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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的凤凰城

作者: 黑墨默 时间: 2014-10-09 阅读: 37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父亲的心中,永远住着一座城,它的名字叫凤凰。  在朱提这地方,有座凤凰山,矮小而苍翠,像一只蜷着翅膀的老母鸡。当人们误以为他念叨的就是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

摘要:在父亲的心中,永远住着一座城,它的名字叫凤凰。 在朱提这地方,有座凤凰山,矮小而苍翠,像一只蜷着翅膀的老母鸡。当人们误以为他念叨的就是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时,他那年迈的脸上便不高兴了,皱纹迭起,怒气满盈,攥着拐杖咚咚咚敲打在地上,脖子伸得比梅花鹿的还长,嘶哑着嚷道:我说的是城,不是山,你们真是太过分了,太欺人喽。 在父亲的心中,永远住着一座城,它的名字叫凤凰。
   在朱提这地方,有座凤凰山,矮小而苍翠,像一只蜷着翅膀的老母鸡。当人们误以为他念叨的就是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时,他那年迈的脸上便不高兴了,皱纹迭起,怒气满盈,攥着拐杖咚咚咚敲打在地上,脖子伸得比梅花鹿的还长,嘶哑着嚷道:我说的是城,不是山,你们真是太过分了,太欺人喽。谁也没打算讹诈欺骗他老人家,但还是装作理亏的怂样,埋着头,大气不敢出,就听见他轻微的齁声,自然而顺畅,等壮着胆昂起头,只见父亲老年斑纷纷绽开,与鹿皮相差不大,呵呵的笑声就从喉咙里愉悦地滚倒了出来,让人想起沸腾了从壶嘴里哒哒涌出的小水珠,活蹦乱跳的。
   父亲的年纪不小了,马上就八十。据村里老道人说,要是能捱过今年,准能再活上三五载。可看样子哦,恐怕凶多吉少哦,难迈过这个坎。不是我诅咒他,嫌弃他才说这样黑良心话,而是他的身体真的不行啰。不是骨瘦如柴,而是丰腴过剩,什么糖尿病呀,高血压哦,脂肪肝哦,胆固醇哦,他应有皆有,一样不差,而且行走又不利索。像这种身体,你说能捱过吗?一个字:凶。
   我服侍父亲有些年头了,少说也有一二十载了吧。不是说兄弟其他几个不想伺候,而是他们没时间,都是赚大钱做大买卖的人,所以便把这光荣的职责扣到我头上。当然,我不是憨包,看父亲没日没夜的,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就是:好嘛,兄弟几个你们给我钱呀,我就伺候他,保准尿急了都不上厕所硬憋着。正如我期盼的,五个兄弟一个几百,我月收入就上千了,这上哪里去找哦。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拿钱没处花,什么都是现成的,钱都生虫了。有人就给我取了个绰号:傻蛋。可真的傻蛋能有这么照顾父亲的吗?我想寻遍天下也难找。
   可要是说到女人这个字眼,我还真有点害怕,不说别的,光她蹲着撒尿,我站着撒就匪夷所思。村婆子们,截住了我的道,嚷着:傻蛋哦,姐帮你物色门亲事吧,张家那姑娘多漂亮哦,帮你烧烧菜,做做饭,焐焐床铺多好啊!我反问道:女人就会做这点事。她们就闹热起来,争先恐后,叽叽喳喳说:能让你逍遥快活,能帮你生大胖孩子,能为你家大业大。我翻着白眼皮,走了。想着就恶心。看来还真是肋骨哦,鸡肋骨。她们捡石子砸我,骂着:让钱都给虫吃尽才好。都是些什么人嘛,真是的。除了钱,还会在乎些啥呢。我就看不惯这号人。
   父亲坐在轮椅上,我在后面推着上路了。这是每天早晚的必修课。哪里有个小坎儿要抬一下,哪里有个小沟要拉着,我都熟悉着,就跟那些搞奇经八脉的高手娴熟而游刃有余。我推父亲,他老是夸我,说:老大哦,这些年就你陪着我,辛苦你了。我跨步到父亲身前,见着他濡湿了的眼眶,水水的眼睛,我就高兴了,说不出的高兴。只有当父亲哮喘不停时,我才着急了,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在他胸前上下来回理着气。总是要在一番大汗后,父亲才消停下来。然后,他就向我要烟抽。我要是不给,他就说:永远我不想再见你了。受他这一威胁,我的烟就长了翅膀飞到了他的手中,火苗烧红的烟草从他的嘴中引出了缕缕的青烟,纤细而苗条着。但他要多了,我还是会不给的,不想见就不见呗,我就愁云挂脸,他又跟逗小孩似的,脸上笑呵呵地说:不如我们来个协议。当我觉得抽烟不会危害他的身体时,答应了:三天只能抽上一支。看来父亲还是不想一个人的,怎么可能呢?你说是吧。
   父亲的轮椅在马路上清脆的滚出响声时,迎来的是九月。一个桂花飘香菊花繁茂的好月份。道路两旁的水稻沉甸甸的低着头,谷穗一棵赛过一棵的饱满。放眼望去成百上千亩稻田金黄得晃眼,要是把视线往上移,悠悠的白云缱绻而柔软,就像一团团棉花飘上去的,真想抓一把来快活快活。放耳聆听,鹭鸶展翅朝着巍巍的青山扑腾而去,嘘嘘嘘,是金风擦着羽毛的余音。若是有汽笛声搅扰哦,不急,洒渔河的流淌遇着石头了,她会用轻轻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喉咙把疼痛捎来,你会惬意非常,竖起大拇指称赞道:这才是音乐,真正的好声音。要是你寻找水声哦,首先来的绵延数十里的垂柳,比女人还女人的垂柳,婀娜而曼妙,风骚而多情。
   每天早晚他都要在这路上逛上那么半小时。比起那些抬头就是高墙钢筋的人来,他真的算幸福。但前提是要我推着。他能感受季节与时辰的变化,他能感知青蛙嘀咕的原因,是要下雨还是天晴了。最不可思议的是对草长莺飞的关切。而这些对我都一个样,没有什么看头。这点上我能确定自己有那么点傻,但不是全部,完全。有天,我就埋怨他:老是这么游有意思吗?他说:咋就没意思了,至少你能晓得路上是否被堵,河里是否涨水,那只鹭鸶是否还在,那些庄稼是否要收。我又说:暴雨刚过,路上泥水多,还是歇一回吧。他说:雨后有彩虹,这才好看咧,你又不是没见过,赤橙黄绿的,多美哦,搭在两山间。我执拗不过他,倔脾气,犟脾气,我只能温顺地推上轮椅,心事重重的走着。他扭头说:不高兴哦?我摇了摇头,他说:那笑一个,我还真就笑呵呵了。我不得不笑呵呵啊,谁叫我是父亲的乖儿子呢!父亲是当着几个弟兄的面夸过我的,说:养着像他这么乖的,真是少见哦!我那些兄弟们一个个羞赧得红了脸,深深的低着脑袋壳。
   我推着父亲,心里惦记起了事情,兄弟几个已经三个月没有向我缴纳服侍费了。虽说我的钱无处可用,但不至于不给吧,即便如人们说的经济不景气,可管我屁事哦,有景气的时候,必然就有不景气嘛,我都能想明白的。哪怕就是少给点,这也是一种心意,一种态度嘛。再怎么说不能不给吧。就算前两月我白干,这个月总得算嘛。父亲回过了头嚷道:老大,你是要把我往沟里送啊!我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赶忙扶正了方向。这时天边的太阳挨着了山坡,像个大苹果,撒出的颜色红彤彤的,光暖暖的来到了脸上。父亲说:在坎边歇歇,我要看看红红的夕阳。父亲在欣赏着滑落的太阳,我掖起裤脚溜下了坎到了沟里摸起了鱼儿。沟里的鱼儿真多哦,不上两分钟,左右手各得一条鲫鱼了。我蹦跳着,水花四溅,喊着:瞧,我逮住鱼了,共两条。父亲扭着身子,翘起大拇指,深情地看着我,脸上滑过淡淡的微笑就恢复平静了。可还是不忘说一句:沟里滑,别摔着。真是老糊涂了,我怎么会摔着呢,几十年了我不都没摔过。我有点生父亲的气。可想着刚才犯的错,他没有责怪我,我也就不再生气了。
   在回来的路上,父亲的脸色黯淡了,他却破天荒的问了我一个问题:认识一个叫凤凰的地方吗?我不假思索,点着头,嗯,知道,不就是凤凰嘛。那里有个大作家知道不嘛?嗯,知道,不就是作家嘛。其实,作家是干什么的我心里没谱,但我想跟掏大粪的没啥区别,我就认识一个在城里掏大粪的。听他神侃来,有次市委书记跑到那所厕所,特意撒了泡尿,特意与他握手呢,还特意拍照什么的。掏粪我倒信,握手啊,拍照哦,想来就是瞎扯淡,蒙我没去过城里。父亲说:沈从文呀,是为凤凰做过贡献的,可要不是有凤凰啊也出不了他。我听着就纳闷了,好复杂的关系逻辑哦。我停住了,车子便不会走,父亲便车转头,问:怎么不走了。我抓挠着头发,说:你说的我不懂。父亲呆愣了半天,而后哈哈大笑,接着满脸愁容了。我推着父亲走,直到家他都没有言语。我自个觉得对不住父亲,暗暗懊悔着。
   待父亲睡下后,我关上了门,走了出来。我来到了村头的李秀才家。说他是秀才,是因为年轻时多读了几本书,后来在那场摧枯拉朽的浩劫中饱受摧残,一只胳膊被打断了。他的性情受到极大影响,有的也称他为怪人。我递给了他一包纸烟,他说自己无功不受禄,眉毛倒竖。我便问他关于凤凰与沈传文的事。欣然之下,他接过了烟,撕开了包装抽出一支点燃了。随着烟缕袅袅,他的话匣子弹开了。隐隐的,我感到不是父亲要的凤凰,更不是父亲要的那个人。秀才说的是个女人与男人香消玉殒的爱情故事。他特意强调女的死了变成凤,男的死了成了凰,成双成对,遨游九天好不快活。出门来,我思忖着:真是狗屁的秀才,早该把臭嘴也打没了才高兴呢。
   翌日早晨的朱提,轻轻柔柔下了场小雨。雨完了,太阳就冒出了头,把一钵一钵的金光抖来,清清爽爽,甚是惬意。我推着父亲出门了,从未有过的好奇强烈地蛊惑着怂恿着我。停下车,我递给父亲一支烟,他惊诧地瞪着我,我赶紧把烟收好。我说:今天你就跟我讲回凤凰的事吧。父亲抬头望着云开雾散的天空,一群白色的鸽子横空掠过,哨音阵阵。他摇了摇头,眼睛凝望着如烟如雾的垂柳长阵。车走动了,父亲问:今天你是咋个了?我说:没咋,就是想听。父亲断然拒绝了。我受了偌大的委屈,啜泣着,一边推着老不死的。心想:你就带进棺材吧,看你还有几天。可猛然间,我觉得不该诅咒父亲,我应该有点孝心才是。我收住了哭,便腆着脸自言自语把秀才说的故事告诉了他。说完了,我的嘴有点干燥,丢下父亲,我就跑到了路边的王婆婆家讨水喝。渴解了,当我回到父亲身旁时,我看到他在擦眼泪。
   我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瞧着父亲,我说:你哭了,为什么呢?他脸上的泪痕已干,蹿起了红,笑着,说:傻孩子,谁哭了。我想:没哭就没哭,我就不戳穿,给你留点面子。刚推了没走多远,父亲扭头问我:刚才那故事是谁告诉你的?心直口快的我答道:秀才。父亲脸上变了色彩,脱口就骂:我操他祖宗。父亲很少骂人,一直保持着文雅的书生气。如今,他竟然这般骂了,可见对秀才恨之入骨。要是我不把秀才杜撰的故事告诉父亲,父亲的怒火就不会这么旺,他也不至于操人家祖宗。可居然已经操到祖宗上了,父亲与他的仇恨算是结下了。我有点恨自己,我不从中挑拨,事情就不会严重到这地步。可覆水难收哦,只能任其发展了。
   恰巧,这时秀才甩着一只空袖子迎面而来了,胸前搂着一坨刚买的新鲜肉,热气还在窜着,寒暄道:又出来走走哦,脸色看着都要好看点。父亲没有理睬,耷拉着个脸。我抽烟发给秀才,闲聊两句又走了。秀才的身影不出五米,父亲就责怪我:这种人你跟他聊什么哦,还发烟。我虽怀懊恼,但还是压住了。就在这一刻,我才真正觉得:父亲想操秀才的祖宗,而且不是说了玩的,是真的。严重了。都一个村子乡里乡亲的,早不见晚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父亲懂得理多,见的世面广,我不敢教训他。
   中午,父亲靠在躺椅上睡熟了。我倚着楼梯在院坝里摘葡萄。今年的葡萄结得多而且颗粒大味又甜。嘴太馋,我控制不住诱惑,半筲箕都连绵不绝奔到我的腹中。这时肚子鼓胀得厉害,像是吃坏了。管它的,我还是再摘几串留给父亲吧,要不又说我黑心了。父亲不会说的,是我自己会说。就在我迎着暴戾的日光在葡萄藤上摘时,额头流着大汗,我瞥见了一个人,她是我们村的唯一大学生。你真别说,我高兴坏了,从老高的楼梯上纵下,跑出了门。我截住她的去路,她往左边,我就挡在左边,她向右走,我也往右走。她被吓住了,脸色发白,俩手搂在胸前,蹲到了路上,哭了起来。我伸手去拉她,哭声更大了,杀猪嚎叫似的。我想:她一定是认为我要欺负她,摸着良心说,我怎么是那禽兽不如的人啊!更何况这是在自己家门前呀。哎,人心难料哦。
   幸好天气闷热,路上没有人,要不我的脸面都给糟蹋了。我说:别哭,我就想问个事情,凤凰与沈传文的故事,你知道不?我是站立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因为她的误解已给她带来了伤害,我不想一错再错下去,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她的哭声小了,眼睛贼溜溜从手臂上慢慢抬起,提心吊胆地打探着我。我干脆一屁股坐到门檐下的石板上,脸上微笑着。或许是我的善意打动了她,她的脸上顿时红润了,像一盘子的樱桃。站了起来,手在为自己的眼泪收拾着,来回不停的擦拭。我跑回院里,端出一条短凳,还有刚摘的葡萄。很当然的,在她的娓娓道来里,我便知道了所谓的凤凰,所谓的沈从文,所谓他们的故事。
   又到了黄昏,我推着父亲出了门,我的心甭提有多高兴了。我吹起了口哨,天南地北的声音都囊括在内。父亲说:你瞎吹个啥呢?这一问让我有些失望,以为他会问遇上什么好事这么乐呵。我暗自决定不把故事告诉他,我要让他尝试憋闷的痛苦。可阳光金灿灿照来,清风凉凉的吹过,我自个便憋不住了。又走上了十来米远哦,我突然停住了,我说:爸,我给你讲故事吧。父亲没有扭头,话也不说。又推着走了一段,我又说:爸,我给你讲故事吧。这一回他说话了,从说话中,我能觉得他在厌烦着,他说:什么故事留着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就想安静地看一回。我的心情别提有多糟了,我真想让老爷子独自看他的风景,我走人算了。别说我的手还真那么刺溜一声放开了,可要是我不再管他,还有谁呢?我仍旧握住车推着他默默看风景。走着走着,我就在想父亲为啥不听我讲凤凰和沈从文呢?到底是为啥呢?莫非……难道……我不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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