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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手红尘作诗僧

作者: 横波 时间: 2014-10-09 阅读: 27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北风呼号,雪花飞舞,长街一片迷蒙。一个男人慢慢地走着。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仿佛醉了;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似乎病了。他走着,向前直直地走着。  

北风呼号,雪花飞舞,长街一片迷蒙。一个男人慢慢地走着。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仿佛醉了;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似乎病了。他走着,向前直直地走着。
   数九寒天,街上车子很多,行人很少,而且十之八九都穿着羽绒服。男人没有羽绒服,只穿着单薄的衣服,雪花已经侵占了他大部分衣服,连头上也不放过。
   这条街是本市的主街,街道两侧一字形排开各行各业的商业网点,由吃到喝到穿到用俱全。
   时间虽然是午间,可是飞舞的雪花已将天空遮挡得灰蒙蒙。商家们便纷纷打开了自家的灯箱,如此一来满街便霓虹闪烁起来,雪花也变成了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男人走到一家小饭店门前,他忽然站住了,侧着头看看关得紧紧的大门,然后下了街道走了过去。
   饭店不大,营业室不足二十平米,只有八张桌子。八张桌子没有一个顾客。老板娘坐在吧台里,看着挂在对面墙上的电视。此刻,电视里正播放着还珠格格。
   男人一走进来,老板娘便站了起来热情地迎来过来。“哎呦,申先生,这么大的雪也没有阻住你是脚呀,看来我的酒就是好喝呀!”边说边帮着男人打扫身上的积雪。
   男人低低地答应一声,跺跺脚,摘取帽子,顿时一张不算英俊但很受看的国字型脸露了出来。
   “快快请坐,我先给你泡壶茶暖和暖和。”老板娘说。
   男人摆摆手。“不用了,一瓶二锅头,一盘腌黄瓜。”说着他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坐下。
   老板娘答应着去了里间。
   电视里的小燕子正得到皇阿玛的宠爱,父女情深如火如荼地上演着。
   男人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本来死寂的眼神忽然痛苦起来,隐隐的泪影慢慢散开。
   老板娘端来一盘腌黄瓜和一瓶二锅头一只酒杯,放下后她说:“申先生,请用吧。”
   男人点点头,伸手去拿桌中心的筷子,随着他手臂的伸长,衣袖后缩,一段手腕便露了出来,同时一块青紫也出现了。正要转身走去的老板娘忽然站住了,她盯着男人的手腕低低地呀了声,紧接着问:“申先生你的手腕怎么伤了?我有药酒,要不要给你擦擦?”
   男人赶紧拽拽衣袖,微微摇摇头,“不用,谢谢!”他声音低沉地说。
   老板娘没有坚持,转身回到了吧台。
   男人开始倒酒喝酒,一杯酒下去后,他拿出香烟点着,痛楚的眼神似看非看地看着桌上的腌黄瓜。
  
   罗恒市是座中等城市,地处内陆,却很发达,开放不到十年,一些大中型企业就落户在此,其中就有大方农机器厂。
   大方农机厂的老板只有小学文化,却很有脑子,他从摆地摊起家,十几年间便拥有了上亿的资产,成了农机具的一方霸主。有了钱他还想要名,于是广招贤士,手下的员工不是大学生就是研究生,只有一个人例外,他没有高文凭,只是一名高中生,但是他才华横溢,一只笔杆子,一手好文章,诗词歌赋样样皆通,他的诗词在诗刊报纸上常常见到。他还有一项本事,就是杂文公文信手拈来,真的是狗撵鸭子呱呱叫,所以他一进大方就得到了老板的赏识,他的待遇比研究生还要高出很多。他就是申强。
   申强出生在农村,其父是镇上一个供销社的主任,母亲没有工作,他有两个妹妹。本来一家五口过得很好,可是其父在他七岁时搞起了外遇,抛弃了他们母子四人。申强自此由一个孩子变成了家里的男子汉,同时他也对他的父亲产生了深重的怨恨。
   申强的母亲是个很柔弱的女人,丈夫的背弃让她万念俱灰,然而三个没成人的孩子使得她又不能不活下去。日子在艰辛困苦中慢慢滑过,不管是清晨还是黄昏,人们总会看见一个忙忙碌的女人上山下地的身影。
   申强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家里没有了男劳力,没有了来钱道,娘四个的吃喝拉撒全是母亲肩扛背背回来的。看着母亲没黑夜没白日地劳作,他过早地成熟了。高中毕业他就放弃了很好的成绩,加入到打工的行列,担起了两个妹妹的学杂费。
   餐风露宿辛辛苦苦卖手腕子,一年下来所挣的辛苦钱也就是万八千,家里的房子山墙龟裂,夏漏雨冬透风,母亲和妹妹穿不像穿,吃没好的吃,为了尽快脱贫他拜一位老瓦工学瓦匠。聪明人学啥都快,三个月不到申强就出徒了,并且及时地参加了有关部门的考试拿到了证书。有了证书有了技术,挣的钱大大地多了。仅仅三年,家里的草房子就变成了四合院。有了梧桐树不愁凤凰不来筑窝。媒人很快上门,申强很快订婚结婚生女。舒心的日子就如东去的河水不尽不休地向前流着。似乎是转眼间,女儿果果就七岁了。她上学了。
   瓦工虽说是技术活薪水也多,却也是脏活累活,还要风吹日晒,哪比得上三伏天坐在冷气的房子里,趴在办公桌上动动笔杆子舒服?人都有向上意识,谁都想生活工作环境越来越好。申强凭着自己的才学,很快就脱离了瓦工,找到了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他进入了一家叫大方的农机厂开始了他的又一种人生体验。
   大方农机厂是个大厂子,有员工三千多人,每年的产值几亿。厂子大各种设施也齐全,不说生产车间,就是办公楼里这个科那个室的就有几十个。为了活跃厂子职工的业余生活,更是为了打响大方这张招牌,大方组建了厂报。办刊物可不是闹着玩,没有过硬的主编别说厂报就是权威的出版社也不会有多少读者,这样申强就有了用武之地。
   申强是个才子,他能诗能文,一口气他可以写十首七绝,而且是口占,韵脚还不在一个韵上,都是古韵。他的字很棒,不光是钢笔字,毛笔字也能上大雅之堂,音乐美术都有涉猎,而且都能拿得出手。
   大方报在申强的引导下渐渐壮大起来,两年不到便出了厂门走入了市场,成了当地叫得很响的一份刊物。同时申主编的名讳也大振,只要是罗恒的头头没有人不知道申强的。
   有人说福兮祸所依,人太安逸了老天就会降点磨难来考验考验你历练历练你,让你忽然由幸福降至到痛苦里,看看你的承受能力。
   申强可以说是幸福的,妻子舒华粗枝大叶,虽说不是温柔如水的女人,却很贤惠。女儿果果乖巧可爱。守了大半辈子活寡的母亲找了个后老伴,日子过得很舒心。两个妹妹都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他除了工作便是写作,家里的活计舒华一点也不让他干,家里家外似乎没有啥事让他烦恼了。
   这天早,舒华做了早饭,饭桌上舒华对申强说:“我今天去看看妈,草莓下来了,她老人家最喜欢这口,我给她送去点。”
   申强看看果果,“你不送她上学了?”
   “不送了,昨天我就没送。人家都不送,咱也别搞这特殊化了,要让她学会自立。再说也有伴儿,小花和小海一会儿就来了,三个孩子一起走不会有事的。”正说着,就听有孩子在院子喊:“果果,走了。快点。”
   舒华赶紧给果果背上书包。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出了门,申强的心没来由的就是一阵不舒服,他立即站了起来,大步追了出去,一直望着三个孩子被院墙挡住。
   舒华在屋里喊:“你看你真是闲的,又不是一去不回了,中午就见面。赶紧收拾吧,七点多了,别迟到了。”
   申强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转身回屋子,穿上外衣拿着皮包走出家门。
  
   大方厂在大方村的东边,春阳小学在大方村的南边,东关河由西而来,先经过春阳小学的前面,拐个大弯后向东从大方厂北面流去。所以每到春夏之际,这河就成了天然浴场。大人好说,有抑制力,知道河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平安哪里危险,很少出事。孩子们的抑制力弱,一玩起来就啥都忘记了,而且河就在眼前,根本架不住诱惑,于是就导致每年夏季都有孩子把他(她)的花季葬送在这条河里。
   孩子是每个家庭的宝贝,谁家的孩子不幸了都受不了,所以凡是有孩子上学的家庭一是管住自家的孩子不许去东关河玩,二是极力要求学校搬迁,远离这条河。大队部也很理解家长们,经过几次商议决定把春阳小学搬到村子的北面,地基已经开始打了。
   小孩子走路没有几个会好好走,一个孩子还好,两个一起走,若是有男孩子,那不是你追我赶就是打打闹闹。
   果果跟着小海小花沿着东关河向南走去,小海一边走一边捡起路上是小石头朝河里打水镖。打了几次水镖,小海又跑去河边折柳枝,两个女孩子也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东关河是黄河的一条支流,水源充足,水势很急,岸边最浅处也有一尺左右深。它流经好几个村庄,滋润着千亩土地,不仅养育了几千口人,还为村里的男人女人们创造了浴场和洗衣场。各个村委会为了妇女们方便洗涮特意拉了一些大石头扔在河里水比较浅的地方。
   三个孩子走到洗衣场,小海忽然对果果和小花说:“我去洗洗手。”说着跑了过去,登上石头,弯腰撅腚地洗起手来。
   小花看着小海边洗边玩水也忍不住想玩,就对果果说,“咱们也去洗洗手吧。”
   果果说:“好呀。”两个人跳上石头,到了小海的跟前。
   小海站的石头是离岸最远的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露在水面上的并不全是平的,三分之一是呈三十斜角向水面延伸。小海就站在平面与斜面的衔接处,两个女孩子站在他身后。
   东关河的水不是很清,但也不像黄河那样混,小鱼小虾的游在浅出还是可以看见的。
   正在打着水玩的小海忽然不动了,指着大石头的边缘大叫:“快看,有鱼呀。”喊着就使手去捞。
   两个女孩子齐刷刷地伸过头来看。
   着急又激动中,小海一脚踩偏,噗通掉进了水里,立时水漫过了他的臀部,水流很急,刮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倒了,他害怕得没命地叫唤。两个女孩子也着了急,两双小手纷纷伸了过去拉小海,结果小海没有拉上来,两个人都掉进了水里。小花掉在了左侧,好在有块石头挡住了她。果果掉在了右侧,右侧正是流水湍急的河道。等小海和小花爬上石头才发觉果果没了,两个孩子吓傻了,然后先后放开嗓子哭喊。
   正好有人走了过来,见两个落汤鸡似的两个孩子哭就急急追问咋回事,小海小花抢着说:“果果掉进了河里。”那人大步冲了下来一边脱衣服一边对小海喊:“快回村找人。”
   小海哆哆嗦嗦朝岸上跑去,男人跳进了河里。
  
   大方报一周三刊,一三五发行,今天是周四,所有稿件得主编审阅后才能拿去排版印刷。
   申强第一篇稿子还没有审完,手机就响了。他拿起看看来电显示——是舒华——她一般不打电话,今天是怎么啦?想着他按动接听键,还没等他问呢,就听舒华在里面哭喊:“你快回来吧,果果掉进东关河里了。”
   仿佛蓦然一棒子打在了头上,申强觉得眼前金星乱串,头晕目眩中他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办公室。
  
   东关河边站满了人,十几个人在河里寻找。舒华趴在大石头上一边声音嘶哑地喊着“果果”一边哀哭。有人叽叽喳喳议论,有人高一声低一声地骂着这条河,有人默默不语,眼睛盯着在河里扎猛子的人,有人指指点点猜测果果可能在哪块……
   申强疯了一般冲到河边,衣服也不脱就跳进了河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摸乱抓,嘴里大喊着“我的果果”。
   天上无风,水面只有鱼鳞状的波纹,水下却流速很急。一个孩子,不足三十斤,她怎么能抵挡住汹涌的暗流呢?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寻找打捞,在下游二里多地处找到了柳树丛里的果果。
   申强抱着身上小脸小手被刮出条条伤口的果果,脸色煞白,双眼发直,双腿僵硬地向家走去。
   舒华悲痛欲绝,跟着申强一边,握着女儿没了鞋子满是伤口是小脚一连声地叫着果果,边骂着自己不该不送女儿上学。
   大家都默默跟着申强夫妇,有人继续咒骂东关河,有人唏嘘不止。
   申强把果果抱回家,又跑去供销社买了新衣服,从里到外都给她换上新的,然后就让果果躺在铺着新褥子的炕上谁也不让动,他坐在果果一边不吃不喝只呆呆地看着女儿,一遍一遍抚摸果果越来越黄的小脸,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喊:“宝贝,你回来吧。不要抛弃爸爸。……”
   亲朋好友轮流来劝说申强,说孩子脸都变色了,赶快处理了吧,现在虽说不是三伏天,可也容易坏。你再伤心她也回不来了,就让她入土吧。
   申强不听,依然故我地重复着他的动作。
   舒华悲痛过度病倒了,天天得打吊瓶,愁云惨雾笼罩着本来很温馨家。大家一看谁也说不上话了,就赶紧打发人去五十里地外去把申妈妈找了回来。
   申妈妈一见孙女的尸体就放声大悲,“我可怜的孩子,要是奶奶不走你就不死呀。天呀,我为什么要走道呀。是我害死了我的孙女呀……”
   大家又是轮番好劝,申妈妈总算止住了哭声。看着儿子灰滔滔的脸她心如刀割,搂住申强她开始劝慰儿子。她从申强兄妹三人小时候说起,怎么拉扯他们,怎么盼他们成人,怎么祈祷他们平安等等。她说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申强终于哭倒在了母亲的怀里。
   果果入了土,愁云惨雾还没有散尽。申妈妈怕自己走后儿子跟媳妇继续纠结,于是拉着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用商量的口吻说:“……不要想果果了,那个孩子跟你们没缘。想想以后吧,抓紧时间再生一个。你们好好过日子,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希望是好的,可是希望往往与现实相差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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