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奇人小谢

奇人小谢

作者: 王立刚 时间: 2014-10-09 阅读: 19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时光荏苒,转眼间三十年就过去了。如今,小谢也快五十岁了,两鬓发白,皱纹在额上刻下道道印痕。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所走过的人生道路,他心潮澎湃,感慨万千,热


   时光荏苒,转眼间三十年就过去了。如今,小谢也快五十岁了,两鬓发白,皱纹在额上刻下道道印痕。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所走过的人生道路,他心潮澎湃,感慨万千,热泪盈眶。悲伤也好,失意也好,快乐也好,郁闷也好,每一种心情,就像风中的叶子燃烧着,且味道浓郁,永远沁入他的心底……
   一九八二年,刚参加税收工作的小谢,这天又来到王文砖瓦窑催收税款。在这之前他已经跑过十多次了,就是不能从王文这儿收下一分钱税款。
   那日,天空一片湛蓝,忽而飘过几朵淡淡的白云,一丝一丝的。现在正是三伏天,逾外闷热,一般人就是不出来坐在房中,开着风扇,额头也会沁满豆大的汗珠,身上的垢渍用手一搓,黑条条一道一道的。小谢问窑上倒砖坯的一位工人:你们的窑长到哪里去了?他连头都未抬起,继续干着活,待理不理地回答道:不知道!小谢很不高兴,脸吊得长长的。他在砖瓦窑周围转了几圈,好不容易才找到藏在蹲在坯子后面的王文。王文,五十来岁,黑脸瘦低个,走路弓着腰。他是这一带有名的“皮缠棍”,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大死狗”。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当人家前来讨要时,他会说没有。若人家把他逼急了,他定会说出那句口头禅:“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小谢为税款之事与王文谈了整整两个多钟头,就是说不出张道李胡子来。王文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我又不会屙钱尿钱,要税,没钱!”小谢紧绷着脸,气呼呼地问王文:“你卖的砖钱都弄啥了?”王文的眼瞪得如铜铃一样,理直气壮地说:“交了电费、水费、给工人开了工资,买了煤。”说到底,他就是无钱缴税。小谢一看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愠怒着对王文说:“你不缴税是吧,对于你这号人我有的是办法。我现在就拉走你十万砖卖了,顶成税款。”王文见小谢不把他放在眼里,公然向他叫板,深蓝的眸子里闪着凶光,恶狠狠地说:“这一带敢逗我火的人,还没有从娘肚里出来,你小子真是活腻了。今天我就是没钱,你能把我怎的?”小谢见王文如此蛮横不讲理,肺都要气炸了,厉声喝道:“你真是黏浆糊,不可理喻。欠国家税款一分钱不缴,今天还耍死狗,我在世上从来就没见过你这号人。”王文抽着脸,向掌心吐了口唾沫,两手搓搓来搓去。他冲小谢吼道:“怎的不服气,想过招吗?”
   小谢脸色铁青,像个被激怒的雄狮,对王文咆哮道:“既然你今天不缴一分钱税,咱俩谁也别想再见这一窑砖的钱。我立马给你这窑货灌水,保叫它统统完蛋。”王文以为小谢是说大话吓唬他,根本没当一回事,轻蔑地笑道:“你敢灌水,我就算你小子有种。”说时迟,那时快,小谢二话没说,就抓住一桶洇砖的凉水,箭似地冲到了窑顶。王文眼看小谢就要提桶往下倒水,顿时吓坏了,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煞白如雪。王文心里嘀咕:今个天太热,太阳怎么把人全晒疯了。我是个二杆子,今天怎么偏偏又遇上个二杆子,真晦气。他不由得战战惶惶,赶忙跪在地上,朝小谢叩头,吞吞吐吐地哀求道:“小兄弟就饶哥一次吧,哥今天认得狼是麻的。税,我一分钱不少,不停缴。这是三百元,请兄弟高抬贵手。”小谢一看王文低头认输了,自己的目的也已达到了,觉得该罢手了。他从王文手中接过厚厚一沓钱,朝大拇指吐了几滴唾沫,然后点了一下,整整三百元。他今个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因为这是他参加工作后所收的第一笔税款。不过小谢外表还得装作很生气的样子,绷着脸,面对着王文,吩咐道:“今后税款,你一分钱都不许欠!不然,我就不客气了。”王文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
   回到税务所里,小谢对马所长讲了整个事情经过,马所长听了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随后,马所长在全所同志会上,表扬了小谢干工作的那股“蛮劲”,号召大家向他学习。接着,他笑呵呵地给大家讲述了小谢收王文砖窑税的故事,大家听后无不捧腹大笑。
   二
   时间如梭,光阴似箭,一晃小谢上班将近一年了。眼看着一年的见习期快满,也到了他要转正的时间。这天,所里召开了全体同志会。按照以往惯例,马所长首先发言。他讲了一大通国际国内形势之后,话题就落在了小谢身上。他认为:一年来,小谢表现很差,说话办事跟个小孩似的,弄了许多笑料。他干起事来不讲究工作方法,死扣硬整,动不动就和纳税人吵架闹仗,在外面影响很坏,应该延期一年转正。所里其他同志见马所长这样说,也随声附和,表示同意他的意见。而小谢却认为马所长和他过不去,故意刁难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怒吼道:“姓马的,你凭什么让我延期转正?”马所长眼瞪着他,大声嚷道:“你工作不能独当一面,这还有可什么说的呢!”小谢怒目圆睁,沉着脸质问马所长:“你年轻时能比我强多少?我不知要比丢过票的人强出多少倍!”马所长年轻时曾丢失过税票,为此受到县局的记过处分。马所长一听小谢揭他的疮疤,脸色铁青,心里暗自思忖:你个毛头小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门前动土,活腻了。他把牙咬得咯嘣响,眼睛瞪得像个电灯泡,用手指着小谢的鼻子,吼道:“小鸡学会给老鸡踏蛋咧,不得了啦!”小谢瞅着马所长张狂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挽起袖子,冲到马所长跟前,质问马所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马所长的脸红扑扑的,大叫道:“没世事了,你竟敢上我身。猫不吃辣子,狗不蘸蒜惯的病。你就得延期转正,秤锤跌倒尿盆不服吗?”小谢顿时七窍生烟,恨不能把马所长煮着吃了。他揪着马所长的领子,嘴里嚷道:“姓马的,你别欺人太甚。今天就让你知道猫会不会吃辣子,狗会不会蘸蒜。”别的同志见事不妙,赶忙上前,有的拉着马所长的胳膊,有的拽着小谢的胳膊,硬是拉开了他俩,这才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冲突。
   马所长回到房中,觉得胸口憋闷,心跳加速。他捶胸顿足,痛骂自己羞先人了,让一个小娃掴住了。过了一阵,等他缓过劲来,便抓起电话筒,就小谢转正之事向县局政工股做了专题汇报。他中间添油加醋,列举了小谢三大问题:一是不服从管教,老和领导抬杠顶能,对着干;二是自以为是,逞强好胜,整天爱显摆自己,吹嘘自己是大学生,下基层锻炼来了;三是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动不动就和纳税人吵架闹仗,在外界影响恶劣。鉴于此,小谢应该延期一年转正。他最后再三强调:对小谢延长一年转正,不是他个人的意见,而是所里全体同志的意见,他对小谢没有丝毫个人成见。
   小谢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刻他心中所积聚的怨气,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他不能就这样低头认输了,听天由命,应振作起来,发愤图强,否则将会永远被别人踩在脚下。为活个人样,争一口气,小谢暗自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出人头地。他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大红纸,用毛笔抄录下蒲松龄落榜后所写的那副名联,贴在墙上,作为座右铭,时刻激励自己。“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蒲松龄屡考进士不第,愤而放弃科举转而著文。为激励自己的斗志,写下了这副对联。
   他白天工作,晚上挑灯夜战,复习功课,经常到深夜一、两点钟才肯去睡觉。学习是件十分枯燥乏味的事,小谢动不动就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坐在他一边的女朋友晓萍看到了,不由得火冒三丈,把书扔得满地都是,愤怒地骂道:“你不看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瞎子点灯胡成精,装腔作势的,跟真的一样,可笑!”已经钻进书海的小谢,似乎瓜实了,哪里容得下女朋友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他吊着黑脸,狠狠地扇了晓萍一个撇子。晓萍也不是个平处卧的,毫不客气回敬了小谢一个撇子。她嘴撅脸吊,抓住小谢手里的书,撕成碎片揉成纸蛋子,猛地扔在地上,讥诮他说:“那你就抱着你的书睡去,和你的书谈恋爱去!”小谢气得浑身发抖,冷笑道:“你吓唬谁哩,不就是分手嘛!”晓萍瞪着大眼,久久才冒出一句话:“你当你是啥货!像你这样的人,老是被别人踏在地下,谁会看上你就算你的福。”说完,她哭着走了,小谢也没有阻拦她。尔后,晓萍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他也懒得去找晓萍。不过失恋后,小谢倒是一点也不痛苦,反倒觉得自己轻松了好多。他庆幸自己终于获得了久违的自由,今后他完全可以不用操什么闲心,全身心地复习功课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后,小谢以优异成绩被西京财经学院录取。元旦将至,躺在财院宿舍床上的小谢,这天猛然间就想起了马所长。三年前,他与马所长争吵的情景就像三维电影一样,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于是,他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抓起笔,给马所长写了一张意味深长的明信片。“三年前的今日,先生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使我受益匪浅。你曾教导我说:猫不吃辣子,狗不蘸蒜惯的病。今天猫要吃辣子,狗要蘸蒜,看你怎么办?”最后的落款是“一个仇恨你的人”。写到这,小谢心里异常激动,毕竟是出了压在心头三年的一口恶气,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呢!他兴高采烈地跳起了迪斯科,屁股胡乱扭着。他已不能左右自己的情绪,高声唱起了费翔的《冬天一把火》,“你就象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每次当你悄悄走进我身边,火光照亮了我。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仿佛天上星星最亮的一颗。你就象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你就象那一把火,熊熊火光照亮了我,我虽然欢喜却没对你说,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过往行人吃惊地瞅着他,以为他的“精神病”又犯了……
   马所长听人说有人给自己寄来明信片,心里乐滋滋的。这年头,大小当个官就是好,逢年过节不光有人上门“慰问”(送礼),就连元旦也有人寄明信片恭贺新年!当他看完这张奇特的明信片之后,鼻子差点气歪了,用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喊道:“这到底是谁干的?”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前想后觉得不对劲。“莫非是自己收税把谁得罪下了,有人给自己下黑条子。”他越想越怕,赶快向县局报告了此事。
   过了多半月,他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是小谢干的,为三年前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猫不吃辣子,狗不蘸蒜惯的病,今天小谢要报复他。他的脸吊得像碌碡一样难看,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胳膊上戴的“天霸”牌手表犯傻……
   三
   朵朵白云在蔚蓝的天空飘荡,宛如一团团洁白的棉花。原野上密密麻麻的葱郁玉米,一望无际。微风拂过,送来一缕缕馨香。这天下午,小谢怀着沉重的心情专程来到兴平,拜谒茂陵。这几年许多晦气的事,让他感到十分伤心、又很愤懑。他终日头昏脑胀,胸闷得发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老是憋憋的。他前额的头发脱光了,一双无神的眼睛透出两道呆滞的目光,神情恍惚,面容憔悴,瘦骨嶙峋,看起来像个长期吸毒的瘾君子。
   财经学院(专科)毕业后,小谢自以为是县局唯一的大学生,即使回来上班当不上什么股长、所长,起码也会留在县局办公室里。为此,他专门找了县税务局主持工作的甘局长,希望能留在县城工作,可是甘局长听了后直摇头,他语气十分坚决地说:“都想进城坐办公室,叫谁下去收税.”言下之意没门。心高气傲的小谢哪里受得了这个,没和甘局长打一声招呼,就板着脸转身走了。
   小谢想:现在县上各单位也没几个大学生,凭自己是名牌院校的牌子,走到任何单位都是香饽饽,何必要低三下四,留在地税局,看你的脸色行事。于是,他就整天呆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耐心地等待着学校的分配。过了几个月,当他得知学校从今年开始不包分配,由各人自找工作,劳动人事厅负责拨给干部指标的消息后,不禁心里凉了半截。他坐在家里的凉椅上,一连抽了十几支两角三分钱一盒的“大雁塔”牌香烟,蓝色的青烟袅袅上升,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他四处托人寻找工作,可就是找不下理想的工作,最后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到县局人教股报到。出乎他意料的是,人教股奉甘局长的指示,“拒绝接收”他,也就是不让他回县局工作。当初,他上大学之时,县局党组曾做出的这样的决定:小谢毕业后“可参加学校分配,也可回县局工作,其他同志不得仿效”。可这个决定现在不知什么原因完全被推翻了,成为一纸空文。为此,小谢找了好几个亲戚、朋友向甘局长求情,就连他的父母也出面找了甘局长三次。可甘局长似乎铁了心不准小谢回来,谁说情都不管用。两个多月过去里,小谢被迫给县局写了五次“检讨书”,这才被甘局长恩准回县局上班。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说来小谢也够背的,他刚回来上班就撞上了县局的“招聘制”。那时,没有一个基层所愿意招聘小谢,他糊里糊涂地成了落聘人员,临到招聘结束时才被梅庄税务所勉强“收留”,专管梅庄的集贸市场。此时,平时爱说爱笑的小谢全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闷闷不乐,很少与人说话,一有时间就窝在房子看书。
   小谢来到梅庄税务所之后,他成为全所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他干起工作来总带有一种蛮劲,不分昼夜,甚至连正常礼拜天也不休。有一回,为收一车牛的牲畜交易税,他一直在公路上守候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尽管那时外面北风呼啸,灰蒙蒙的空中飘着零星雪花,冻得他瑟瑟发抖,嘴唇泛紫,可他始终不肯离去。贩牛的卡车终于被小谢拦住了,他急忙让公路旁小卖部的店主赵玉山,去所里报信。正在办公室看电视的所长周海涛,听赵玉山说:小谢挡住了一车牛。他吃了一惊,紧皱眉头,脸色凝重。小谢啊,这个爱惹事的小冤家!大冷的天不老实实呆在房子里暖和,却硬要出去“上班”,搅得全所半夜都不能安宁。不过他是所长,又不能不管这事,最后他还是领着全所同志赶到了公路上。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奇人小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