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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

作者: 刘刚 时间: 2014-10-08 阅读: 795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玉儿就叫玉儿,没有别的名。按当地民俗说,谁家有了闺女,连名都懒得起,就叫她们“外家子”。玉儿爹娘婚后十年不育,苦盼着有个一男半女,为这,玉儿娘天天上


   玉儿就叫玉儿,没有别的名。按当地民俗说,谁家有了闺女,连名都懒得起,就叫她们“外家子”。玉儿爹娘婚后十年不育,苦盼着有个一男半女,为这,玉儿娘天天上芒山庙里烧香拜佛,十年不断,心诚则灵,十年后终于生了个闺女,就是玉儿。
   爹娘舍不得玉儿刨土,也舍不得她做家务,干干净净养起来,让她干干净净长大,体体面面嫁个好人家。所以,玉儿越长越水灵,回眸闪眉,举手投足,都和一般的农家闺女不一样。
   玉儿家座落在杏河岸,明净的河水玻璃一样铺在葱笼的芒山脚下,娴静地绕了个弯,河水缓慢地流着,碾玉一样把河里的细土往岸上涌,荡出了一片河滩,河滩上青草萋萋,满目望去,全是芦荻白灿灿的穗子,荡漾出一片野气。乡农们不断地在滩上栽杏植柳,几年下来,桃红柳绿,这河滩竟成了一方明媚的风景。
   玉儿家就起在河滩处,青石垒墙,草编结篱。早晨公鸡打鸣,杏河伸伸腰,玉儿就赶着羊来河滩上放。这也是随着她温润的性子:爹是屠夫,杀猪宰羊。玉儿眼快,看准那只待宰的羊怀了小羊,眼泪汪汪求爹放了母羊,爹哪里见得玉儿流眼泪?紧说慢说,答应了玉儿。
   没几天,母羊生出了三只小羊,三只咩咩待乳的小羊围着母羊,玉儿自然喜欢得不得了,娘说:“你也做点事吧,每天早起去滩上放放它们。”玉儿自然高兴。
   爹是屠夫,杀生。这是职业,有人的地方就得有屠夫,所以,屠夫这职业也是天经地义的职业。
   然而玉儿不这样想,她不吃肉,闻着肉腥味就恶心想吐。非但如此,玉儿隔三差五也总是要过了杏河去芒山庙里烧香敬佛。芒山不高,暮鼓晨钟,玉儿天天都能听见……
  
   二
   芒山的庙里,时常有个小和尚下山。灰袍麻鞋,摇荡着杏河半空中的索桥嗒嗒而来。过了桥,抱着金钵,昂首挺胸穿过河滩,径直向着远处的村落去了。玉儿常上芒山庙里烧香,认得这个小和尚。小和尚敲打着木鱼,梆梆响着。玉儿跪在蒲团上,作揖磕头。闪眉顾盼里,见那小和尚闭目诵经,一下跟一下敲打着木鱼,仿佛玉儿只是一个透明的影子,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形状似的。
   玉儿去庙里烧香,是给爹赎罪的。这事爹娘心里也明白,因为犯着忌讳,谁也不点破这事。娘心细,也劝过爹是不是改个别的行当,彻底去了孩子的心病。爹说:“一辈子就学会了这一样手艺,现在改行,怎么改得了?”
   老俩口犯愁,闺女隔阵子就上芒山烧香,做爹娘的总觉得做了什么亏心的事,让闺女人前抬不起头来。爹说:“要不给菩萨献只羊吧?”娘想想,说:“不妥,你说呢?”爹想想,拍拍脑门,说:“是不妥。”
   玉儿和她的那几只羊,成了河滩上的一处景儿,玉儿自不必说了,水灵灵的一个村姑,一对明眸,清澈的像杏河的水,满目里尽是杏山的葱笼秀丽。身段是在清风明月中研磨出的,摇摆之间,弥漫而来的是野风鲜芹的气息,人还离着你十几步远,你就能闻得见村女那天然的体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处女香”了。这样的一个姑娘,赶着大大小小四只羊在这桃红柳绿的河滩上放养,就不信那个小和尚不动一点儿凡心,这事骗鬼都不信。
   然而,那个小和尚的的确确不动一点儿凡心,无论是是在芒山的庙里还是在那杏河之上摇摇晃晃的索桥上仰或在这明媚的河滩儿上,每逢遇着玉儿,他都是目不邪视,坦坦荡荡昂首而去……
  
   三
   玉儿没有念过书,家里是供得起的,是玉儿自己不念,爹娘都随她,不念就不念了吧。因为没念过书,也就天造了她自然的秉性,和山和水和树和草自然打作一片,倒不像是爹娘给了她这女儿身,倒像是山水冲涮飞溅后空灵回声的产物,这样的一个产物,也非得那觉悟高的人识得,却在领悟之间感受到山山水水的灵性。这些玉儿自己是觉不得的,不过有人识得。
   所以,有的事也不都是“凡心”所能圈定的了。玉儿依然在这河滩上放养她的四只大羊小羊,依然隔三差五去那芒山庙里烧香拜佛,天地与她来说,也就限定在放羊烧香这样两件事上,要说还有什么,就是那个眉眼清秀的小和尚。玉儿每次来庙里烧香,都是这个小和尚梆梆敲木鱼,眉不皱,眼不抬。玉儿觉得他这样子很有趣,时间久了,玉儿少不了冲他挤挤眼睛,小和尚全然不觉,依旧一声声敲他的木鱼。
   爹依然每天收猪收羊,宰猪宰羊。玉儿每日里依然呵护着她的大羊小羊在河滩上放养。那三只小羊才有一尺长一点,在这青青河边蹿跳角力,活泼可爱。这样的情景,爹娘都看在眼里,心也一天紧似一天。爹对娘说:“总是要给庙里捐点什么吧?”娘说:“家里从里到外哪一样能拿出手。日子紧得碗碰着缸,除了每日里吃的喝的,哪一样能拿得出手?”爹扔了烟头,说:“捐两扇门吧。”
   爹说的门,是芒山庙里的山门,这要一笔不小的开支,为了两扇门,爹起早贪黑,少不了多收几头猪几只羊,屠宰的事反而多起来,这又触动了忌讳,左右不好做。爹只好把活做得干净,褪毛水赶在玉儿放羊回来前早早泼干净,地上不留一点血腥,即便这样,玉儿去庙里的次数也明显多于往日了。
   玉儿的那几只羊,有一只小羊玉儿最喜欢,这只小羊懒,老要玉儿抱着它,因为恋着玉儿,玉儿也就对它另眼相看,有时候去庙里,玉儿会抱它一起去的。到是因为这只小羊,那个小和尚终于开了金口……
  
   四
   梆梆梆梆……
   小和尚微合双目,舒展开蚕眉,圆润的重枣脸细皮嫩肉的,唇角微微向上翘起,一付慈眉善眼的样子。他娴熟地敲打着木鱼,嘴里呢呢哝哝着什么。玉儿跪在蒲团上,举着香,嘴里也呢呢哝哝着什么。
   那只小羊先在玉儿身侧卧着,咩咩叫了几声,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向着小和尚的灰袍下摆走去,走到和尚脚下,转一圈,就在那灰袍的下摆处卧下。小和尚说:“阿弥托佛……”
   玉儿是第一次听见小和尚发出人声,虽说是这样的一声,玉儿的脸上已绽露出两朵酒窝,水灵灵的眼睛也漫过了一片潮。就是那么不露齿、不显痕的,却是从心底里漂出的两颗水亮的珠子。她已敬完香,磕完了头,大方地走到小和尚身边,也不说话,也不动身。
   小和尚慢慢睁开眼,却是清泉一般的两汪明目,青白的光头上,渗透着刚毅,抬头闪眉中,又是文弱英俊。他面无表情,弯身撩起灰袍的下摆,轻轻抱起小羊,交给玉儿,又收回手,作了一揖,道:“阿弥托佛……”
   因为有了这件事,玉儿对那只小羊也有意留神了。说话就到了端五,杏河的水因了昨夜的雨涨高了许多,河上的索桥,看着也像是低了许多。河水是涨了,却看不出半点湍急,依旧是玻璃一样平稳地流着。太阳升过树梢时,索桥摇摆起来,雨过天晴的早晨,这竹藤编就的索桥,宛如淡墨描就的一样。向桥山望去,一个和尚前一脚后一脚慢慢过桥,看着依旧如水墨晕染出的一般。
   玉儿已赶着羊在河滩上放,小和尚走下了桥,一直走过来。前日玉儿抱到庙里的那只小羊,蹿跳着一直向小和尚跑去,小和尚也吃了一惊,定目再看,小和尚撩起灰袍蹲下身,抱起小羊,抬脸看着玉儿露出了牙齿笑起来。
   玉儿伧促里看见小和尚这样大方还有点不适应,刹时红了脸,小和尚已走过来,双手把小羊递过去,玉儿接了羊时已恢复了常态,小和尚表现出从来没有过的大方,也许是他经文念的多了,也许是他每日里为芸芸香客们敲打木鱼,见着的人太多太多了,就不怕见生人、不怕和生人说话吧?况且他和玉儿原就不是生人。
   小和尚把小羊交给玉儿后,笑笑,并没有说什么就要走。后面玉儿声不急,问:“要到哪里去?”小和尚止步,没回身,道:“四十里处的鸡山……”后边玉儿道:“什么时候回来?”小和尚道:“往返要一天,月上中天时,我便回来了。依然还要路过这满是芦荻的河滩。”说完小和尚就走了,依然还是那样的昂首挺胸,大步而去。
   身后,玉儿自语:“月上中天时,你还要路过这里……”
   芒山庙里的大铜钟在这时候敲起来,这是每日里都有的一种仪式,原是庙里每天都要做的功课。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个功课每天都会按点做的。这到成了山下乡民们的一个时辰表,只要庙里的钟声一响,乡民们就知道到了该做事的时候了。于是,撑船老大喊一声号子,就把长长的篙往那河心里矗去,杏河从这一时刻起,也就忙起来,南北往来的商船比肩而过,河两岸的乡民们都赶着把稻子、小麦、谷子、黑豆、芝麻、甜瓜、苦瓜、冬瓜、西胡芦、各色果子干货、鸡鸭鱼蟹还有那土布、线麻、香油、大酱等等各种农家土特产一箩筐一箩筐往船上运,都企求卖个好价钱。每日里从杏河运走的农家货又何值成百上千的买卖?只要庙里的大铜钟一敲响,杏河清粼粼的水面上就船来船往,远远望过去,杏水浩渺,芒山飘浮着一缕缕白雾,回荡着铜钟空灵的响声。
   就是因了这一地带的空灵,当地的乡风崇尚拜佛,芒山庙宇的香火也比着别的地旺盛了许多。无论是种田的还是做手艺的,家里也大都供着佛。又因为敬佛,当地的女人们无论怎样,一天都会洗好几次手,都是干净的身上见不着灰。所以,这地的女人都是那么水淋,都是那么白白净净。每日太阳落山时,芒上庙里的钟又会再次敲响,就是所谓暮鼓晨钟。这一次唤来的大多是女人们,爱干净的女人们,无论是出嫁的还是待嫁的大姑娘,这时候都汇聚在杏河边洗衣净身,绿水空谷之间响起梆梆的捣衣声和女人们那细声的粗声的泼辣的含蓄的和那银铃般一浪一浪的笑声。女人们的穿戴大抵就是蓝白二色。浓黑的头发上涂了很多梳头油,梳得油光水滑。脑后的发髻都极大。发髻的大红头绳的发根长到二寸,老远就看到通红的一截。却只有一条和别地的女人有所不同,这里的女人统统不戴首饰,任你金银玉,不戴。不戴首饰却又别出心裁地在发髻上别一根筷子,更多的女人却喜欢梳完了头,顺手就把木梳插在头发里——这就是她们的装配,干净、水淋,素面朝天。
   素面朝天的女人看起来都免不了有点山野清风般的随意。实际上,这地的景致也大都是野生疯长,就说玉儿常去的河滩儿,铺天盖地的茅草、芦荻都吐出雪白的丝穗,在微风中不住地点头。茫茫无边雪一样的丝穗像是铜锣丝笛的合奏,看着无声,却在人的脑子里吹吹打打,自然蔓延着没边际没约束的浪气,惟此这样,才配得上这里的自然。
   所以,这地的男人女人比较随便。兴许是因为不太富裕或是别的原因,女人常跟了别的男人跑了,男人也不是太伤心,太愤怒。好像大家公认着一个道理,只要男女两厢情愿,别的什么都是人家自己的事,别人也犯不着管人家闲事。即便有哪个男人乘黑越墙撬门,吃亏的女人也顶多说一句:“这家伙。”这种事情原就是男人女人必不可少的事情,笑笑或是恼恼,一切也都过去了,是犯不着寻死觅活的,明天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倘若这事第二天被男人们知道了,便聚在酒馆里或是茶馆里哈哈笑一通,顶多会说一句:“落在这狗日手里了……”随后又是一通大笑。
   这样看来,玉儿隔三差五往那芒山跑,目的也就不仅仅是上香赎罪。而那小和尚一趟趟下山过桥路过河滩儿也不一定就是化缘。玉儿和小和尚的一次次“偶遇”当然也不一定都是“偶然”了。倒是玉儿爹的屠宰职业成了障眼的法术,只当是造孽太多,闺女心生测隐,爹娘心生不安,如此而已。
  
   五
   所以,玉儿爹死撑着多做了些屠宰的活,多赚几个,想着早点给芒山庙里捐两扇门板,以此宽慰女儿,宽慰自己。玉儿爹收猪收羊许多年了,许多人也都认得这个屠夫。屠夫这种职业给人的印象是和肉联系在一起的,再说这地并不富裕,吃肉是件奢侈的事情。因为个这原因,当地的乡民只要见着玉儿爹,也都会想起吃肉的味道。男人见了玉儿爹,大凡想起的是卤猪肉的味道,因为用卤猪肉下酒是上品。事实上玉儿爹也常和男人喝酒吃卤猪肉,酒肉还有女人是男人常常能想起的事情。
   喝酒是随意的进行,若是有卤肉,也一定是用麻纸包了的。任何一方都能喝,把麻纸连肉一起往地上一摊,启开酒瓶就喝,你一口我一口他一口吹喇叭,吹完一瓶再吹一瓶,直至醉了。摇摇摆摆回到家里,倒身就睡。女人们是不会怪的。是男人就应该喝酒,只怕喝不起。喝不起酒喝不上酒的男人是可怜的。所以,这里的乡民家里,灶房里有一样东西是家家尽量都会有的东西,这就是泡酒的小口大肚的酒墰子。满满地装了酒,酒里尽可能多地泡着人参、红枣、海马、虫草这样的大补。补男人,不仅仅是补辛苦了一天的劳累,还要补其它。其它什么?非要问的话,女人就会捂嘴笑起来,这事,说不出口。
   说到男人喝酒,有一个人就非得说说,他就是镇税务所所长胡雍居。他有个绰号,叫酒胡浑。喝了酒又犯胡涂又犯浑。他还有别的嗜好,爱女人。喜欢奏热闹。每年九月的花周节,当地乡民有一个热闹的敬神仪式。仪式上有两样道具也是非得说道一下的,这两样道具是用那被雷火灼焦了的树身雕刻而成的(一定要是被雷灼烧过的)。粗有小腿,长约尺半。一阴一阳。阴的,样子像甜瓜,黑糊的一块,中间雕出一道缝。阳的像女人捣衣用的棒槌,也是黑糊的一块。这两样东西,其实就是男人女人的生殖器。到了九月花周节,全镇的乡民集聚起来,男人只穿一条裤衩,女人要尽量少穿多露。集聚起来,敲敲打打,吹唢呐,围拢了两尊由人扮演的神。两尊神,一男一女,怀抱了前面说过的那一阴一阳雷火灼黑了的道具,被人抬起来,在街上转起来,一直要转到杏河边儿上,还要做法唱戏,热热闹闹一天过去,这仪式才会断断续续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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