫“阿伟”了。
老郭头这一生没有特别的追求,他最遗憾的大概就是没娶到那个姑娘吧,没让那一副棋完整地在一起吧!那年代,残疾人就是一个废人,家人厌,亲友嫌弃,社会也难容纳,更别想追求自己的人生了,如果老郭头当年能自己做主的话,大概生活会是另一番景象吧!李义伟一路回顾着老郭头的一生,想着自己与老郭头也算棋逢知己吧,竟然没赶上送老郭头最后一程,不禁潸然。
回到家,李义伟打开那方红布,一种淡淡的紫檀香飘来。里面是个红得发黑的木雕盒子,盒身古朴而光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象棋,同样红黑发亮,材质细密,透着一种古色古香的味道。其中一格空了出来,少了一个棋。李义伟头“轰”地一声:这老郭头怎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了!不行,回头给黑子送回去,让他退还给老郭头的弟妹们。再细细拿起棋子一看,李义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在脑中搜索着:这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李义伟踱着方步,拼命想着:好像是一个盒子的角落里,是什么盒子呢?怎么就想不起来了……李义伟敲了敲头:啊……母亲的镜奁。那时还住在乡下,他年纪也小,总绕着母亲的身前身后,经常在母亲梳头时,把镜奁的一个个抽屉拉出来玩,那镜奁是红漆的,有三层,在最底下那层就躺着一枚棋子,红黑发亮,他不禁拿出来玩,没想到母亲却一把拿走了,不让他玩,后来就再也没找到过了。他还一直好奇,母亲怎么会藏起一枚棋子呢!
李义伟陷入迷茫中,母亲有一枚同样的棋子,母亲腿也残疾,母亲曾经也是个裁缝,母亲年纪与老郭头相当……一切只是巧合吗?但是母亲的名字是“菊香”不叫“阿桃”呀,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种巧合,他左思右想也无法确定那枚棋与这副棋是否有关系。唯有找出那枚棋子才能知道。可是怎么找呢,三十年前,父母就从乡下搬到县城了,几经搬迁,大概也遗失了。谁还能记得那枚棋呢。除了母亲能给自己答案之外,再也没有人了。贸然去问母亲,李义伟思来想去总觉不妥。最后他想还是算了,上辈的事,何必追究呢!可是总有一种不安的情绪集结在心中。最后他决定把这副棋拿给母亲看看,试探她有什么反应。如果母亲不说,他也就不追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