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一
　　
　　 掏空了身体里所有力量，蜷缩一团
　　 没有抽泣。只有呆滞表情和空洞的目光
　　 无心诉说苦难，生活贫瘠的像块抹布
　　 挤不出半点水来。桌子、凳子都有着木色陈旧
　　 把时间拉住、慢下来
　　
　　 粗布麻衣被扔在角落，夕阳的余辉拉出长长身影
　　 头发是蓬乱的，白皙的身体上有几道猩红划伤
　　 像火焰，舔舐着逼仄的忧郁
　　 这已经算不得什么，多少次，更没人记得
　　 曾经乖巧的姑娘，性子里长满扶桑
　　
　　 二
　　
　　 有时候回望大海，和无止境的夜色
　　 升起的彤云有些飘渺，远隔着故乡的一片云烟
　　 阿妈的称呼还没有喊够，海船的汽笛已经鸣响
　　 多可笑啊。那一刻还有着几分兴奋
　　
　　 前途是一片未知，却总有希望
　　 船夫的话掷地有声，像深潭死水中窜出的鲤鱼
　　 闪烁着金色光芒。“在海的另一边，有美好生活”
　　 为了这句话，她苦熬了一生
　　
　　 三
　　
　　 岁月的尽头充满回声。单调的日子里
　　 她无数次期盼。像划着了一根火柴
　　 幽暗的屋子立马亮堂起来。又总是害怕
　　 听到回声的时候，是不是生命就到了尽头
　　
　　 于是苦熬着。在一种充满恐惧、不安、期盼的氛围中
　　 苦熬着。在日复一日重复不断的折磨中苦熬着
　　 虽然皱褶的麻衣早已丢弃，缎面的旗袍锦玉加身
　　 可还是忘不了脱痂的伤口和道道猩红
　　
　　 四
　　
　　 那一年，十四岁。十四岁的姑娘能懂些什么
　　 不过是照着大人的话做事情。脱掉、穿起来
　　 换几口活命的口粮，无限度配合鸨妈和狐臭男人们的要求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是一个用鲜血装点门面的时代
　　
　　 姑娘脱掉的不是衣服，是一个贫弱国家的最后尊严
　　 和道德底线。回望历史，想起叫扶桑的姑娘
　　 总热泪盈眶。今天，大谈民族自信的时刻
　　 我看见姑娘们把脱掉的衣服，又重新穿了起来
　　
　　 五
　　
　　 一朵玫瑰花可卖五十。同样的价钱可换取十五次
　　 扶桑的身体。做一次头发一千，是扶桑一辈子的开支
　　 昂贵的面膜、名牌的包包，不为衣食发愁的姑娘
　　 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大声说着：我好无聊
　　
　　 蹦迪、酒吧、KTV，旅游、聚餐、睡懒觉
　　 这些象征着毁灭的词汇或画面，总在现实生活中不断上演
　　 而说起文学，谈论文化，许多人哑口无言
　　 就像面对大海的时候，也只能发出“好大”的感慨
　　
　　 六
　　
　　 写一封信给扶桑：姑娘，别怕
　　 明天仍会有太阳升起，海的另一边歌舞升平
　　 姑娘，别怕。明天会有面包和牛奶
　　 上好的三明治。明天不会再有人索取你的身体
　　
　　 只要你愿意，明天将是个幸运的日子
　　 喜欢你的男孩会带你远走高飞，带你去一个你最想要去的地方
　　 那里没有战火，没有硝烟
　　 只有属于你的心安和确幸，那里是你的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