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钉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4-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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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滚出去!” 从史家寨一回来,老良就对儿子良骅说你马上给我滚出去!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回来给我个交待。儿子良骅脸色煞白,慢慢从屋里退了出去,良骅一出
“你给我滚出去!”
从史家寨一回来,老良就对儿子良骅说你马上给我滚出去!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回来给我个交待。儿子良骅脸色煞白,慢慢从屋里退了出去,良骅一出去,老良的女人马上问老良出了什么事?怎么可以对儿子这么说话,他还是个孩子呢。
怎么说呢,老良那天带良骅去史家寨看一头奶牛,史家寨老周家那头奶牛不知最近得了什么病,一直不好好儿吃食。原是说好了的,要请老良过来看看,老良带着良骅去了,想不到这家却又请了另一个叫刘根上的兽医在那里忙着,这是一件让人脸上挂不住的事,这家人觉着,怎么说,有些对不住老良,便非要拉住老良在屋里坐坐,喝喝茶,如果是在平时,老良说走就走了,但这时却又不好走了,便闷闷地坐下,大家彼此都是熟人,连那叫刘根上的兽医,也是熟人,老良不便说什么,只说淮上的水又看涨了,到处是老鼠,好像是,哪年的老鼠都没今年的多,遍地是鼠。这边说着话,那边呢,那刘根上,要给牛灌药了,在后院里喊了一声,要良骅过去帮一下手。良骅看看父亲,父亲的眼神告诉他要他去,良骅一拍屁股,去了。良骅配合着刘根上给那头黑地白花的大奶牛灌了药,灌完药洗了手,时间也就快到中午了,史家寨的这家姓周的要留老良和刘根上吃口便饭,这家的女人已经在那里“夸夸夸夸、夸夸夸夸”地打鸡蛋了,又用盆子,在院落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西红柿,还剥了几根葱。这一回,老良却说什么也不肯留了,只说是另一个村子,东边的黄滩还有事要做,说什么都要走,老周怎么留都不行,几乎是拉拉扯扯了。到最后,老良和儿子良骅还是骑着车子出了这个村子,一上大路,却朝西,往回家的路上去了。
“过几天,他还得请咱们来。”骑着车子,良骅忽然对父亲说,像是对父亲的安慰。
“你说什么?”老良说,看着前边。
“他还得请咱们来。”良骅说。
老良的心情不好,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父子俩的自行车子“当啷当啷”的响。前几天刚下过暴雨,这几天太阳很毒,土路上是一道一道的硬土塄子,车子骑上去一跳一跳。
“慢点儿,小心颠坏了。”老良让儿子骑慢点儿。
“过几天,他还得请咱们来。”良骅又说。
老良没再说话,望着前边,前边那条河,闪烁着金属般白花花的光。只是在后来,老良才想起来怎么就会在良骅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图钉。良骅的口袋里总是有一枚两枚图钉。“这孩子,口袋里搁图钉?怎么也不掏掏!”良骅的母亲这天给良骅洗衣服的时候还扎了手,手指头出血了,挤挤,用嘴嘬嘬:“这孩子!这孩子!看这孩子!也不小了。”
怎么说呢,也只是过了两天,史家寨的老周果真给老良打来了电话,老周在电话里先向老良表示了歉意,说那天本不该请那个混混儿兽医刘根上,那是他家亲家的意思,非说这个刘根上看奶牛看得好,也是没法子,人家来了也没法子赶人家走。这可好,那头奶牛不给这个刘根上看还时不时吃几口草,给这个刘根上看了一回,灌了一回药,倒干脆什么都不吃了,绝食了。牛不吃草哪还来的奶?养奶牛的人家还指望什么?所以,说什么也得请老良赶快给过来看看,给想想办法。老良在电话里问了问,“是不是?别的牛,怎么说?也都不好好儿吃食?”因为是七月,天气太热,热得人心烦,牛和人一样容易上火。
老周在电话里说别的牛都好好儿的,就他妈这一头牛不对劲,真急死人。
“一头牛不吃草就已经够让人闹心了!”老周在电话里又说。
老良收拾好了家伙,是:一条绿细尼龙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一大块磁铁,一块纺锤型的磁铁,还有一小塑料袋子亮晶晶的生石膏,磨成沫子的生石膏。老良看牲口十分有经验,牛和人一个样,到什么时候就来什么病,这个季节,牛得好好儿清清胃里的火,老良在生石膏面子里又掺了些捣碎的米屑和胡草根,还有些别的什么,这样一来,即使你瞪大了眼睛看也不会看出那是些什么药。兽医其实就是手艺人,都要留一手。
老良带着儿子良骅去了,车子一路“当啷、当啷、当啷、当啷、”
给牛看病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说也罢,也不过是摸摸揣揣,摸摸奶牛的腿根儿和耳朵根儿,再撩起尾巴和掰开嘴看看。这一切,良骅早学会了,良骅这天显得手脚特别勤快,抢着去后边把牛先检查了一个过儿,又把磁铁慢慢捅进牛肚子里去吸了吸,牛吃草的时候总会不小心把钉子了什么的小金属玩意儿吃到肚子里去。良骅给牛用磁铁吸了吸,牛肚子里是什么也没有?那头奶牛给弄得难受极了,但它动不了,它已经给固定在了那里,两根杠子卡着它的头,它只能瞪着眼睛可怜巴巴地“哞哞”叫,旁边的奶牛这时候都停止了嚼草,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边。
“看什么看?”良骅对那几头奶牛说:“再看给你们也来一下子!”
良骅不让牛看他,他倒是把那几头奶牛一头一头看过来,他要看看另外那几头牛有事没事?这时候主家已经又在准备午饭了,当然是女主人的事,胖乎乎的女主人出来进去地忙,也就是打鸡蛋,“夸夸夸夸、夸夸夸夸、”打一碗,打好的鸡蛋在太阳下黄汪汪的让人想打个嚏喷。女主人又去屋前的地里摘了青椒,西红柿,还有茄子。然后是去水笼头下“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地洗。男主人老周呢,陪着老良,拿着手巾伺候老良洗了手。又喊良骅过来把手洗了。然后是,开饭,然后是,菜端上来,然后是,喝酒。这一顿饭吃了好长时间,老周说慢慢吃慢慢吃,也好避避这大毒太阳,又说天气,说看样子这天气又要下了,又说淮河,说淮河看样子又要涨了。
说着话,吃着饭,吃完喝完,从老周家里出来,老良已经微醺。
老良和儿子良骅骑着车子,车子一跳一跳,前边那条河闪着白烁烁的光,水的腥气从那边随着风过来了,水的腥气让人觉出一种清凉。
老良听见儿子良骅又在自己身后说:“过几天,他还得请咱们来。”
老良不清楚儿子良骅在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过几天,这个老周还得请咱们来。”良骅又说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老周还要请咱们来?”老良说。
“等着看。”良骅说。
老良还是没把儿子的话放在心上。
过了两天,不,三天,史家寨的老周果然又打来了电话,老周在电话里告诉老良说那头给老良灌过药的奶牛已经没事了,可另外一头奶牛又开始不吃草了,不知怎么搞的,把草给它,它左闻闻右闻闻就是不吃,症状和前些天那头牛一样,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老周还在电话里问老良这可能不可能是传染病?要是传染病那就糟了!老良说去了看,“长毛牲口的事不看怎么能说得准?”老良又收拾好了家伙,还是那个给绿尼龙绳儿拴着的纺锤形磁铁、还是一袋磨成面子的生石膏,另外还有一小块儿猪油,猪油是用来抹纺锤形磁铁的,这样一来那纺锤形磁铁往牛肚子里送的时候牛就不那么难受,不会仰着脖子把肚子里的东西猛地喷射出来。
“怎么样?”良骅一边帮父亲收拾东西一边说,说我那天说的没错吧,挺准的吧?这不,又来请咱们了。
良骅的话,让老良上心了,老良打量打量儿子,但他没说话。
老良和儿子良骅去了史家寨老周家。
还是那句话,给牛看病有什么好说的呢?牛又不能躺到B超台子上给超那么一下子,也不能去做X光,牛的病,更多的是要靠兽医的经验,摸耳朵根是看温度,摸腿根也是看温度,看牛屁股是要明白牛的消化怎么样,看牛的嘴也是这么个意思,牛不像人会得千奇百怪的病,牛当然也会得一些谁也说不上来的怪病,但牛一旦得了怪病等着它们的就是去挨那么一刀。所以说,给牛看病可以说是简单的很,但经验就不那么简单,好兽医凭的就是经验,越是好兽医经验就越多。
和前两次一样,良骅手脚特别勤快,进了老周院子就直奔后边,老周的牛都在后边。后边是很个大院子,骚哄哄的。那头病牛,已经和别的牛分开了。老良呢,这次没跟儿子先去后边,却先在前边坐下,他有心事,说话有一句没一句,他一边和老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一边喝水,老周家窗台上的那几盆各种颜色的太阳花开得正好,喝完水,老良才站起身去了后边,这时良骅已经给牛做过检查了,正准备给牛灌药,灌药要两个人才行,病牛的脖子虽说给两根木杠杠住了,但一个人还是对付不了,要一人把牛头抱着把牛的嘴使劲儿扳开,另一个人才好灌药。
老良帮着儿子良骅给牛灌了药,老良抱牛头,良骅灌药,灌完药,良骅的两只手上都是牛嘴上的黏涎,那黏涎其实是牛从胃里翻上来的,牛一难受,就“喀喀喀喀、喀喀喀喀、”翻上来了。灌好了药,那头牛还在那里:“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好啦,保证没事了。”良骅对老周说,把手上的黏涎在牛身上擦擦。
“我们家的牛就是认你们老良家的药。”老周说刘根上那兽医真是不太行。
“还是没得正经病。”老良说干兽医这一行的都差不多,只要牲口不得正经病就行。
“得正经病也不赖,肚子里长一大块牛黄还不发了。”老周笑着说。
“你说牛黄?”老良笑着说命里有半升,不用起五更,那你就等着吧,等你那一大块牛黄从天上掉下来。
老周问老良今年见过长牛黄的牛没有?“那东西不多见吧?”
“那哪是兽医的事?那是宰牛的事,他们才能见到。”老良说现在自家宰牛的人家有几个,都卖给屠户去宰了,就是在自家宰,宰牛的发现了有牛黄还会声张?早卷巴卷巴放在一边了,主家连知道都不会知道,五臟六腑一大堆放在那儿看着就眼花。
“按理说牛这种牲口不能卖,但老了又不能总养在家里,真是个麻烦事。”老周说卖老牛是件伤心事,比什么都让人伤心。
“印度那地方就不宰牛。”良骅在一边说,一下一下在牛身上擦手。
老良对儿子良骅说你先去把手洗洗,“那能擦干净?我把牛再瞅瞅。”
老良说他想把牛好好儿瞅瞅,瞅什么呢?这只有老良自己知道。但一般来说,兽医瞅牛,是要看牛的大样子,看牛的大样子一般来说就能看出牛是不是有毛病。一是看牛吃草,二是看牛倒刍。老良对儿子良骅说你先去洗洗手吧,我好好儿给老周瞅瞅。良骅看看父亲,想想,好像是有那么点儿不愿意,但还是奓着两手到前边去了,良骅是个听话的孩子。老良对老周说你也到前边去吧,我一个人好好给你瞅瞅,瞅瞅你这牛到底是咋回事。“你要是在这儿,跟我一说话,我分了神,就瞅不好了。”老良这么说,老周当然高兴,他高高兴兴地去前边了。
这天中午,和其它的中午一样,到了吃饭的时候,老周又留老良和他儿子良骅吃饭,这是规矩,乡下有什么好吃的呢?就是炒鸡蛋,老周家和别人家不同的是还有奶豆腐,炒奶豆腐,倒不难吃,白花花的和豆腐也差不多,有股子奶腥,有股子奶香,说不清,再吃几筷子,还是说不清。吃饭的时候,老良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吃完饭,老良和儿子良骅骑了车子往回走,一路上“当啷、当啷、当啷、当啷、”只听着车子响,老良却一句话也没有。
“过几天,他还得请咱们来。”良骅骑着车子,突然又在老良的后边说了这么一句。
“回家再说!”老良说,声音已经不对了。
老良的脾气很怪,他一路上就没再说第二句话,儿子良骅感到了什么?他也不再说话,他骑着车子,跟在父亲的后边,一直到回到了家,到了家,良骅把自己的车子和父亲的车子都从外边推了进来。车子放好了后,进了屋,良骅就看到了父亲那张阴沉的脸。良骅的眼神和父亲的眼神对了一下,只对了一下,父亲老良的火儿就一下子暴发了出来。
“你给我滚出去!你不像是我的儿子!”老良对儿子良骅大声说。
“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给我回来!”老良在屋里说。
整整一下午,良骅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到了晚上,良骅才露了面,脸红红的。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又是个闷葫芦,话本来就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明白自己的事情让父亲发现了,但父亲没直说出来,这就是老良的性格。而良骅呢,怎么说,父亲不说,他也不说,这也就是良骅。他从外边回来了,站在了那里,夏天天黑的晚,天还亮着,外边的鸟叫声多了起来,细声细气,是燕子,飞得很低,几乎要撞人,看上去要撞人了,但每一次又都撞不到。老良在喝酒,一点一点地喝,是闷酒,老良心上只有不愉快的时候才会喝闷酒,他要用酒把自己的心情打开。
“回来了?”老良对站在门口的良骅说。
“回来了。”良骅小声说。
“我看你是越来越出息了!”老良说。
良骅不说话,看着父亲。
“我看你是越来越像个兽医了!”老良说。
良骅还是不说话。
“还你!”老良把什么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是一颗图钉。
良骅不说话,他想自己猜准了,父亲什么都知道了。
“你让你爸没脸再见人了。”老良说。
良骅的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停了吃饭,在一边看着这父子俩。
“牛和人一样,你怎么能干那种事!”老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