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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古博今的孟浪镇才子殷废名

作者: 爱在无言 时间: 2014-10-10 阅读: 205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毋庸置疑,自称商契后人的殷废名通古晓今,所以才会侃侃而谈,告诉那些一起服刑的劳役与罪犯们天地乃颛顼之地的伏羲与祖沙氏女子女娲所赐,禹和契都是他们骨肉精血的分

毋庸置疑,自称商契后人的殷废名通古晓今,所以才会侃侃而谈,告诉那些一起服刑的劳役与罪犯们天地乃颛顼之地的伏羲与祖沙氏女子女娲所赐,禹和契都是他们骨肉精血的分身;禹和契两个人用晷仪测天,天地初开,混沌消散;而伏羲女娲精血的真身分别是青干、朱单、黄难和黑干,轮流守护着四季,使时间运作轮回,形成一岁。面对殷废名的迂腐,和他如同父子的顾五车也无可奈何。
   顾五车曾试图改变殷废名,使之能够融入社会,但最终只能放弃。谁都无法改变殷废名,就像那位一度暗恋过他的小学妹德昭君所说,“他就是头倔驴,撞了南墙也不死心,不仅不解风情,更不谙世故。”虽然如此,却无人能够否认殷废名的勤勉好学,无人能够否认他是顾五车三名得意弟子中最有学问的,可恰恰就是这种一致的赞誉令厄运纠缠起他的。
   本来,1960年那次事件与早就闲散在家的殷废名无关,他本可以继续研究古籍,探索历史,本可以在那个被遗忘的世界里继续陶醉,可他却在孟浪镇那次万人斗争大会公开叫嚣,声称自己是顾五车的同伙,而且是臭味相同、关系紧密的那种。那个万人大会原本只是个形式,除了远在萧镇的顾五车,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受到批斗,但他的出现改变了大会进程。即便如此,其中有熟悉他的,知道他是书呆,试图把他推到一边,这反而激发起他的斗志,他索性自己跳到台上,夺过麦克风高嚷起来。于是,他被一群戴着袖箍的家伙揪上台前,拳打脚踢,踹折了两条肋骨,成为现场惟一一名被批斗者,还被当场宣判为“叶难生集团的跟随者”、“顾五车身边最死硬的跟屁虫”、“顽固不化的无产阶级的大叛徒”,从而被当场关押,失去了人身自由,也失去了缔结婚姻的机会,更失去了应有的尊严,直到1970年6月因“铜牌反革命事件”被枪毙,当时殷废名年仅三十八岁。
   九年后,有人从旧纸堆里翻找出当年的“铜牌反革命事件”,将顾五车和殷废名渲染为反独裁的民主斗士、自由英雄,还四处搜集两个人的著作与言论,续集为《黑暗年代的一缕微光:X城公知先驱》。2005年8月9日,顾均以顾五车第一顺序继承人的名义状告《黑暗年代的一缕微光:X城公知先驱》编辑部侵权,2006年5月该书再版时抽掉顾五车的文章,只留下没有继承人的殷废名散乱的言论及日记片断,被迫更名为《追索者札记》,这就无形中成为殷废名惟一一部已出版的著作。而据2000年6月的一篇名人博客披露,当年殷废名之所以跳出去,要和顾五车绑在一起批斗,不是义气,也并非读书人的傲骨,而是饥饿所迫。1959-1960年的大饥荒实际上延续到了1963年,而最严重的地区就是孟浪镇;更重要的是,恰恰在孟浪镇建设村(现更名为北寒村)发生了食人事件。殷废名原以为跳出来喊几句,被抓住蹲几年大牢吃几顿饱饭就可以放出来,却没想到那是个人间地狱,更没想到一辈子都呆在里面,直到他的嘴巴被塞进两块河卵石,几粒子弹穿透他的身体。当然,若干年后还有另三种说法:一种说法是殷废名的嘴巴里并没塞进河卵石,而是喉管被切除,所以说不出话;第二种说法是行刑时,殷废名的体内被注射了某种致幻剂;第三种说法则是行刑时,殷废名被吓坏了,他想忏悔,想生存,可腿都软了,也说不出话,又尿了裤子。至于嘴巴里塞进河卵石,只不过是第四种说法。
   在流徙镇的日子是单调而枯燥的,最初一个月,殷废名每天都腰酸腿疼,吃不下去饭,也不能入眠,却连规定的四分之一任务都完不成,常常被罚,或者不准吃饭,或者彻夜用牙刷刷食堂大厅的水泥地。一个月内他的体重从一百零八斤陡然降到八十九斤,如果不是同时服刑的囚犯们尊重顾五车,不是那些狱友同情他,悄悄为他留下半个窝头,或者一块半生不熟的土豆,否则他难逃鬼门关。和他同一牢房的,有一名杀人犯,一名梦奸犯,四名抢劫犯,三名流氓犯和两名贪污犯,他们显然形成不同阶层,老实的总被穷凶极恶者欺负,那个梦奸犯常常被杀人犯剥光衣服鸡奸,或者往肛门里灌凉水、塞苞米棒子,殷废名这个政治犯则常常被四个抢劫犯毒打,或者被迫跪在地上学狗叫,或者吃掉抢劫犯们的屎。每当殷废名遭遇抢劫犯羞辱,他总是既盼着顾五车出现,又害怕被顾五车看到。如果殷废名在那个时候就被折磨致死,那就不会有《追索者札记》的诞生,民间历史学家们就只能通过顾五车或者某些高寿者的记忆来探索不为有知的某些故事与真相了。不过,遗憾的是,殷废名遗留下的文字论述更多的方向在于古代,而不是近现代和当代(只有不足五万字的论述涉及到X城近现代历史,其中关于1948年以后的文字也大多遗失)。他醉心研究契丹人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休养生息的,似乎他就是一位逃离纷争的大辽遗民。
   “我喜欢那个业已消逝的民族,喜欢那些在艰难困苦中修筑这座城的先人们,就如同喜欢我的姓氏一样。偶尔,某个五月或八月的清晨,走在薄雾中我还可以依稀听到他们建城时浓重的呼吸声,还能够隐约看到他们持矛捏盾护卫着这座城。”《追索者札记》第26页的一则标题为《X城之初》的文章情不自禁地将殷废名的喜好暴露无遗:“顾老师说,我应该回到古代,或者至少回到公元1271年,那样就可以近距离地观看乞奴部是如何在这片荒地建筑起城市,又是如何被蒙古帝国骑兵摧毁的。当然,就我个人来说,我更想成为那些佩戴着标志屈辱身份铜牌的勇士,为那位已死去的妃子复仇。”
   据说,这篇文章本应做为反动权威的罪证被销毁,一位细心的革命小将明确指出,这就是殷废名的狡猾之处,借古讽今,就像吴晗利用《海瑞传》去替彭德怀喊冤一样,《X城之初》就是为那些反动势力招魂的招魂幡。而也正为了更好地批判殷废名,《X城之初》才得以保存下来,成为流徙镇第一模范看守所被遗忘的档案。而另一篇做为罪证的文章《阶级斗争的真相》也以同样形式保存下来,秘密流传出去的仅为原文内容的三分之一,即便许春城也不曾或不敢把全文公开发布;流传出去的《阶级斗争的真相》后收录进《追索者札记》,位于第121到156页之间,其中第135页有这样一段话:“当掌握权利者试图通过划分阶级的手段来巩固政权,那至少说明两件事,一是掌握权利者要拉拢控制资源的豪强,二是打击这些豪强;而1949年开始的阶级划分,估计后者的可能大一些,因为经过十五年不间歇的政治运动,那些原本能够影响X城政局的家族纷纷分离崩溃了,成为战战兢兢的最为势微的族群,能够侥幸不被斗争,勉强生存下来成为他们惟一希望。”正是这句话,成为殷废名的催命符,当陈子媚读过后大发雷霆,认为这段政治性极强的话语是对X城执政团队的污蔑,是彻头彻脑的反动言论,亲自批示“该人可恶之极,可杀不可留”。
   可以说殷废名的文字能够保存下来,属于一个奇迹。艰苦的劳役往往会消磨掉人的思考与思索,直到把人变成机械,或者令人退化为单纯应付生存的低级动物。然而,在无边无际的摧残中,殷废名并没放弃探索,尽管那些狱友们不停地嘲笑、不断地捉弄,往他的床铺上撒尿,将窝头踩到地上,甚至撕毁他刚刚写完的日记或文章,把他的笔灌进豆油,扔进火炉中或雪地里,给他头上戴枯萎树枝缠绕起来的花环,但他的锲而不舍终究被时光记录下来,他的作品通过某种人所不知的渠道秘密流传出来,除三篇不足千字的散文分别发表在《大马中文》、《加拿大华语文学季刊》和《密苏里大学校刊》,其余皆以手抄形式流传,后被整理成册,即更名后的《追索者札记》。1979年10月《追索者札记》荣获该年度亚洲汉语最高纪实文学奖尔培哥奖,这是X城地区荣获的第一项国际文学大奖,也是尔培哥奖第一次将奖项授予已逝者,曾一度引发舆论哗然,被广泛指责其中存有政治运作,一度引起X城外交部门的抗议。即便如此,这些质疑者也不得不承认殷废名遗作的文学及历史价值,所以三十年后的2009年其作品才会再次被推荐,先后入围汉语布克奖、埃及茄子文学奖、爱尔兰咖啡文学奖和瑞典诺基亚文学奖,并于当年同时荣登时代周刊畅销书榜和凤凰好书榜,连续七周名列前十位。
   时光匆匆流逝,现在的人们,尤其是某些研究历史的专家都不得不注重殷废名业已散逸的文字,不得不承认其中的真知灼见,也不得不承认那个时代的荒唐。在殷废名一则字迹潦草的日记里,写下了那个梦奸犯的故事。据说,他的那位可怜狱友并非真的强奸某个女人,而是在梦境里强行和一个女孩上了床,当他的那位狱友开玩笑地讲出这个离奇的梦境,丝毫也没想到自己会因此饱受牢狱之灾,更没想过进入梦境的女孩会真的把他告了,然后从四楼窗口一跃而跳,顷刻之间成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这是一个不允许拥有梦和梦想的年代,更不允许拥有色彩。”殷废名的字迹显得如此拙劣与生硬,就像刚刚学会书写的劳动者。
   殷废名也几度险些提前成为尸体,其中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1964年8月26日,一排27眼炸药仅响了19响就沉默下来,藏在耸立的石头里,没有谁想上前排除故障,包括六名十恶不赦的杀人大盗。十七名管教也一筹莫展,他们向半空鸣放三枪,威胁两个自称杀人无数的亡命之徒,却得到毫不迟疑的拒绝。无奈,十七名管教经过一番商讨,只得利诱他们,允诺减刑,发放奖金,却被同样拒绝。无奈之中,管教只好按照花名册的顺序清点名字,强制这些罪犯们前去排除障碍,并把不服从者关进长宽高各1.2米的木头笼子里。流徙镇采就在刚要念到顾五车时,情绪激动的殷废名突然举起不停颤抖的手,自告奋勇地拿起雷管和火柴。
   丢开目瞪口呆的狱友,殷废名嘴巴哆嗦了下,毅然地挎着草绿色帆布背包,拖着一条伤腿向石头崖蹒跚而去。2010年7月顾均曾先后找到殷废名当年三名狱友,询问过当年的事情;三名已过耄耋之年的老者语气里一致流露出佩服。当时他们谁都没敢看,都捂住耳朵,想象着殷废名血肉横飞的模样。那8眼炸药随时都可能爆炸,随时可能将山炸崩。当他们听到第一声巨响时,认定殷废名已粉身碎骨,但其中一名管教大叫了声,他们抬起头,看到硝烟尘幔之中一个瘦弱的身影继续向石崖上爬去。远远看上去,殷废名就像一条笨拙蠕动的虫子,令人煎熬地缓慢接近那排炮眼。
   从石崖上爬下来,殷废名迎来前所未有的欢呼,囚犯和管教似乎忘记了彼此身份,前者在呐喊,后者持枪微笑看着这群人。也就在这时,第二声巨响传来,囚犯和管教又不约而同地趴下,抱住脑袋。当天,管教们早早收了工,晚饭时殷废名得到满满一大二号碗的高梁米饭,和一铝盆红烧肉,红烧肉切得很大,每块都有一寸宽两寸长,但他瞧着这些美味却吃不下去,胃肠一阵阵地反酸,只能干咽唾沫,原来长期饥饿已经吞噬掉了他的食欲,尤其是面对过于油腻的美食。
   不过,殷废名的舒适只持续了不足二十四小时,他的命运并没因此改变,反而更加恶劣,四名抢劫犯照旧嘲笑他,照旧欺负他,甚至鸡奸了他,还用浓重的墨汁在他脸上画了个巨大的男性生殖器,强迫他站在床前自渎。他们认为他就是个傻子,竟然会自告奋勇去做不要命的事情。“只有傻子才会这样。”回想着过去,其中一个已过耄耋之年的老囚犯喃喃低语了句。
   同样不曾改变的还有殷废名的倔强,虽然顾五车是他心目中最值得尊敬的老师,他还会继续和他争执,脸红脖子粗地争论不休,以至于等到顾五车转身离开,狱友们就会对他拳脚相向。而他所争执的内容又都那么无聊乏味,使围观者兴趣索然,而又烦躁不堪。据《追索者札记》前言介绍,殷废名和顾五车的分歧之一是发生在1946年的5-10暴动,殷废名一直坚定地认为,魏文武的死和苏联红军有关,和东北联军有关,或者至少苏军情报机关清楚王枝林会在1946年5月10日暴动,但格别乌的军官们反感魏文武的中华情结,故意疏忽了这个至关重要的情报;美国人则是王枝林的支持者,不可能出卖这个情报;而东北联军认定魏文武想要将北七屯分裂出去,也不动声色,任由王枝林部密谋筹划。顾五车不赞同魏文武之死的阴谋说,认为苏联红军并没暗中支持过王枝林,东北联军更从没想过要除掉魏文武。不过诸多的分歧并不能毁坏掉这对师生的情谊,更不能泯灭他们的共识,例如他们一至认为尼古拉啤酒作坊的成功,不仅在于俄领事的支持,还在于一万多名白俄兵的进驻催发了啤酒的迅速消费,从而使尼古拉啤酒作坊迎来第一个黄金期。
   据顾五车研究,之所以北七屯不曾爆发大规模鼠疫,是因为1909年至1910年,刘昌学的继承人没有经营好两座码头,恰恰在鼠疫最猖獗时期停运了。另外,顾五车认为苏敬业是个争议人物,无论从他的爱情,还是其他。至于为什么苏王氏一度要把他葬在蜜蜂岭,顾五车的说法是,苏王氏已经预知德楚会葬在那里,因为蜜蜂岭是无家可归者的最终归宿,因为她不想让自己深受着的男人离开自己;而最终她没执意地坚持下去,也因为她藏有私心。不过,殷废名却提出两个不可回避的矛盾:一,暂时的闭港怎么会阻止鼠疫的泛滥;二,苏王氏又怎么会提前知道德楚会同时死掉?至于苏敬业的籍贯,两个人也有不同见解,顾五车认为苏家算是X城地区的土著,并以流传甚广的那个传说为证:苏德两家很久以来就互不通婚;殷废名却引经据典,在日记上记录下自己的观点:苏忠,字敬业,乳名周宁,其生母为福建周宁人氏,因叔父在任职县府期间印刊《海图志》,及在《明史》批注误将顺治三年写成崇祯三年,被查处,株连三族,被流放至东省。按照殷废名的观点,苏敬业完全可以娶那个德家女子为妻,但结果却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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