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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烟雨落平川

作者: 苏以安 时间: 2014-10-11 阅读: 107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沈临川的记忆有场怎么也下不完的梅雨,潮湿腐败的往事里,记忆犹如苔藓般的疯长蔓延。    【一】  残阳的余光还有些浅碎,透过薄薄的香樟叶摇曳在车厢里。

沈临川的记忆有场怎么也下不完的梅雨,潮湿腐败的往事里,记忆犹如苔藓般的疯长蔓延。
  
   【一】
   残阳的余光还有些浅碎,透过薄薄的香樟叶摇曳在车厢里。沈临川下公交时,正遇上晚霞满天。
   他平时不是这个点回家,父亲告诉他今晚会有客人过来,叫他早些回来。
   他暗自揣摩客人是谁,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还未扭动门却开了。他诧异地抬头,却意外地落进一副温婉的眉眼里。
   临川,你好。糯糯的嗓音,自有一种恬然。
   父亲恰时出现,向他解释:临川,这是你的英语家教老师,苏衾。
   苏情?
   不,今衣衾。女子闻言而笑,眉眼温和如水。
   苏衾来只是来询问一下他课程进度,安排了一下时间。她走的时候,父亲让他送客,直至出了小区门口他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好静静地陪她等公交,夜色中公交的轮廓在逐渐分明,他张了张嘴颤抖地说,再见。
   苏衾看着这个不善言辞的男孩,心底某个地方被柔软地击中。于是上前礼节性地拥抱他:再见。
   苏衾——
   嗯?苏衾停下上公交地脚步,转头看他。
   没,没什么
   苏衾微愣,笑意未减:要叫老师。
   不要。
   为什么?
   不喜欢。少年别过头,有着属于青春这个年龄段的别扭。
   很典型的孩子回答。她想。笑了起来,眼里像映了星光的水面,水波鳞鳞。名字称谓她向来不注重,也就由着他去了。
   苏衾给予的笑容,那样温和婉柔的笑容却触及了临川心底深处的情感,让他沉溺于其中。他大概没有察觉到自己微妙的心情,雀跃得犹如得到了糖果奖励的孩子欢呼离去。
   当晚,他梦见了早春的第一场江南雨,烟雨迷蒙,沾衣即湿。有女子撑了油纸伞路过他门前,风吹伞斜时,他分明看见那女子有着苏衾的一张脸。
  
  
   【二】
   周三,临川早早回家,沏好了茶等待苏衾。届时,扣门声响起,不急不徐的三声。他意识到那是苏衾。
   莫名的紧张或是羞赧忽而在心中腾起,却又在开门的刹那被他很好地掩于心底。
   面前的苏衾换了身衣着,却依旧是天青色,古朴的式样,袅袅婷婷仿佛氤氲了江南潮湿的烟雨。那样婉约的美让他不禁想到了昨夜的梦,脸上随即闪过一抹绯红。
   他递了一杯茶来掩饰自己。茶香缭缭里,开始了今天的课程。讲解完今天的内容时,早已是华灯初上。临川将手提包递给她,轻轻地为她拉开了门。
   苏衾低头道谢,不经意地问: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苏衾抬头,撞上临川撇开的视线,稚嫩的侧脸是另一种孤独的线条。
   父亲呢?他不会回来吗?
   父亲应酬很多,我可以照顾自己的。你不用担心。他不善言辞,话语难免寡淡。
   他可以照顾自己,更多的是随心所欲,不是不会做饭,而是不愿做饭。谁都不愿意一个人做饭再一个人吃饭,他也曾为父亲做过饭,但等到深夜也不过是献给垃圾桶的盛宴。
   苏衾沉默,最后长叹一声推门出去。
   临川在门前站了很久,感到上楼的路人投递出来的疑惑目光他才关上门,收拾残局。
   倒掉未饮几口的茶水,他长久在窗前伫立,却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直至他听见了敲门声,依旧是不徐不缓。他忽然明白到,自己是在期待苏衾。
   怎么回来了?是东西落下了吗?也许临川不知道,他的语气里满满都是欣喜。
   苏衾笑,真是个孩子。不,都不是。经过超市买了东西,我来给你做饭。
   临川还未说什么,苏衾已走入了厨房。他尾随而入,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拘谨地站着,木讷地说了一句,我来帮忙。
   苏衾转头看他,点头含笑,说好,你去洗菜。
   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刀具有力的节奏声构成了某种适宜的温柔。多年后,沈临川都记得那一刻苏衾的神情:额发散在眼前随动作轻摇,细长的眉眼微弯,全是温和的笑意。那种极致的温柔,是他最渴望亦是最不可及的事物。
   所以饭桌上,沈临川夹起一块西红柿炒蛋放嘴里,任酸涩的味道蔓延,那种家常的温馨让他哽咽了喉口。他莫名地湿了眼眶,对着对面早已离去的苏衾轻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这些细小的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三】
   深夜,他是被父亲跌跌撞撞的开门声吵醒的。卫生间的水哗啦哗啦,却盖不住父亲的干呕声,他叹气,起身。
   他收拾好酒醉的父亲,盖上被子的刹那,却意外地听见了父亲的呓语。
   ——瓷青。
   那是临川亡故的母亲的闺名。
   母亲离去的十几年里,记忆非但没有被打磨反而越加的清晰。沈临川记得,所有。
   小时候,“母亲”这个词对沈临川来说一直都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她不会像他人的母亲一样朝他温柔地笑,亦不会用柔软的手臂拥抱他。他不解,只能更乖地去讨好母亲。
   有次,他的刻意讨好遭受了母亲的呵斥,他委屈地去找父亲询问原因。父亲沉默良久,俯身拥抱他。父亲唤他,临川。声音涩涩,低沉悲凉。
   他怔忡,所有的询问都被哽在喉口。尚且年幼的他却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平生若欢,且为不知。
   傍晚回家,他担忧自己的贪玩会引来母亲的斥责,却不想听见了父母亲压低了的争吵声:
   “……临川是你的孩子,他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待他!”
   “……他不是我孩子!他不是!他只是你的种!”
   “…………”
   他在门外听了很久,父亲的低吼声以及母亲尖锐的惊叫声不断交杂。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拾起地上的皮球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明明是孩子,他却睡得很浅,父亲深夜进来的脚步声让他惊醒。他看着一脸倦色的父亲,嘴唇翕合却始终未发出声音。
   临川,父亲跪坐在他面前将脸深埋在他胸口:对不起。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突然道歉,冥冥之中他似乎可以看见一些复杂的原因,却又触摸不了。他只能给予父亲一个拥抱,让他安心。
   爸爸,你爱我吗?他问道。
   父亲一震,却是好不犹豫地点头:当然,爸爸很爱临川。
   那妈妈呢?
   妈妈?妈妈自然也爱临川。临川,妈妈的爱隐于表达,她终究是爱你的。
   多年后,临川思忖父亲的回答是真是假,如果爱一个人怎么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母亲离开那夜,雷雨交加。他睡梦中出奇的渴,在客厅喝水时却看见别样的母亲。
   精心描过的眉眼以及颜色艳丽的唇色,一袭锦花细织的盘扣旗袍配上细跟的高跟鞋,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
   她终于注意到静静伫立的儿子,停下脚步。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母亲的眼光来来回回地扫视了他好几遍,停在他眼睛上。
   临川。母亲唤他,语气难得温和。
   我就要走了。细得快要断掉的声音在他耳畔落下。母亲拥抱了他。
   也许因为雨夜,也也许是因为其他原因。他莫名地因为这个拥抱而打了寒颤,再抬眼时母亲已经不见了。
   母亲走了。这一年,他七岁。
   醒来,枕边一片濡湿。他起身,拉开窗帘,看见霏雨的城市。他并不意外,每当他梦见那些往事时城市必定落雨,灰蒙蒙得一如记忆。他蓦然想起苏衾,想起她蕴含了烟雨的眉眼,他的心中升起一种宿命感的悲伤。
  
   【四】
   周五,学校提前放学。昔日球友来拉临川去打篮球,临川微笑着拒绝。周三周五加上周日,那是苏衾补课的日子。所以苏衾记忆中的临川无一不是白衣黑裤,一身清爽。
   补课一如既往,讲解完做题,而苏衾则是在一旁翻阅自己带来的书籍。临川偷瞄了下,那是一本法语书。
   可能是他扫向苏衾的眼神太赤裸,以至于收回时撞上了苏衾探究的眼光。他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像做错事的小孩。
   苏衾轻笑出声,却并没有说什么。
   大慨是某些心理作祟,他写得很快。交与苏衾检查时,甚至还有些尴尬。
   苏衾恍若不觉。只是纠出他的错误,细细讲解。
   梅雨时节,天阴黑得快。补课结束时外面已是万家灯火,苏衾收拾了下东西,转身问临川:听说东街开了一家牛肉面,手艺不错,我们一起去试试。
   他惊讶之余,却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样的邀请,他没有办法拒绝。
   他们终是没能去成那家面馆,去往那家面馆的路堵得骇人,他们只好弃车。漫不经心地闲逛,有时会和苏衾搭话。可苏衾问得最多的是吃这个这么样?那个呢?
   他面上一本正经地与苏衾讨论,暗里却在偷笑,孩子气的苏衾,有生气的苏衾,真实温暖的苏衾。
   他们最终选择吃过桥米线,汤汤水水各种配料加起来不到30块,老板是个实在人。他低头,听见苏衾的细声道谢。
   他想起某个时候,全家也曾一起出去吃饭。母亲也会顾及面子而不会对他太冷淡,会为他夹菜或是提醒他别烫着。而这些如今只能化为淡淡的伤感萦绕在心头,悲伤辗转寻找出口。
   薄薄的水汽里,他开始试着叙述那一段零散的往事:
   ……我并没有向父亲提母亲离开的事情,或许他早就知晓。
   ……后来,父亲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匆地我送往了奶奶家,三日后我得到的是母亲离世的消息。
   ……父亲说,母亲所在的火车车厢发生斗殴事情,母亲被流弹误伤。
   临川说这话用筷子轻敲了下瓷碗,清脆的翁鸣声有些突兀:你能相信吗?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苏衾早已停了碗筷,要了杯豆浆在慢慢地抿。她看向临川的眼神温和:临川,你是在自责吗?
   也许吧。他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我第一时间告诉了父亲,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那时我请求母亲留下来,她是不是也会一时心软而留下来。那么多如果,我为什么没有做呢。
   苏衾抬起头看着他说,不要假设如果,人生没有如果。
   临川,也许你现在会为这段记忆而感之痛苦,但总有一天你会心存感恩。
   感恩。他嘴唇之间咀嚼这个词,眼里仿佛落了一场浓雾。
   苏衾,我不懂。
   没关系,以后。以后你会明白的。
   是长大以后的事情吗?他带了点玩味笑问。
   苏衾依旧是笑,不肯定亦不否定。
   这天苏衾给临川最后的话语是:不要去探求。
  
  
   【五】
   临川最终还是去探寻某个问题的答案了,以一种卑微的姿态。这就像恋人分手后苦苦纠缠寻求一个无关紧要的分手理由。
   暮色四合的傍晚,他推开了父亲的卧室,借着微弱的光来寻找有关母亲的物什。
   衣柜里,纸张纷乱的大盒子是父亲潦草的笔记。他犹豫着,抽出一张纸小心阅读。
   字很潦草,光线很暗,可随意获取的几个字的信息让他忍不住颤抖。他压了压自己的心绪,将纸张按原物放好,轻轻退了出去。
   深夜,夜生活的喧哗声落入耳廓,可临川却觉得世界太安静,安静到他只能感知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奔走激流。
   他囫囵着自己所寻觅的信息,他的脑海犹如光耀的忽然炸开了,有些事情便顺理成章,所有的故事都能够串联在一起了。
   可是,他拉上了被子盖过了自己,身体扭曲成羞耻的形态。
   他感觉到父亲上楼的脚步声,一声声仿佛踩在他的心上。他疼痛不已,颤抖着摸到了在床头的手机。
   片刻之后,苏衾细细地声音传了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拨通了苏衾的号码。
   临川?
   是我。他闷闷地答到,苏衾,你好吗?
   我很好。苏衾细声说道,可临川觉得她在笑,眉眼温和。
   临川,很晚了。为什么没有睡觉?苏衾温柔地斥责。
   我…他想说,可是终究化作了一声轻叹。……苏衾,你说人的一生可以容忍多少次背叛?
   苏衾沉默良久,临川,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爱可以容忍背叛,背叛也可以消融爱。背叛一次,爱可能就会丧失原味,背叛多次,爱也可能让彼此相携到老。
   临川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想起母亲死后有一段时日他是在爷爷奶奶那里度过。木质床的馨香,蒲扇摇曳出的温隋让他感念。只是当时,他时时恐惧着被父亲遗弃,要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
   他转了个身,将自己埋得更深。
   苏衾,我想你。黑夜里,有他沉闷的声音。有难辨的哽咽,像迟到的委屈。
   嗯。苏衾的声音有些含糊,好了,真的很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苏衾。
   嗯。
   你明天来看我好吗?他吞下了末尾一句“我很想你”,他觉得,苏衾应该是不喜欢的。
   明天是周一,临川。她的声音有些无奈,像对待调皮的小孩束手无策的母亲。
   我知道。可是我想…见你。
   好吧。明天傍晚,我带你去吃晚饭。地点你来选。
   临川,真的要睡了。我挂电话了,祝你好梦。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
   好梦早在刚刚已经做过了。
  
   【六】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苏衾逆光而来。少了份温雅,多了份肃穆。光影重叠间,临川仿佛看见母亲离开时那决绝的身影。
   苏衾似乎很会喝酒,一听啤酒大部分进了她的肚子,却丝毫不见醉色。
   暮色朦胧,可他依旧能看到苏衾脸上的酡红,以及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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