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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子冬生

作者: 云静水闲 时间: 2014-10-11 阅读: 41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小村的狗跟着狂吠起来。  “四娘开门,四娘快开门!”  陈四娘在睡梦中被惊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披衣起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小村的狗跟着狂吠起来。
   “四娘开门,四娘快开门!”
   陈四娘在睡梦中被惊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披衣起床。她摸索着拉亮了电灯,打开大门,见邻居八奶奶站在门口,忙问:“老嫂子,深更半夜的,发生什么事了?”
   八奶奶喘着粗气,一张干巴巴的脸急得煞白煞白:“哎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春妹子跟人跑了,跑了......”
   陈四娘心里嘀咕:怪不得昨晚他们家里半夜里还闹哄哄的,能听到春妹子杀猪似地叫,果然出事了。
   陈四娘也急了起来:“什么?春妹子跟人跑了?跟谁跑了?她和冬生闹啥矛盾了?”
   “哎呀,四娘你不知道啊,春妹子是跟黑子那个短命鬼跑的。晚上两口子吵了一架,快到半夜才平息下来。我一直睡不着,刚刚听到屋外有鸟叫,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鸟叫?我从窗格子里向外面张,看到春妹子背着包和黑子牵着手往村外走,这会只怕走了好远了。都怪我这个‘老祸婆’,呜呜......”八奶奶说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了起来。
   “冬生呢?冬生哪去了?”
   “不知道啊!他昨晚和春妹子吵了架,到我房里躲了阵子就出去了,这会也不知道死哪去了!四娘,让他大叔帮我去寻寻冬生吧!这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八奶奶一边说,一边不断的跺着脚,拍着胸脯。
   见八奶奶这副模样,陈四娘忙冲着屋里喊:“老头子,别挺尸了,快去帮八奶奶找冬生。”
   陈四娘的老伴陈老头打着哈欠从里屋走了出来,问明了情况,也跟着着急,嘴里说:“这春妹子我早就说不是个‘好货’。冬生也真是的,人懦弱,又没个主张,这深更半夜的不归屋,让我到哪里去找他?对了,打他电话。”
   八奶奶喘着气说:“他的手机放在我屋里。”
   陈四娘白了陈老头一眼:“你到处去问、到处去寻啊!这上进村也就巴掌大的地方,快去,快去!”说完拉着八奶奶进了屋子。灯下见八奶奶赤着脚,衣服也穿反了。忙搬了条板凳让她坐下,说:“老姊妹,你莫急,在我这里坐会等消息。”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把村里村外照得如同白昼,几条野狗在村子里晃悠。远处的佘湖山像一道黑色的屏障,偶尔有一声猫头鹰凄厉的叫声从山上传来,好久才消失。
   陈老头从村子东头找到西头,转了好几个圈,叫醒了几户人家,却连冬生的影子也没见着。正自烦闷:不知这两口子撞了什么邪,大半夜的一个跟人跑了,一个不见踪影,害我这个老头跟着受累。这时手机响了,陈老头忙接通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了字正腔圆的官腔:“你是陈景清吗?”
   陈老头心头一紧,疑惑地说:“是......”
   对方不容他多说 :“你认识陈冬生吗?他是不是你邻居?”
   陈老头一连应了两个“是”。
   “你赶快到1820线的得月楼酒店来,陈冬生喝醉了,我是派出所的!”对方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
   听说是派出所的,陈老头不敢怠慢,忙到家里骑了电动车往1820线(省际公路)上的得月楼酒店赶。他心里很不痛快:今儿个怎么了?陈冬生家出了事,我倒成了 事主!
   陈老头到了得月楼酒店,看到酒店门前亮着灯,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马路边停着一辆110警车。冬生正在酒店门前发酒疯:他眼睛似睁非睁,脸红得像关公,下巴的胡子上挂着涎液,光着上身,穿一条黑白格子的西装短裤,一只脚套着塑料拖鞋,一只脚光着。他站在酒店门前,手胡乱挥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孩子......”唱一会,用手撸一下鼻子,又往短裤上擦一下。
   见了陈老头,冬生倒是认识,他想走到陈老头身边去,却是东倒西歪,进三步又退两步, 有点像跳“探戈”。冬生一边“跳着舞”一边对着陈老头嚷嚷:“你......你怎么......才......才来......我报了警了。我......我丢了,丢了......身份......份证,还有五......五十元钱。春妹子这个‘黑货’,我对不起我娘!你......你把我爹留下的宝贝给我......给我,我把它卖了,让......让娘过......过好日子!”
   陈老头听了,鼻子都气歪了:“你老婆跑了,你娘急得不得了,你倒好,半夜三更跑到路边酒店来喝酒发酒疯!”
   路边的警车上下来一个警察,对陈老头说:“你是他邻居吧?”
   陈老头点了点头。
   “那好,这矮子交给你了。以后叫他别喝酒,别乱打110!”警察说完,上了警车,不一会,警车抖了抖,一溜烟开走了。
  
   二
   整整一上午,冬生躺在床上又哭又闹,还吐了个一塌胡涂。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八奶奶心里又气又痛,她为冬生擦了好几次身子,清扫了好几次吐出的秽物,又熬了绿豆甘草汤为他醒酒。下午的时候,冬生感到好了很多,只是头痛欲裂。他已知道春草跑了,心里并不难过,只是看到母亲坐在门口一边拣豆角一边抹眼泪,他的鼻子也不由发酸。
   冬生是个孝子,这是众人皆知的;冬生的老婆春草是个泼妇,而且待婆婆八奶奶不好,这也是众人皆知的。昨天傍晚时分,冬生从镇上做完木匠活回家,看到家里房门大开,却不见老婆春草和母亲八奶奶的身影。走进堂屋,看到屋子中间有一只摔碎了的碗,厨房里灶还是冷的。冬生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妈”,没有人答应,他心里感到有点不安。
   冬生走进自己的房间,只见老婆春草铁青着脸坐在凳子上,见他进来,像没看见,一点反应也没有。春草的脸本来就娇小,现在紧绷着,就更小了。冬生暗叫一声“不妙”,把身上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转身就往母亲住的房间走。
   八奶奶和衣躺在床上,冬生喊了两声“妈”,她就嘤嘤哭了。冬生走到床边,问八奶奶是不是又和春草吵架了,春草又欺负她了。八奶奶只是不停地哭,不回答他。冬生想起堂屋里摔碎的碗和春草铁青的脸,心里有数了。他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气冲冲地返回自己的房间,指着坐在凳子上的春草说:“你是不是又和妈吵架了?”
   春草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对冬生吼道:“是啊,是那老祸婆骂我,你怎么不去说她?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你帮着她来骂我啊,打我啊!”
   见春草气势汹汹,冬生先自怯了三分,声音也低了几度:“我妈八十多岁的人了,你怎么开口闭口就是‘老祸婆’!有什么你就得让着点,她是老人,是长辈。”
   春草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冬生的人又被她摸实了, 这时心里正恼着,哪有好果子给冬生吃?当下身体朝向冬生,脸却转过去对着八奶奶的房间大声骂着:“她就是个‘老祸婆’!老祸婆,老祸婆,我就要骂老祸婆,我就不让她,你怎么着?老祸婆,你怎么不早点死啊!”
   尽管冬生懦弱胆小,但春草当着他的面骂他母亲‘老祸婆’,咒他母亲早点死,他的火也上来了:“你这个黑货,你娘才是老祸婆!”
   见冬生敢回嘴,春草火就大了,她用手指着冬生的鼻子骂:“你这个背时砍脑壳的,你敢骂老娘!我算瞎了眼,嫁给你这个‘武大郎’ !你撒泡尿照照,矮冬瓜!”
   俗话说“打人别抢碗,骂人别揭短”,冬生长相本来就不太好,被老婆骂得这么恶心, 脸就涨成了猪肝色。他扬起手:“你......你还骂!我......”
   “你怎样?”春草眼一瞪。
   “我......我也骂你!”冬生把扬起的手放了下来 。
   “老祸婆,老王八,小王八!”春草跳着脚骂。
   “你...... ”冬生冲到春草面前,“你再骂试试!”
   “ 老祸婆,武大郎,矮冬瓜,背时鬼!”春草用手戳着冬生的脑门专拣恶毒的骂。
   “我......我日你娘!”冬生终于吼出了一句。
   “你......什么?敢骂我!”春草先是惊愕,接着扬起手,一巴掌毫不犹豫地拍了下去,落落实实打在冬生的脸上,“叭”的一声脆响。
   “啊!”冬生捂着被打痛的脸,半张着嘴,愣在当地。
   “不要打我儿子!要打你打我。”八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下子挡在冬生面前。
   春草似乎还不解恨,见八奶奶挡在面前,顺手一推,八奶奶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你这个泼妇,你敢打我妈!”见母亲被推,冬生心痛了,不知哪来的勇气,跳起脚,一巴掌拍向春草。
   这下捅马蜂窝了。春草一边高声叫骂,一边奔到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八奶奶见了,忙把冬生拉到自己的房间,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春草用菜刀砍门,用脚踢门,又是叫骂,房里的母子俩就是毫无动静。春草进不了房,就拿家里的东西出气。那些碗啊,盆啊,坛坛罐罐就遭殃了,都被她砸到了地上,摔得遍地开花。
   春草一直闹到快半夜才停了下来。冬生在母亲的房里躲了一阵子,不敢回房,就一个人跑到1820线路边酒店喝起了闷酒。心情不好的人最容易喝醉,冬生喝醉后,在酒店发酒疯,赖着不走。酒店的人打了110。警察来了后,也拿他没办法,就问他家人的电话,他想都没想就说了邻居陈老头的电话号码。后来陈老头来了,才把他领回家。
  
   三
   八奶奶见冬生睡着了,就停下手里的活,一个人跑到后山去。
   夏末天气,午后的太阳毒辣辣的,山上的树啊,草啊,都被晒得低下了头。也没有一丝风,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八奶奶在她老头子的坟旁坐了下来。老头子静静地躺在坟墓里,不理八奶奶。八奶奶睹物思人,不觉悲从中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淌。
   八奶奶的娘家是蒸水河岸边有名的大户人家,八奶奶从小就娇生惯养,人长得清秀,也念过一些书。成年那段时间,正碰上了外战和内战,八奶奶就被父母稀里糊涂嫁给了下游一个老实农民——就是冬生的父亲陈寅生。八奶奶命苦啊,结婚不久就解放了,那时举国百废待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接着又是三年跃进、十年浩劫,这国家的苦难都被八奶奶赶上了。最让八奶奶难过的是,结婚以后,她的肚子一直都是扁扁的,从来没见凸起过。在那种“人多力量大”而且还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思想的年代,八奶奶内心的苦楚、外界的压力没经历过的人是很难想象的。
   四十多岁的时候,八奶奶夫妇出了一次远门,回家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个婴儿冬生。这冬生天生相貌不佳——大脑袋,圆眼睛,鹰钩鼻,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只猫头鹰。冬生还特别懦弱胆小,性子比女人还女人。九岁的时候,一次在放学的路上,一条毛毛虫从树上掉进了他的脖子里,他吓得连声尖叫,一边叫还一边没命地跑。结果,他重重地摔了一跤,嘴巴狠狠地磕在一块尖石上,把下嘴唇给摔破了。后来到医生那缝了几针,伤口是愈合了,却留下了一个豁口。从此他本来就长得奇异的面孔又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冬生读完初中就缀学了,他的身体也长到初中毕业就停止了生长,只是脸上又多了络腮胡子。他响应号召去应征当兵,招兵的一量他的身高,一百五十三公分,不合格,他就灰溜溜回家了。兵没当成,却落了个外号——矮冬瓜。其实冬生心里是不服气的,不是还有比我矮叫什么“三寸丁谷树皮“的嘛!
   八奶奶夫妇为冬生可操了不少心。看冬生长得又矮又丑,八奶奶就想让他去学一门手艺,也好养家糊口。开始让他去学开车,可他的手扶着了方向盘,脚却离油门、刹车还有一寸来长的距离;让他去学裁缝,他的脚够着了缝纫机的踏板,手却很难把布放到针头下;让他去学修钟表,他把小眼睛尽量睁大也看不明白手表里面那一大堆细小的零件;最后八奶奶花重金求对河的王木匠带冬生做了徒弟。解决了冬生的手艺问题,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又来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冬生当然也要成个家。可冬生这副“尊容”没哪一个姑娘能看得上,一直到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八奶奶夫妇心里落下了一大心病,愁得吃饭无味,睡觉不香。
   也是前世孽债,那天冬生在镇上做木工,下午收工时看到马路边有一个中年妇女在卖鱼。水桶里的鱼活蹦乱跳,冬生忽然想买一条鱼回家打打牙祭。他问那卖鱼的妇女:“这鱼多少钱一斤?”
   妇女说:“ 八元。”
   冬生说:“贵了,太贵了,能不能少一点?”
   妇女说:“这鱼都是我家男人在河里捕的野生鱼,比水库里养的好吃多了,不信?你买一条回家吃吃就知道了。”
   冬生说:“少一点,七元八角怎样?”
   妇女用异样的眼光看了冬生一眼,那意思是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抠门。妇女不说话,在水桶里捉了一条鲤鱼,放在秤上称了一下:“一斤三两,十元零四角钱,你给十元得了。”
   冬生翻着白眼盘算了一会,觉得比七元八角一斤划算,正准备付款,忽然看见妇女的背后有一个竹筐,筐里有几条死鱼,就问:“那些鱼怎么卖?”
   妇女说:“这些鱼你想要啊?你给十元钱都拿走。”
   冬生又翻了一会白眼,觉得这又比前面的买卖划算,虽说鱼都死了,可反正都吃到肚里了,管它死的活的。于是冬生就买了那几条死鱼。付款的时候, 卖鱼的妇女找冬生的零钱,里面多夹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冬生想都没想就还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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