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给人们的幸福

小区的下水给堵了的时候，臭水便从院子里的下水井涌了出来，那下水是臭豆腐汤的颜色，味道却要比臭豆腐汤还要丰富。时候正是夏天，夏天的另一种意思就是家家户户都要把窗子打开，窗子打开的意思就是要外边的风吹进来，把屋子里热烘烘的人气带出去。人气是汗臭和脚臭和种种体味的综合物，一个人过日子，其实就是在制造种种的气味，比如炒菜、炖肉、煲汤的味道是容易让人接受的；不容易被人接受的味道可能要最数下水道里的味道，这味道原是霸道的，一下子上来了，把你的嗓子眼堵住。
　　 人们去找小区管理站了，小区管理站那姓李的中年妇女是通情达理的，下午便派了人来，是小区的两个搞卫生的，一个个子矮一点，姓粱，一个个子高一些，姓周，两个人穿了水裤，黑胶皮的，里边像是灌了水，哗啦哗啦的样子。一个，哗啦哗啦下到水井里去，也就是，下到那臭豆腐的汤子里去，下边果真是堵了，不知怎么弄了几弄，水便通了。然后是掏，用很长的竹片，一点一点地捅进去，样子是试探性的，好像是，怕把那下水道弄疼了，一点一点地把竹片都放进去了，从这边的下水井把竹片弄进去，便朝另一边用力捅，然后呢，再从另一边的下水井里往出掏脏东西。这时候的臭气既然已经明朗化，不再那么闷，人们也好像能接受了，人们便去看下水井里究竟堵了什么?时间呢，已经是中午了，那两个工人已经回去吃饭了。被他们掏出来的东西亦是臭豆腐的颜色，黑不黑灰不灰的一堆，不成形状地堆在那里，汤汤水水地漫延开，让人无法忽略它的存在。那味道和那颜色，让走过它的人都忍不住要把鼻子捂住，又都忍不住要看。而那些看的人又都会忽然愣在那里，因为，人们都看清了，是那么多的避孕套，打着结，或不打结，挤挤挨挨纠纠缠缠地堆在那里。从下水井里掏出的竟都是些避孕套!这便让人兴奋起来，这兴奋像是有些不太正经，又有些性的鼓躁，让人想象不知是什么人在床上的风起云涌排山倒海，才丢下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以自己的经验算了算，一夜如果做两次爱，而且天天激战不止，那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避孕套。因为这下水井是上个月刚刚掏过的，人们都记得那辆拉下水的绿车，把一个很粗的皮管子很野蛮地捅到小区的下水井里去，一下子，毫不犹豫就捅进去了，然后是发出一阵抽下水的“隆隆隆隆”声，那声音，抽着抽着有时候会突然变成“咯咯咯咯”，给人的感觉是，谁家里的抽水马桶是不是被抽到下水井里去了。
　　 哪来的那么多避孕套呢?下午的时候，那两个小区的工人又来了，这回是，他们嘻嘻哈
　　 哈地把那些被太阳晒得半干的东西都弄到了临近的垃圾箱那里去，他们的意思是：明天清除垃圾的工人自然会把这些东西弄走。这样一来，就惹怒了临近垃圾箱的那家人。那家的主妇出来干涉了，质问那两个工人：怎么会?居然?把这种东西弄在这里?主妇的脸是通红的，因为天气热，她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白圆领背心，滚滚圆的胳膊在外边肉肉地露着。她像是整个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在那里大声质问那两个工人。 那些避孕套子被太阳晒得已经从臭豆腐汤一样的污水中脱颖而出，打着结的和不打结的都有着清晰可辨的形状。那主妇生气了，她的孩子，已经在上高中，是个个子奇高的男孩子，这便更让她生气。她说话的时候，那两个工人却在那里小声说了，说什么?说：他人家用这么多还不怕呢，还怕别人看?这家的主妇和这两个工人其实是熟的，常常见了面还说话，家里有了事也去找他们。他们在院子里挖下水沟的时候她还会给他们倒茶水。这时，她是认真生气了，又不知怎么说了，这真是不好说，就是“避孕套”这三个字也让人不好说出来。她把窗子“砰”地一声关住了，用了那么大的力，不但是那两个工人，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是谁家，用了这么多避孕套?她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了，心里却在转来转去地想，竟也一下子想到了楼上那两个新婚的夫妇。
　　 这种事情，总是让人兴奋的，好像是一个万花筒，你不看它也罢，看了，就会入迷了，想转来转去地看。楼上那两个新婚的夫妇，男的个子竟是矮的，还胖胖的。女的却高，要比男的高一头。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竟要手拉着手，有时还搂着，一边说着话。人们都看得出，那男的有严重的自卑心理，事事处处都在讨好那女的，而且呢，平时那男的说的是当地话，和那女的说话的时候口音就会一下子变了，竟是普通话，但那男的普通话说得又不怎么好，就像是嘴里含了什么，罗罗罗罗，总是说不清爽。这就让人觉着好笑。就是这样的一对，才结婚没多少时日，贴在单元门两边的对联还红红的鲜艳着。这样的一对年轻夫妻，晚上的活动想必是风起云涌排山倒海。但这种事，谁规定了人家不可以风起云涌和排山倒海?两个人关起门来做夫妻，再怎么做，再怎么过火儿，谁也不能有意见的。只是那男的，好像是太自卑了，自卑到不可理喻。楼下这个妇人脾气人缘原都是好的，也是爱说话的，因为她现在已经不再上班，用现在的话说是已经下了岗，但工资却月月可以从银行按时取出来。她又是个有环境意识的人，便在院子东边的墙下种一些花，红红紫紫的大丽菊，市民阶层的花，还有开起花来闹烘烘的草茉莉，也不出市民阶层的趣味。她喜欢花花草草。那天，那男的过来了，这主妇原是喜欢说话的，便问了那男的一句：下班了?那男的竟没有回答，好像是没听见。这主妇便又问一句：下班了?那男的却说：你管我下不下班?又有一次，楼道的门没有关，那男的回来了，欠了脚，用手“嘟嘟嘟嘟”去按那门铃。这主妇便又好心说：门开着。想不到那男的倒火了，回过头说：我还不知道门开着!就是这样一个新婚的男人，小个子男人，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怎么能够用那么多的避孕套子?
　　 人们都注意到了那些从下水道里掏出来的避孕套子，堆在垃圾箱旁边，那简直是太多了，便以量取胜了，刺激人的因素就是因为它太多了，要是一个两个倒还没什么，问题是一大堆，不但堵了下水道，而且还让臭豆腐汤样的下水从地下泛滥到地上来。避孕套这种橡胶制品给人们带来了多少欢乐?首先它可以消除人们的一切顾虑，让人们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自身的游戏中去，让人们知道橡胶的好处。但什么事情都是要适可而止的，你做的超越了常人，那常人便要对你侧目而视。这天傍晚，那妇人在阳台的厨房里做着饭，便看到住在楼上的矮个子男人终于回来了，“砰”的一声，那主妇把窗子用力一关了，像放了一个炮仗，那矮个子男人果真被吓了一跳。这样一来，那妇人就好像是出了一口气，那妇人的晚饭是海米炒青菜，菜叶子无故拣掉了许多，她把那菜叶子愤愤地倒出去，她的用意是再清楚不过的，她用那菜叶子把那白花花的东西盖住了。这么一来，她的儿子放学回来就看不到了。她的儿子，怎么说，个子真是高，一米八多，就是瘦，瘦高高的，要考大学了。有一次她去给她的儿子收拾被子，却发现儿子的一条裤衩在枕头下边压着，是准备洗而又还没来得及洗。上边是什么?是斑斑点点。这让她又担心，又不好问，担心而又不好问，人便有些疑神疑鬼。
　　 这主妇和住在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受了那橡胶制品的刺激，问题是那从下水里掏出来的避孕套确确实实是以量取胜了，让人根本就无法忽略，让人根本就无法不想刨根追底。人们便又想到了另一对新婚夫妻，原是住在另一栋楼的，和主妇这一栋并排的那一栋，而且是住在一层，这家的厕所呢，恰恰又冲着东边，东边便是条路，人们经常可以看到这一对小夫妻在厕所里的活动，或者是小两口在那里洗衣服。或者是男的，个子是高的，头发有些卷，站在那里全神贯注目视下方在做一件事，能做什么事呢。一个人在厕所里，原是在那里撒尿。有时候，要是注意，人们便会知道那男的已经结束了，因为他抖了几抖，下一步，他应该系裤子了。这一对小夫妻的厕所的狭长的小窗子正好对着旁边那一栋楼的阳台，那男的在厕所里的所作所为，对面的人肯定是会看得清清楚楚，但有什么办法呢?白天开灯是要浪费电的，挂个窗帘又太黑，小市民的生活向来都是要精打细算来做底，首先是要考虑好自己，然后才会去考虑别人。但这一对小夫妻给人们的印象是好的，总是两个人在厨房里商商量量地做饭，他们的起居间的窗子朝着南边，窗台上就总放着一盆假花，春天来了是那个样子，夏天来了还是那个样子，秋天来了有变化吗?就是到了冬天，那盆花还在那里鲜艳着。这又是小市民的趣味，只要颜色而不要趣味。他们厕所的外墙上原是安了一盏灯的，人们在夏天的晚上就围在那灯下打扑克。有时候，很晚了，因为天热，人们总是睡得很晚，后半夜两点多了吧，这一对年轻夫妻偏又开了卧室里的灯，但声音是一点点都没有的。大约过了三十多分钟吧，那卧室里的灯便关了，而厕所里的灯却亮了,那男的“踢托、踢托”，光着膀子在厕所里出现了，
　　 好像是在洗什么，水的声音是无法消除的。这一对年轻夫妻家里的厕所的下水亦是朝这边流的。
　　 那主妇，在心里做着侦破了，这让她有些激动，又让她心跳，她的家里原来是养着一条狗的，她这天带小狗出去的时候，不知怎么，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一对小夫妻家的厕所的那狭长的小窗下了，那头发卷卷的男的正在厕所里，却是在洗衣服。
　　 走走走!那主妇忽然火儿了，喊那狗，她原是善良的，好说话的，热情的，又是好帮助人的，但她的情绪忽然就让人捉摸不定了，这全是那些从下水道里掏出来的避孕套的过错。以量取胜这句话说得是对的，无论什么事情，量小和量大就是不一样。就好像水，一股水在那里慢慢慢慢流和千百股水汇在一处流就是不一样。那主妇的火气还在于，她的丈夫，也是下了岗的，但为了他们的儿子，千里迢迢去了深圳，一年只回来两次，这就苦了她一个人，比如早上晚上出去溜狗，她要一百个小心，时时注意风吹草动，院子里原是有一条大狼狗的，而且是公的，和她的这只小狗同性，同性相斥说得真是不错。两条狗一见了面就像是见了几百辈子的仇人，有一次，那大狼狗一口把她的小狗咬住，小狗“吱吱吱吱”的尖叫在她听来一声声都是在喊“救命啊，救命啊”，那狼狗的主人那天是喝了酒，笑嘻嘻地竟也不喊住他的狗，等到院子里的人齐心协力把小狗从狼狗嘴里抢救下来，她的小狗被咬得浑身都是伤口。这主妇这才知道狗被咬成了那样原是不愿让人看的，是坚强的，一连三天都躲在床下不肯出来，不肯吃，不肯喝，不肯叫，像死掉了，却活着。这就是狗性。
　　 小区的人们大多是互相都认识的，但人们又大多不来往，就像是一个蜂窝里的蜜蜂，飞来飞去但不会同时飞到一个蜂窝的孔里去。这小区和过去的院子有什么不同呢，就是有花圃，花圃里种着花花草草，还有在夜里看上去鬼鬼怪怪的龙爪槐。花花草草其实就是季节的标准时钟，开花了，结籽了，时间也就过去了。时间如果停止，那么事情就不会发生了，问题是：小区的下水道这天忽然又被堵了，那臭豆腐样的下水又黑不黑灰不灰从下水井里漫了出来。这已经是秋天的事了。
　　 橡胶是好东西，现在许多本应该是橡胶的东西都有了代用品，只有避孕套无法用塑料代替。橡胶的柔软真是和人的肌肤一如亲姐妹，而且是双胞胎亲姐妹。这家伙偏偏又不怕水，和人体的某部分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你有时候就会产生了错觉，觉得它原本就是你的一部分，它简直是与你休戚与共，没它和有它就是不一样，有它你就不会再提心吊胆，好像是古时的战士穿了精钢制的锁子甲和光明铠，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
　　 小区的下水井忽然又被堵了，而且还是那个主妇阳台外的那个下水井。那两个工人便又拖拖拉拉地把竹片拖了来，打开井盖了，竹片一点一点地捅进去了，臭豆腐样的下水便忽忽悠悠地旋下去，旋下去，旋出一个洞，旋到最后还“吱”地发出了一声锐响。然后那个，总是那个个子矮的，摸摸索索地下去了，堵塞下水道的东西便又被掏了上来。又是，那么多，打着结和没有打着结的避孕套。当然里边还会有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塑料的莫名物；比如，一只被丢弃的丝袜；比如，颜色乌灰的橘子皮；比如，一枚扣子。但主要成员还是那些避孕套，纠纠缠缠在一起。这东西原是最能促进人们的想像的。这就让人觉着，这下水井旁的这栋楼里肯定是有一篇文章在那里写着了，一回又一回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避孕套!这背后，该有着多么惊人的排山倒海的激情。
　　 市民的生活本来是琐屑的，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然后再是从早到晚，然后呢，亦是从晚到早。这样的生活本来是单调的，毫无意义的，但好在市民们不会理会这些，好像是，他们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好像是他们总是很忙。忙什么?仔细想想，也不过是整日想着吃什么?穿什么?日历上的节日又总是一个挨一个，也便让人一个挨着一个地忙碌和兴奋着，日子便像是过得充实。这样的日子一长，人们也会觉着单调，所以，一有什么事，人们便很容易就兴奋起来，街上撞了车子了，人们便围过去看，或者是有一个人喝醉了，躺在那里鸣哩哇啦，人们也会围过去看。小区会有什么大事呢?最大的事情就是收费，往往是，收费员去了一次又一次，人们都不肯好好交。人们总是找出种种理由拖着不交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